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大宴封禪(二十九)


  三聲鼓響。

  代表所有參賽的人,全都進去了桃花林中。

  一炷香,由裁判點燃。

  一朵桃花,落在明長宴的腳下。

  桃花林中,傳來場外小翠的聲音,獅吼灌耳,說道:「現在,所有人都進去了。不知道這一次,大家有何感想!」

  

  這還能有什麼感想!

  本來,諸多「一念君子」同時出場就夠搞笑的了,偏偏小翠這人還看熱鬧不嫌事大,索性放鬆了身體,雙手抱臂,十分有興致的跟觀戰者們互動起來。

  太微廟觀戰場,皇帝與皇后的位置空蕩蕩,二人只在第一天的時候來坐了片刻,後面便再也不出來。正東方向,最上面便是帝後的位置,往下,懷瑜端正地坐著,也不知道是發呆還是思考問題。再往下,則是中原皇宮貴族,王爺公主,或是朝中重臣。這一塊地方,被十三衛和兩位三陣的首領嚴格把守,這兩位首領分別是火陣的連肅,排在江湖縹緲錄的第四位,和土陣的周垚,排在第五位,有他們把手,連一隻蒼蠅都無法靠近。

  又正東方向分散開來,左右兩邊則是根據每個國家的國力大小而分布的外邦國家所坐位置,視野只比正東方向的差上一些。

  往下,便是江湖武林,富商詩人,平民百姓。

  雖說整個太微廟的觀戰場並沒有按照國家劃分,但是眾人都十分有默契地隔了開來。

  比如東南方向的就全都是中原人士。

  而西北方向的則是外邦國家之人多一些。因此,那頭看過去,奇裝異服,顏色鮮艷亮麗,並且還有大象出沒。

  因語言不通的緣故,往往外邦者會說官話的占極少數,因此,小翠跟小蘭的解說,大多的人都聽不懂。

  但是「一念君子」四個字出來,光靠發音,兩旁的人都找到了共鳴。

  東南方向,人聲鼎沸,熱烈的討論著進入桃花林的「一念君子」們。

  小蘭沒有用獅吼功,而是尋常感慨道:「萬萬沒想到,這個明長宴都死了好幾年了,大家對他的研究還沒有減淡啊!光是我看這一場,比前面六七場都熱鬧!」

  小翠道:「何止!你也不想想明長宴是誰!別光看咱們,你看那些個外邦蠻子,不是一樣伸長了腦袋盯著賽場麼!」

  二人齊齊望去,果不其然,外邦國家的看台,也是一片譁然。

  小蘭道:「可惜啊……」

  小翠道:「可惜什麼?」

  小蘭道:「他們在可惜什麼,我就在可惜什麼!」

  顯然,「他們」指的就是中原觀戰台上的人。

  一人怒道:「我們笑就算了,他們笑什麼!」

  對面,外邦國家的人,對著桃花林指指點點。

  另一人說:「你說的不錯。他們有什麼資格笑,不過都是我們的手下敗將罷了!」

  「今天中午的時候就看他們不爽了,一個個趾高氣揚的,活像我們欠他們的一樣!」

  「區區外邦小國們,也不看看這裡是誰的地盤,要是明長宴還活著,他們敢這麼囂張嗎!」

  「哎,可惜明長宴已經死了……」

  唏噓一陣,人群中,又有一人開口。

  「其實,現在這個世道……還不如明長宴在呢!」

  沉默一會兒,有人接話。

  「我說一句公道話,明長宴哪有鎮壓過武林!如果相安無事,吃好喝好也算鎮壓,那可比現在好多了!」

  「……說得也是。他死後,江湖上再無一騎絕塵之人,人人都打,人人都想要一統武林,,搞得中原武林烏煙瘴氣,我要是有能力,我早把他們一鍋端了。」

  明長宴尚且還在時,中原的其他門派合起伙來對付他,要多齊心協力有多齊心協力,可他剛死,中原武林便開始互相戳脊梁骨,為了一個蒼生令爭來爭去,最後誰都沒討到好。

  「嗨!你怎麼說話呢,小聲點兒!一會兒叫其他門派聽去了,往大寒寺哪兒一告,你還有命回去嗎!」

