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大宴封禪(三十一)
第二日一早,江湖日報準時發行。
沉寂了一晚上的京都,跟隨者書客的爭相奔走,漸漸沸騰起來。
辰時一刻,元和坊內,人頭濟濟。
說書先生老王將將登場,驚堂木一拍,說的就是昨日大宴封禪太微廟桃花林,僅僅用半柱香就出來的神秘俠客!
「半柱香!」說書的唾沫橫飛:「半柱香是一個什麼概念,白國蛇姬虞沉簡,當今天的天下第六!同這個男人一天進的桃花林,她上午的時候足足用了半個時辰才出來,半個時辰,四炷香!四炷香,天下第六才出來,在坐列公,你們可對這個桃花林有什麼看法了嗎!」
一時間,群情激昂。
「他是從一念君子最多的那個組出來的!難道有沒有人猜過嗎!」
「猜什麼?猜一念君子沒有死?」
「這幾年,不是一直都有他沒死的說法嗎,否則,普天之下除了他,還有誰能做到這個程度,誰能恐怖如斯!」
「不可能,若他真的是一念君子,他是傻子嗎,明明知道自己被六大門派圍剿,還敢這麼大搖大擺的來參加大宴封禪,難道他忘記自己是怎麼死的了?當年萬千秋的死,這一筆帳都還沒算清楚呢!」
「糊塗,你還活在三年前嗎?京都先前發生了一件大事,那趙家公子被莊笑所殺,江湖日報與玲瓏閣早已聲明,近年來江湖上的門派被滅皆是莊笑所為,他也是用針的。現在誰人敢信誓旦旦的保證,一念君子當真如此罪大惡極嗎!」
「這……」
「這什麼這?就算不是他做的,他逃得出干係嗎?我看你們一個個是昏了頭了,才會認為這個人是一念君子。三年前他的屍體可是公之於眾的!」
「我呸!泡得發白的東西,有什麼可信的!他活著有什麼不好,萬一真的活著……」
說到這裡,聲音戛然而止。
冷不丁,有一人道:「不用做這些無畏的猜測,明長宴真的活著,又怎麼會等到三年之後才現身?天清被欺負了三年,為何他不給天清出頭?如果他真的是被冤枉的,為什麼不找人尋仇?」
「別的不說,他與小寒寺積怨已深,他就這麼大度,一點也不找小寒寺的麻煩?昨晚上那個要是他,那就說明,他的武功完全沒有任何一點退步,有如此之功力,還能看著別人爭奪蒼生令?再者,小寒寺如果知道他活著,還能放過他?任由他來參加大宴封禪?」
聽此人一番分析,眾人心中也略有些信服。
「說的也是。不過,我們也是抱有一點希望,要是昨晚上那個真的是明長宴,那這些外邦的蠻子就不敢這麼囂張了……」
一陣唏噓。
一人道:「其實,若是武林新秀,也未嘗不可。他武功如此之高,說不定,還能影響到中原武林的格局!」
「但總是明長宴比較好,一個新人,有什麼震懾力。萬一蒼生令不認他呢,現在說什麼都為時過早。」
「你們是不是也太過天真了一些?一念君子那個組,個個都是黑紗蒙面,誰知道黑紗下面是人是鬼,是中原人還是外邦人,說不準人家就是外邦人混進來的呢,這幾年中原弱成了什麼樣大家又不是不清楚。」
「你在這兒潑個什麼冷水呢!這麼厲害的人怎麼可能是外邦人?就算是世外高手也是中原的世外高手!」
元和坊中,熱鬧非凡。
書客吆喝道:「報紙!誰要!江湖日報和玲瓏閣都有!!」
一跨進門,書客的報紙被一掃而空。
眾人正看得津津有味的時候,一人高呼:「死人啦!」
大街上,一名灰衣服的小販,從琅琊小河的方向跑來。
連滾帶爬,最後滾了數圈,被一個人輕輕的按住肩膀。
小販灰頭土臉,嚇得臉色發白,被人握住肩膀,還驚魂未定。
「殺人了……殺人啦!!死人啦!!」
他猛地抬頭一看,聲音戛然而止。
原來,他竟然是撞到了一個女人的腳邊,一個容貌上佳的女人。更令他害羞的是,這個女人,骨節分明的手正按在他灰撲撲的衣服上。
小販結巴道:「姑娘、姑、姑娘沒事吧!」
後知後覺,他連忙站起來。
「敢問姑娘如何稱呼?」
「我姓華。」
站在大街邊上的,正是華雲裳。
她笑得十分坦然,小販看的入迷,連忙回過神:「頂撞了姑娘,還望姑娘恕罪!」
