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大宴封禪(三十二)


  明長宴咳嗽一聲,轉過臉。

  「你傘找到了嗎?」

  懷瑜道:「你背對著我做什麼?」

  明長宴道:「因為我覺得我的背比較好看。」

  懷瑜將傘放在他懷中,明長宴接過,笑嘻嘻道:「放心,我早去早回。」

  撐開傘,明長宴往琅琊小河走去。

  外頭的雨下的十分大,明長宴走入雨中,沒多久身上便有了一層水霧。

  瞎眼和尚跟他約定的地方在琅琊小河的一間破廟裡。

  若是要走進這座破廟,還得穿過一個巷子。

  明長宴剛踏進這個巷子,一股似有似無的血腥味就從雨中傳來。但是四下一看,又並未看到什麼屍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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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往前走了兩步,發現有一處地方,地磚的顏色與其他顏色很不一樣,明長宴在江湖上混跡多年,一眼就能看出,這顯然沾上了血水。只不過,現在的雨太大了,屍體被人處理過之後,大多的血都被雨水刷走,因此看上去就只有一些較深的痕跡。

  明長宴蹙著眉頭,多看了一眼。

  但是,他卻也沒多想。

  畢竟這個時間段,外頭死人幾乎都成了家常便飯的事情。這一個倒霉鬼,不知道被誰殺了,無名無姓,現下,連屍體都沒了。

  明長宴匆匆看完,收傘進入寺廟。

  外頭下大雨,裡面下小雨。

  他進了寺廟,又把傘撐起來,瞎眼和尚已經站在寺廟佛像前,等了他有一段時間了。

  「老方丈,你等了多久了?」

  瞎眼和尚微微一笑,不言不語。

  明長宴十分好心,將自己一半的傘分給瞎眼和尚。

  和尚道過謝,起身,二人選了一處沒有雨的地方站著。

  瞎眼和尚的眼睛雖然瞎了,但是行動一如往常。

  明長宴看著他的動作,不由驚詫道:「宗祿方丈,你眼睛瞎了之後,似乎沒有影響到你的生活。」

  宗祿笑道:「你要是瞎了很多年,你也會習慣的。」

  明長宴見這一處沒有了雨,於是就把傘收了起來。

  宗祿不知道從這破廟中哪裡翻出來的兩個茶碗,灰撲撲的,一隻缺了一個口子。宗祿將兩個碗都拿在手中摸了一摸,最後,將尚且完好的那一隻碗遞給他。

  就算是一隻完好的碗,碗邊也是坑坑窪窪的,難以下口。

  老碗熱茶,灌入了碗中。

  「喝之前,涮一下。」

  明長宴依他所言,將碗洗了下,宗祿到了第二碗熱茶。

  「貧僧聽聞,你不愛喝酒。」

  明長宴奇道:「你聽聞的東西也未免太過隱私了。」

  宗祿道:「要與你談話,自然要了解你。」

  明長宴道:「如果你真的了解我,你現在就不應該在這裡跟我說這些有的沒的。」

  他喝了一口茶,果不其然,嘴唇被割開了一條小口子,抿了一抿,嘗到了血腥味。

  明長宴放下茶碗,宗祿已經開口。

  「小施主不想知道,貧僧的眼睛是怎麼瞎的嗎?」

  明長宴道:「當然想知道。我還想知道,你明明是大寒寺的方丈,為何會落魄至此。說來,你也沒什麼資格來教訓我。」

  「看來施主來之前,也已經摸清楚了貧僧的身份。」宗祿溫和道:「貧僧與小施主同是天涯淪落人。」

  明長宴追問道:「你的眼睛是怎麼瞎的?總不至於是你自己閒得無聊挖了的。看你現在的樣子,你和大寒寺鬧矛盾啦?」

  宗祿點頭:「不錯。貧僧的雙眼是被三皇子剜去的。」

  明長宴:「三皇子?」

  宗祿道:「現在是三王爺。」

  明長宴:「好端端的,他剜你的眼睛幹什麼?」

  宗祿道:「貧僧與三王爺有些言語上的衝突。三王爺自你拿到蒼生令的第二年起,就一直和大寒寺來往密切,貧僧雖然不得罪三王爺,卻也很不支持他的所作所為。本來,一切都是相安無事的,因為三王爺的野心雖大,但是翅膀不夠硬,始終顧忌著你。」

