第101章 大宴封禪(二十八)
「懷瑜!」
明長宴連忙追上去。
他道:「你說話就說話,為什麼打我。萬一我的頭被你打傻了怎麼辦!」
懷瑜不理他,兀自往前走。
明長宴咳了一下,湊上臉道:「我的頭好痛啊!」
懷瑜看了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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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長宴得到了回應,連忙空了兩隻手,抱住頭,笑道:「真的很痛。」
懷瑜問道:「哪裡痛。」
明長宴這下又道:「忘記了。總之是很痛的。可能是因為沒有用膳的原因,你午飯吃了麼,我請你吃東西!」
懷瑜道:「好啊。」
明長宴退後一步,上下打量著他,開口:「不過,你這樣,我可沒法兒帶你出去。」
懷瑜道:「為何?」
明長宴開口:「天下誰不知道你小國相啊!你要知道微服私訪,懂嗎?千萬不能大搖大擺地走路上。」
懷瑜道:「那為什麼你可以?」
明長宴得意道:「那是本少俠很有先見之明,十幾年從不露臉,我走路上都不會有人注意我。如果真是有人注意我……」
懷瑜微微偏頭,聽他的下文。
明長宴摸了摸下巴,感慨道:「那可能是我太俊了。」
一刻鐘後,懷瑜鼻樑上架著一副黑色琉璃鏡,遮住了小半張臉,與明長宴一同出了太微廟。
明長宴先領著他去了糖炒栗子的攤子。
這家攤子的老闆十分好賺錢,大中午的也不去用個飯,堅守陣地,雷打不動地賣栗子。
明長宴掂量了一下懷中的錢袋,買了一包,拿在手上。
午時,正是眾人用飯的時候,出了太微廟,沿路的鬧市人聲鼎沸。
明長宴抱著栗子,冷不丁,右手突然被人捉住。
他愣了一愣,尚未做出反應,這一隻手,不由分說地扣住了他的五指。
街上,車馬往來,摩肩接踵。
懷瑜的動作十分不起眼,當然,也不會有人在這樣喧鬧鼎沸的人聲之下,注意到二人相牽的手。
明長宴一隻手抱著板栗,另一隻手被懷瑜一拽,他猛地打了個踉蹌,臉色後知後覺地染紅了大半。
互通心意已久,但明長宴從未與他青天白日,在這麼多人的地方做出如此親密之舉。
他幾乎僵成了一塊直立行走的棺材板,若不是兩條腿尚有知覺地在走路,恐怕就要蹦著前行。
說是明少俠請客,但是酒樓卻是懷瑜挑選。
一家一甲酒樓的三層雅座。
懷瑜拽著他上樓,一路上,明長宴又恨不得把斗笠戴上,心中又隱隱有些竊喜。兩種莫名的情緒互相拉扯,直到坐在凳子上的時候,才反應過來。
幸虧,紙袋中的糖炒栗子還熱乎。
明長宴拖了一個碟子過來,將栗子倒了些去碟子上,撿起一顆,開始艱難地剝了起來。
來到中原之後,這邊實在是地大物博,明長宴呆了這麼些年,很多食物都沒怎麼吃過,比如這個炒栗子,大概就是他「身死」後這幾年流行起來的零食。
明少俠沒怎麼剝過栗子,不得要領,對著小巧的栗子又摳又挖,好不容易才摳出一點栗子肉。懷瑜瞥了一眼明少俠身前的「殘花敗柳」,栗子慘遭碎屍,連殼帶肉,此人在他面前剝了一刻鐘,不但沒吃到什麼,還順便糟踐了食物。
一隻骨節分明的手,出現在碟子邊沿。
懷瑜實在看不下去了,端過碟子,替他剝了一顆。
經由對方的手剝出的栗子,個頭碩大,完好無損。
明長宴眼睛一亮,但又馬上收起表情,評價道:「有一點厲害。」
正好吃完半包,三樓又來了幾人。
懷瑜所選的這個位置,乃是全酒樓視野最開闊的位置。
左看,樓下是熙熙攘攘的鬧市。
右看,則是能把整個酒樓的景象盡收眼底。
此刻,三樓上來的幾人,由小二領著路,落座在隔間。
幾人說話的聲音十分響亮,不是明長宴故意聽,而是他們故意說給別人聽。一樓到三樓,幾乎全能聽見了。
一人開口:「今年大宴封禪,第一名和第二名都不在了,我看拔得頭籌的,非我琮竟方丈不可。」
明長宴耳朵一動,吃栗子的動作微微慢了一些。
「琮竟方丈?」
懷瑜解釋道:「大寒寺的現任的方丈,江湖縹緲錄的第三位。」
在他的印象中,大寒寺同小寒寺不同,一向不問世事,明長宴對於這些印象不深,開口道:「我記得,大寒寺的方丈……是叫琮竟嗎?好像不是吧。」
懷瑜道:「三年前換了。」
明長宴恍然大悟:「難怪不得。三年前……」
正好是他的「死期」嘛!