  「嗤!這大寒寺跟小寒寺現在有什麼區別,自從小寒寺那幾個臭和尚去了大寒寺之後,現在大寒寺越來越囂張!我看就是下一個小寒寺!」

  「言之有理。想當年,天清派如日中天,引領江湖的時候,何時有端過架子欺壓百姓了?」

  「你們現在來說這些有什麼用?馬後炮呢這是,明長宴死都死了!」

  「還、還不是你們逼死的!你們敢說,他死的時候,你們沒落井下石過嗎?你們都沒跟著其他的門派懷疑過他是『雨陣』?反正我沒有!」

  「我也沒有!」

  「那我、也是沒有的……」

  一番討論,最後都化作一聲嘆息。

  若是平民,尚不能理解為何明長宴殺了萬千秋會引發那麼大的動盪,可若是江湖人士,卻是都心知肚明。當年明長宴殺死萬千秋,只是一個導火索,如果只是這件事本身,並不至於整個中原武林合起來圍攻他。

  真正讓各門派合起來同仇敵愾的,則是明長宴此人,有著真實身份是滅門無數的「雨陣」這個可能性。江湖傳言中,朝廷有一支從不露面的組織,實力極其駭人,簡簡單單就能滅掉中原這邊「不聽話」的門派,於是各門派都對此心生忌憚,生怕火燒到自己身上,對於一個有著最大可能性的,且從來不以真面目示人的一念君子,一旦找到機會,所有人都恨不得他立刻就死。

  「為時已晚。這江湖多少年才出這樣一個人,竟然二十出頭就要人給逼死了。實在是天妒英才。」

  「死都死了」的明長宴,閉著雙眼,閒庭散步一般地在機關重重的桃花林中。

  他手中的桃花枝,花瓣隨風飄落。

  明長宴身旁的桃花樹,每間隔一段時間,便變換一個角度,神秘莫測,很容易讓人迷失在裡面,並且,地下的機關眾多,光是看,幾乎不可能看出,再加上天色變暗,他的視力也愈發模糊,對於這個桃花瘴,沒有任何幫助,索性連眼睛都不睜了。

  對於周圍的環境變化,他一向比旁人更加敏感,再加上一年來早已習慣,閉上眼後,反而對周圍察覺得更加敏銳。

  到現在,他還沒有遇到任何一個「一念君子」,這一場的規則,則是在出場時,要交出十個參賽者的銅令,才可晉級。也就是說,被搶走了銅鈴的人,便失去了下一場的參賽資格。

  桃花林中的機關對他而言並不難,他拍了拍手,突然,一株桃樹,無風自動。

  晃了一晃之後,一把長刀,從樹後躥出。

  明長宴抬起手,二指一推,輕描淡寫地便將長刀推離了原來的軌道。

  揮刀的人,正是一個和他打扮相同的「一念君子」。明長宴灌入內力,將刀輕輕一折,刀立刻斷成兩截。他轉過頭一看,這位一念君子被他嚇破了膽子,往後退了好幾步,結果撞到了樹上,斗笠被他震的落下來,露出一張麻子臉。

  明長宴對人臉的辨識度不高,見誰都是一樣的,因此不覺得他有什麼眼熟。

  麻子臉突然大喝一聲,赤手空拳,又襲了上來。

  卻不料,身體剛剛一動,腰間,就傳來密密麻麻的痛。一瞬間,他整個人往後飛去,再一次撞在樹上,不過這一次,他卻沒能從樹上掉下來。

  一開始,疼痛只是在一處地方,後來這陣尖銳的疼痛越來越大,他忍不住伸手去摸:一手的血!

  腰側,一根長長的針,粗細略勝與落月針,貫穿了他的身體。順勢將他死死地釘在樹上。

  「放心。大宴封禪是不能殺人的,我也沒有興趣殺你。只是,要委屈你在這裡多呆一會兒了。」明長宴在他衣服里找了找,拿出了對方的銅令,「不好意思,這個我要拿走了。」

  解決這個麻子臉,不過是電光石火。

  明長宴走了片刻,大約是覺得在此人身上浪費這一根針,實在不值得,於是又繞回來,將針給拔走了。

  他拔出來時,十分熟稔地撩起對方的下擺,將針上的血跡擦了乾淨。

  麻子臉雖然扮做一念君子,但是也從未見過像明長宴這樣的「一念君子」!