華雲裳道:「聽你說前面死了人,你看到什麼了?」
小販臉色更差,作勢嘔吐。
今晨,他從家門出發,路過一間破廟。
廟前的巷子中,傳來一陣難聞的惡臭。
走進一看,地上一攤爛肉,一個乾癟、死不瞑目的人頭,滾落在一旁。
「殺人了,殺人了!」他咽了咽口水,終於鎮定下來,將自己的所見所聞,同華雲裳說了一遍。
華雲裳笑道:「是嗎。我很害怕。」
小販見狀,連忙道:「姑娘!你可千萬別過去!那實在不是一個人能承受的,我一個大男人我都受不了,你還是趕緊回家,好好休憩去!」
他說完,嘆了口氣:「哎,真是可惜了這個一隻耳啊。」
華雲裳微笑著問道:「聽你所言,你和他認識?」
小販道:「是啊!前幾天我還借了他一百個銅板,誰知今日他就死了!死得還這麼……慘不忍睹。哎,我那錢找誰還啊!」
他從茶博士手中討了一碗茶,喝完之後,壓了壓驚:「是啊。不說了,我正趕著去報官呢!我先跟別人只會一聲,往年雖然也有暗殺,但沒有哪一次死法如此奇怪的!古怪,古怪!」
「姑娘,今日京都大宴封禪,這地方可亂的很啊,你千萬要小心!快別說了,我走了!」
華雲裳溫和的一笑,伸手拍了拍小販的肩膀:「多謝提醒。路上小心。」
小販火急火燎地往元和坊跑。
大宴封禪時期,元和坊樓下的說書台就是京都最熱鬧的地方。不過是江湖武林還是外邦來客,都喜歡坐在這裡聽人說書,了解最新江湖上大大小小的事情。又或者點一支曲子,供自己玩樂。總之,這一處,乃是情報傳播的最快的地方。
小販報官之前,還得把這個消息傳去元和坊。他自幼便有一顆操心江湖的大俠之心,奈何根骨平平無奇,無論如何也連不了武功,只得做些小本生意。
到了元和坊門口,小販道:「大家聽我說!」
他聲音洪亮,一進門,便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只可惜,他讓大家都聽他說,卻來不及說什麼,脖子上,便出現一條細細的紅線。
起初,眾人以為是紅線,卻不料,頃刻間,這紅線急速擴大,隨後飆出三尺高的鮮血,緊接著,小販的腦袋跟脖子被齊齊削成了兩截。
人頭落地!
「噗嗤」一聲。
站在最外面一群人,身上被染了一大片血色。
不知道是誰開口慘叫一聲,馬上,又有人吼道:「叫什麼!不許叫!」
好在,元和坊如今聽書的人,武林俠客較多,見過一些風浪。雖然,這個小販在眾人面前死得蹊蹺,但是也並未產生太大的慌亂。
幾百個人中,熱烈的討論起來。
最後,混跡在其中吃茶的大寒寺和尚,自告奮勇挺身而出,作為武林現在最有威望的門派——同時,大寒寺現任方丈,也是最可能得到蒼生令的人。有這兩個條件加持,眾人都對大寒寺禮讓三分。
三個和尚檢查起小販的屍體。
卻不料,沒過片刻,小販的屍體如同被什麼東西融化了一般,先是可怖的像條魚兒似的掙扎,駭的眾人連退四五步,緊接著身體冒出陣陣白煙,最後,原地就只剩下一攤血水。
有人道:「化骨不留皮,殺人者好惡毒的心腸!」
冷不丁,一滴雨,突然從空中落下。
淅淅瀝瀝,漸漸地練成了一條線。
「下雨了?」
短短片刻時間之內,傾盆大雨已至。
明長宴是被雨聲吵醒的。
他睡足了,想要翻一個身,卻不料,渾身上下都無法動彈。
一睜眼,懷瑜的臉就這麼毫無預兆的闖入他的視線內。
明長宴愣了一下,他往後挪了一點距離。
懷瑜這張臉,不知道他是如何生的,隔得這麼近看,都找不出一絲瑕疵。整個人如同畫中仙子一般,挑不出半分毛病。
明長宴一邊想一邊感慨:難怪不得京都閨中少女盡折腰,若我是個女人,恐怕對這張臉也毫無抵抗之力。
不過,他就算是個男人,盯著這張臉看久了,也不由痴了視線。越看,越覺得心口跳動的厲害。
同時,一股隱秘至極,興奮至極的念頭,從心中冒出:這個人是我的。
明少俠不免洋洋自得:看來,本少俠的魅力果然不容小覷,如此小美人,還不是手到擒來!