隔間,另一人連忙附和:「不錯。別看琮竟方丈現在是第三,但是前面兩個,死的死,失蹤的失蹤,還能拔出蒼生令嗎!」
「是呀!明長宴死後,方丈前面便再無阻礙了,他有什麼好畏懼的!」
「我可全都把銀子壓在琮竟身上了,就等他贏了之後,我便在京都買一套宅子!」
「哈哈,英雄所見略同!對了,你們都看到早上的桃花林了吧,一上午竟然才出來六個,真是可怕!三個時辰前,柳三清統計的人數分明不下百人。」
片刻後,有人唏噓:「這還只是初賽呢,我見到已經有人重傷退場了,看他的模樣……我真替他可惜,千辛萬苦過了初賽,卻也參加不了決賽。」
有人說道:「我有個朋友在江湖日報中求了個職位,打聽來的,很可能,今日早上勝出的六個人,沒有一個能熬到下一輪!」
「為何!」
「不為何。有幾個似乎是傷的太重,剩下的,就……」
隔間沒了聲響,但是眾人卻心照不宣。
大宴封禪,初賽後,僅有十二個名額能參加決賽。
每一屆比賽,不乏有佼佼者勝出,好比今日,只是一個上午,就有六個名額。那豈非下午就能湊滿十二個了?當然不是!這六人中,撇去重傷不談,就算是完好無損的人,也未必能活到決賽!只不過,他們不是死於賽場,而是死於暗殺!
為了爭奪十二個名額,誰會允許廢物登上決賽。一但有人從初賽中通過,只能說明,這不是結束,而是開始。除了躲避賽場的廝殺,還要防著接下來的陰招。
明長宴道:「看來,今年與四年前,並無差別。」
懷瑜道:「有人的地方,就有廝殺。」
飯菜上齊,果然,懷瑜一道菜只肯吃三口,遇見自己不愛吃的,甚至一口都不吃。
明長宴連哄帶騙,誆他多吃了幾口,放下筷子,懷瑜道:「傍晚就要到你了,今年的初場,比以往布置得更艱險。」他眼睛瞟了瞟明長宴前幾日受傷的肩膀。
「不怕,方才我看過,完全沒問題」對於懷瑜的話,明長宴瞭然於心,這一次既然得知了外邦蠢蠢欲動,那麼顯然這邊大宴封禪會場,也沒打算讓外邦的參加者那麼簡單的過去,可既然加強了難度,那麼對於所有人來說,難度都是一併加強的,並不會因為懷瑜偏袒明長宴,他便比別人輕鬆了些。
看了看懷瑜沉默的樣子,明長宴又道:「我是什麼人?沒關係的,保證晚上進去這一下我連皮都不會擦破。」
「華雲裳。」懷瑜終於開了開口,「若是再碰上她,不要硬來,她想做什麼尚不明確。」
聞言,明長宴摸了摸下巴,這些日子他也在不停地思考和回憶,對於華雲裳,他不知是不懂她,還是自己的所猜測的實在是不切實際,道:「最近因為大宴封禪她消停了這麼久,仿佛是在蓄力一般,我在想她是不是想……」
「什麼?」
明長宴湊到懷瑜耳邊悄悄說了什麼。又分開。
飯畢,到了太微廟門口,二人暫時分離。
戴上斗笠,明長宴放下黑紗。他並沒有往觀戰台走去,而是往後台走去。
銅令上的時辰,是一個天色將黑為黑的時辰。
明長宴排在下午的第四場,他索性懶得去觀戰台,免得一會兒還要從台上擠下來,實在勞心勞力。
甫一到等待處,明長宴就遇到了一個熟人。
拐子王穿著打扮,與他一模一樣。
「明兄!」
明長宴拱手道:「拐子兄。」
拐子王笑道:「我以為只有我這麼早就來了,沒想到明兄你也早早的就候著。如何,上午看了這些賽事,你對桃花瘴了解多少?」
上午的桃花林一過,不過中午,桃花林便有了「桃花瘴」這個諢名。
明長宴道:「略懂略懂。」
拐子王欲與他勾肩搭背,卻不料手還沒有放在他肩上,又是一聲驚呼。
「你看!那個不是歐陽不敗嗎!他也來的這麼早?」
這位拐子王,對自己的事情不感興趣,對別人的事情倒是很有勁頭。
一說完,又開口:「明兄,你快看!好像除了歐陽不敗,咱們四組的人全都來了!」
四組,就是這個滑稽的「一念君子」組。
大宴封禪今年還有一個看頭,不看別的,就看這幾十個「一念君子」湊在一起,自相殘殺。
原本在江湖上扮演「一念君子」就夠令人啼笑皆非的了,現下,這些「一念君子」還恬不知恥的湊在一起,成了一組,要來參加大宴封禪了,豈不是讓江湖好漢笑掉大牙!