  模仿樣子也就算了,這人怎麼吧一念君子欺負人的本事也全給學來了!

  他心口哽著一口血,被明長宴這麼一作弄,直接噴出口。

  明長宴擦乾淨針,笑眯眯道:「多謝多謝。」

  此舉動,實在欺人太甚!

  以至於後來進入林子的「一念君子」來到此處,看到地上躺著的麻子臉,大驚失色。

  這幾人,因為本事太小,索性不要臉皮,進來的時候就約定好一起行動,以免死得太快。

  如今看到麻子臉的遭遇,十分不忍,連忙細細打聽。

  麻子臉看起來長得濃眉大眼,誰知竟然是個滿嘴跑火車的貨色!他張口就來,將明長宴方才的所作所為添油加醋,大肆描寫了一番,斟詞用句巧中之巧,妙中之妙,直把明長宴說的十惡不赦,混帳無比。這麻子臉不來扮「一念君子」,撿個驚堂木上天橋底下說書去,想必也不會賺的太少!

  眾人聽完,勃然大怒!

  暗道:兄弟幾個都是假扮明長宴出身的,這不看森面看佛面,細細想來大家也算是同門師兄弟,怎麼這個混帳東西竟然下手如此之狠!此人不除,必成大患!他現在敢對這位兄弟下如此毒手,想必一會兒遇見落單的哥幾個……我們豈不是也難逃他的毒手!

  一個一念君子說:「兄弟們!你們也聽到了,我想,你們和我想的一樣。我看我們索性先發制人,如何!」

  又一個一念君子說:「好!我贊同!大傢伙還有什麼意見嗎!」

  「沒有沒有,那人太可怕了,我們還是一起行動好!」

  「是呀是呀,這也方便有個照應。不過我提議,我們還是不要故意去找他的好,如果能平安無事一起出去,那是最好不過了!當然,如果實在沒辦法,遇上了,我們可千萬要團結在一起!」

  五六個人,齊刷刷地點點頭。

  就當他們祈禱,千萬別遇見明長宴時,好景不長——也可以說,冤家路窄。

  桃花林的機關再一次啟動,所有的桃花樹在一瞬間都自己挪動起來,幾番變化之後,一株最大的桃樹,從一行人面前移開。

  一個男人。

  一個穿著黑色衣服的男人,出現在他們的對面。

  男人並不是一個可怕的東西,可怕的是,他的手中,正拿著一株桃花。

  就在剛才,麻子臉形容重傷他的那個男人,手中也有一株桃花。

  雖然黑衣男人的臉被蒙著,但是憑著口氣就能聽出,對方是在笑的,他道:「你們好啊。」

  毛骨悚然!

  鋪天蓋地的殺氣從四面八方侵入骨髓,四五個「一念君子」渾身發嘛,駭得頭皮發炸。

  一時間,兩方人馬,僵持住了。

  明長宴將桃花放在手中,雙手抱臂,饒有興趣的看著他們。

  氣氛劍拔弩張,一觸即發!