想入非非時,懷瑜醒了。
明長宴嚇了一跳,往後一彈,被懷瑜摟住腰,這才沒掉下床。
「你動什麼?」懷瑜似乎還沒有完全睡醒,語氣和平常有些不一樣,聽著仿佛是氣鼓鼓的,眉頭也皺了起來。
「是你醒來得太突然了,懷瑜。」明長宴惡人先告狀,只不過,對方並不理會他,只是自顧自的用手臂環緊了明長宴的腰,將頭深深地埋進了他的頸窩,不管他說什麼都不理。
明少俠在心中暗自點評了一下:早晨的懷瑜像個小孩子。
當然,這話是萬萬不可說出來的,只能在心裡偷偷想一下,相處許久,明長宴已經掌握了一定的技巧,一切是類似說懷瑜像小孩、沒長大、不懂事等不成熟的評價,這個小祖宗都要和他生氣。
半晌後,懷瑜終於鬆開了他,起身下了床。
明長宴頓了頓,看向窗外,伴隨著不太好的天氣,還會帶來的是他身體上的一些不適,他詫異道:「下雨了?我說呢,方才做了個夢,夢見天清發了洪水,耳朵里全都是水聲,原來如此,竟然是外面下雨了。」
明長宴渾身打了個激靈,連忙將被子收成一團,然後將自己裹在裡面,遮住一點微弱的溫度。
懷瑜在他說話的時候就已經穿好了衣服,現下,正拿著一套新的衣服,將明長宴從被子裡挖了出來,替他套上。
明長宴張牙舞爪地亂叫:「我好冷!不要讓它離開我!」
它,指的是明長宴裹在身上的被子。
衣服冰涼,套在他身上,貼著皮膚,凍得他直往懷瑜身上掛。
懷瑜被他纏的動彈不得,皺著眉頭說道:「你鬆手!」
明長宴道:「懷瑜,你宮中是不是沒有點火爐,為何如此冷!」
懷瑜道:「你從我身上下來。」
明長宴耍賴道:「抱你一下都不行!你這人真是沒有感情,冷酷!」
鬧了一陣子,身體漸漸回暖。
明長宴終於捨得從他身上跳下來,又坐回了床上……
鞋襪均是新的,似乎從未被人穿過。只可惜明少俠從來不講究這個,懷瑜給他拿什麼他就穿什麼,以至於自己今天換了一套全新的衣服,他也絲毫不知。
穿好鞋襪,明長宴問道:「現在幾時了?」
外邊下著雨,天陰沉沉的,明長宴不好判斷時辰,索性直接問懷瑜。
「巳正。」
明長宴眼睛瞪大:「都這個時辰了!」
他忽然回過神來,說道:「你怎麼沒有去太微廟!」
懷瑜微微一愣。
明長宴等了片刻,沒等到回答,促狹道:「哦——我知道了,難道你也賴床嗎?」
「今天常敘去了那邊。」懷瑜十分冷靜地糾正道,「是你抱得太緊了,我起不來。」
明長宴臉皮子一熱,扇了兩下風,說道:「你可別誣賴好人。」
說這話時,有些心虛。
明長宴岔開話題,連忙問道:「懷瑜,你有傘麼?」
懷瑜點頭:「有。」
明長宴道:「今日我要去一趟琅琊小河,你要是有傘,就借我一把。」
懷瑜問道:「你什麼時候回來。」
明長宴道:「晚上就回來。那老和尚看起來要跟我說的東西挺多,你無須擔心我。我回來時,若太微廟還在比試,便來找你。」
懷瑜起身去給他拿傘,明長宴跟上去,發現寢室邊上,裝置得也十分奢華。
這九十九宮實在大得很,光是一層就要走上許久。明長宴來總是直接鑽進臥室睡覺,邊上的書房到從來沒有光顧過。
甫一走進書房,首先聽到的,竟然是一陣清脆的,細小的響鈴聲。
這聲音並不是鈴鐺所發出來的,但是又極像鈴鐺。
明長宴抬頭看去,原來是書房的窗前,掛著一串風鈴,外頭的風一吹,琉璃小球便輕輕晃動,聲音,就是它發出來的。
他愣了一下,記起這串風鈴,正是自己送給懷瑜的東西。
裡面那一尾小魚已經不見了。
想來這種哄小孩兒的東西,定然是裝了條半死不活的小魚在裡頭,買回來之後,死也死得極快。
明長宴盯著琉璃球看了一會兒,問道:「懷瑜,這裡面的那條小魚呢?」
懷瑜拿傘的手僵了一下,抿著唇,才說道:「死了。」
明長宴吹了口氣,引得風鈴響的更加厲害。
他沒說話,又背對著懷瑜,令懷瑜有些遲疑。
懷瑜捏了下手心,開口道:「我救過它。」
明長宴道:「什麼?」
懷瑜又抿了一下唇:「但是它死的很快。」
明長宴像是沒有反應過來,想了片刻,突然哈哈大笑:「你救它?懷瑜!你怎麼救它的?」
懷瑜移開視線:「餵藥,針灸。」
明長宴已經笑得滾地上去了。
懷瑜一把將他撈起來,明長宴還在笑,笑罷,他說道:「懷瑜,你太可愛了!」
這條魚,只有指甲蓋那般大小,難以相信,它魂歸天際的時候,懷瑜是如何小心翼翼將他取出來,放在台子上,還給它針灸的。
明長宴笑夠了,說道:「死了你就在買一個唄,你要是喜歡,什麼買不到啊,這東西又不貴!」
懷瑜搖頭,淡然道:「我不要。」
明長宴心道:嚯,小脾氣還挺大。
誰知,下一句,卻聽得他心跳驟起。
「不是你的,我誰也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