明長宴無語片刻,心道:我竟不知,還有這麼多!原來那天在太微廟門口看到的還只是其中小小的一批。
拐子王還想找他搭話,明長宴覺得無聊至極,無論他說什麼,他都懶得理會。
三場過後,終於輪到了「一念君子」們大顯身手的時候了。
別組上場,搖旗吶喊,擊鼓震懾,好不威風。
「一念君子」們上場,確實滿場鬨笑,一改之前緊張的氣氛。
就連兩位解說:小翠、小蘭。此時,他們也鬆了一口氣。
運足了內力,小翠道:「看來,這些一念君子是很有把握嘛。」
小蘭道:「老翠,你猜一猜,這一組有幾個能從桃花瘴中走出來的!」
小翠答:「以我所見,既然大家都是一念君子,那自然對付這小小桃花瘴,肯定不在話下。全部都出來吧!」
此話一落,全場哄然大笑。
一人在觀戰台高聲喊道:「還一念君子呢!我看啊,明長宴要是知道了這些廢物假扮他,都要從棺材裡爬出來了!」
明長宴摸了摸下巴,不做評價。
拐子王「呸」了一聲,罵道:「狗眼看人低!」
他嘴上雖然在罵人,但是心裡卻很沒有底。
誠然,縱使江湖好漢嘲笑他們,他們不爽,但是,這也是事實。
下午,從桃花瘴中出來的人,竟然只有一人!
這一人,都不能說是出來,而是狠狠的砸在地上!
拐子王走路打飄,稍微靠近了點兒明長宴,不由說道:「明兄,我看這個桃花林懸得很。聽說迷迷谷的幾個好手全都栽在這片林子裡了!」
一行人站定。
從後台進入桃花瘴,還需過一道大門。這一道大門,由江湖日報中人所管,此次大宴封禪由白鷺書院全權負責,因此把守在各處的都是柳況的人。
大門未開,周圍的可見度不高。加之傍晚過後,夜幕就要降臨,襯的身邊的氣氛就更加詭異。
一個「一念君子」忍不住掀開帽帘子,露出一張麻子臉,他苦兮兮道:「你們聽說了沒,今日在桃花瘴中,折了好幾個武林高手。」
拐子王說:「我自然是聽說了。但是走都走到這兒了。還能任由你反悔不成!你看看人家不敗兄,有一點露怯嗎?」
眾人望去,歐陽不敗頂天立地,目光堅毅。此等魄力,令眾人都為之一振!
三言兩語的談話間,太微廟的大門經過一陣巨響,終於打開。
眾人面前,落英紛飛,桃花瘴,近在百米之內。
歐陽不敗率先往前走去。
拐子王跟著明長宴,說道:「明兄,你是真的不怕還是假的不怕,這個時候可千萬不要逞強啊!」
明長宴淡然道:「桃花瘴有什麼好怕的。」
聽他口氣,實在狂妄。
拐子王道:「哎!都這個時候了,你還說這些招人討厭的話。算了,我知你性格本就如此,也不想與你多計較。」
明長宴突然來了興趣,放慢腳步,等了拐子王半步。
「你可知道,今天進入桃花瘴中的人,用時最短的是誰?」
拐子王道:「你是說出來的最早的麼?應該是白國那名蛇女。我不認識他,但是我知道她是江湖縹緲錄排第六的人物,先出來的,都是外邦居多。」
他停歇片刻,又恨道:「不過才是第一天而已!那些外邦蠻子就到處瞧不起我們中原,我呸!什麼德行。你是不知道,他們在觀戰台上多麼的囂張,好像過了這個初賽,就贏了似的!處處壓著我們中原的人,一個個把自己吹的神乎其乎。哎,要我說,中原的也真是不爭氣,第一天就把咱們的臉都丟光了!那些勞什子門派都是吃白飯的嗎!」
明長宴說道:「你還沒有回答我的問題,用時最短者,是多少時間?」
「哼!花了半個時辰才出來,要是明長宴還活著,一炷香就出來了!」
明長宴道:「一炷香,不對吧。」
拐子王謹慎思考了一下,言之鑿鑿:「不可能,一炷香絕對足夠。他是誰?他可是天下第一!」
明長宴微微一笑,說道:「我是說,半柱香足矣。」
此時,歐陽不敗足尖一點,負手背後,如同一陣幻影,消失在桃花林中。
人,已經進入桃花瘴中。
聲音,卻依舊傳了出來,他留下一句話:「再見面時,我不會手下留情!」
眾人面面相覷,似有退縮之意。
明長宴放下斗笠上的黑紗,往桃花瘴中走去。
拐子王道:「喂!明兄,你還沒拿武器呢!用刀還是劍啊!」
明長宴擺擺手,道:「不用。」
他閒庭散步似的,晃進桃花瘴,路過桃花,折了一支桃花,拿在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