  雖然,雙方都沒有一句交流,但是卻十足默契,這一場惡戰,在所難免。

  五六個「一念君子」同時大喝一聲。

  明長宴笑道:「看來,你們是打算一起上了。」

  一人惡狠狠的回答:「哼!對付你這種邪魔外道,我們何必講究勝之不武!」

  明長宴道:「嗯?我可沒說你們勝之不武。只是,我要提醒你們一件事情。」

  為首的那位緊急剎住腳步:「停!他怎麼一動不動,我懷疑有詐!」

  身後一人說:「他要提醒我們什麼?」

  為首的道:「你怎麼抓不住重點,你不覺得他站在那裡不動很奇怪嗎!」

  後面的人摸了摸腦袋:「哪兒奇怪啊?」

  為首道:「你以為他傻啊!站著給我們打!」

  明長宴聽罷,道:「你們先聽我問一句,你們的名字叫什麼?」

  為首的警惕道:「我為何要告訴你!」

  明長宴笑眯眯道:「好啊。不告訴我,那我就要給你們取名字了。」

  他走了兩步,好似一個頑皮的孩子,指著一人說道:「你是一念兔子。」又指著另一人:「你是一念豬。」

  「你是一念騾子。」

  以此類推,眾人被他欺辱得忍無可忍。

  「憑什麼我是豬,他是老虎?」

  為首的怒吼道:「你小子再敢說一句!」

  誰知,剛吼完,他的臉就被身後之人,猛地砸了一拳。

  明長宴大驚失色,語氣卻平淡無奇,說道:「哇!你打人啊。」

  身後之人,就是被明長宴取名為「一念豬」的。

  一念豬臉色一白,也不知道自己的手怎麼就握成了拳頭,怎麼就一圈揍到了一念老虎的臉上。

  他嘴唇囁喏一番,說道:「我、我不是故意的!」

  明長宴捂著嘴,「哦——那你就是有意的了!」

  被取名叫一念老虎的那人吼道:「又不是我給你起的豬!」

  一念豬臉色更白:「我、我也不是、啊——」

  一聲慘叫。

  一個拳頭。

  同時出擊!

  一念豬這句話還沒說完,右手就不受控制的又揍了一念虎一拳。

  這下,一念虎是可忍孰不可忍,只不過是被起了一個不好聽的外號,就如此惱羞成怒!實在是太小肚雞腸!

  他大打出手。

  明長宴哈哈一笑,右手負在背後,五指繃住了幾根銀色的細線,微不可查,另一頭不知何時牢牢綁在了五人的手上,此刻這些線被他靈活的操控著,五個人你來我往,蹬鼻子踢臉,打得難分難捨。

  慘叫聲,哭喊聲,嘶吼聲,震破天際。明長宴順走了每個人身上的銅令,便收線溜走了。

  剛走一會兒,被他捕捉到一絲微妙的氣場。

  他睜開眼,面前站著一個人。

  應該說,是一個和尚。

  這個和尚不是別人,是拿銅令那天被他碰上的下煙盒上,宗祿。

  「小施主,為了你好,貧僧勸你不要再摻和這些了。」宗祿站在他面前,明明什麼都看不見,卻能準確得知面前之人到底是何人。

  「你也在這一組?也對,你跟我一樣塞不起錢。」

  「讓我不摻和,這可不行,我一定會拿到頭籌。」明長宴不為所動,繼續往前走去,「

  我也答應了別人不動武太過,所以我不同你打。」

  驟然,明長宴的左臂被宗祿一把抓住,明長宴抬頭看著他,宗祿道:「你不同我打,若是我要同你打呢。」

  霎時間,桃花瘴中傳來一聲震耳欲聾的聲響,如同巨石崩裂。

  場外,小翠聽罷,惋惜道:「看來,又有人被機關打中了!」

  小蘭道:「聽聲音,似乎不是一個人。這個聲音是不是也太大了一點,桃花瘴中有這樣的機關嗎?」

  小翠笑道:「畢竟裡面的可都是一念君子,就算把整個桃花瘴全都端了,也並不奇怪吧。」

  「這些一念君子,真是沒有學到明長宴的任何一點東西,這才半柱香都不到的時間,就成這樣了!」

  眾人瞭然於心,微微笑道。

  小蘭打趣道:「以我所見,大家都可以打道回府了。因為我敢保證,直到明天早上,都不會有一個人出來。」

  話音剛落,桃花林的出口,突然出現了一個身影。

  香,正好燃完了半柱。

  小蘭淡定的臉色,終於扭曲出了一條裂縫,他從座位上站起來,動作之大,簡直掀翻了桌子。

  「不可能!」

  同時,太微廟觀戰台,在那人出來的一瞬間,齊齊震驚,啞然、沉默片刻,終於,一片譁然,爆發出了驚人的、震撼的驚叫聲!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