  「又過了兩年,他身邊突然多了一個門客。」

  明長宴道:「我知道。這些皇子皇孫最喜歡的就是廣招天下賢才。」

  宗祿道:「這個門客,貧僧不知道她從何而來,又有何本事,只知道,她是一個女人。」

  明長宴微微愣住。

  宗祿繼續道:「三王爺有了這個門客,逐漸與貧僧有了嫌隙。」

  明長宴插嘴道:「你們以前不就是有嫌隙嗎?」

  宗祿笑道:「只不過,現在我們的嫌隙更大了而已。」

  明長宴問道:「大到他決定挖了你的眼睛?」

  宗祿:「非也。三王爺並不是一個心軟之人,他斬草除根,同琮竟聯合起來,想殺了貧僧,不過貧僧命大,躲過了一劫。」

  明長宴道:「這就是你要和我說的東西?」

  宗祿道:「貧僧要和你說的並不是這些東西。」

  「三年前,出兵圍剿你的雖然是大皇子,但實際上確實三皇子在背後操控。我想說的是,你並不是因為武林圍剿而死。」

  明長宴:「何出此言?那時候,你已經不在大寒寺了?」

  宗祿:「貧僧若在大寒寺,就不會有圍剿你的這一出了。小施主,你可知道雨陣?」

  明長宴微微一笑:「我怎麼不知,這可是我的老朋友了。難道你沒有聽過江湖傳言,說一念君子就是雨陣嗎?」

  宗祿道:貧僧當然知道雨陣不是你,畢竟當年你被逼死,就是雨陣的手筆。」

  明長宴奇道:「這說得就很有意思了,當年我是被六大門派所逼,自己跳進了煙波江,為何這又是雨陣的手筆呢?」

  宗祿端起一碗水,喝了一口,緩緩道:「你死後,江湖上被滅的門派,只有一部分是莊笑歪打正著,算到了你頭上。他如今被拿出來當做擋箭牌,但並不是所有門派都是他做的,還有一半,則是雨陣肅清。」

  明長宴道:「那麼雨陣是真的肅清江湖中心術不正的門派嗎?」

  宗祿問道:「什麼是心術不正?心術正的是朝廷,心術不正,就是違背朝廷的門派。雨陣要肅清的,就是這一批人。」

  明長宴道:「包括我。」

  宗祿點頭:「包括你。小施主既然奪得蒼生令,又不服從朝廷,可想而知,是留你不得。」

  明長宴並不完全苟同,道:「可我從未接觸過雨陣,他又是如何殺我的?」

  宗祿道:「你怎麼知道你從未接觸過?你認為你只是運氣差,只是殺了個萬千秋,就被六大門派忌憚,最後逼死的嗎?他們怕你是雨陣,怕你一言不合滅了他們,怕你出道多年卻不曾露面,是對中原武林有所企圖,這背後難道就沒有一個推手嗎?」

  明長宴正了神色:「這麼說,這個傳說中的人物確實存在?」

  宗祿道:「你沒接觸過,你怎麼知道。」

  他聽罷,心中隱隱有所猜測,但是不敢確認。他殺萬千秋,就這麼巧的被一人引導。什麼人武功與他相仿,甚至在他之上。又是什麼人與三王爺來往密切,與大月國主也有所交集。明長宴抿著唇,一言不發。

  其實,答案十分明顯。若此人是華雲裳,那就說明她從到中原,二人相遇開始,就全都是她布的局!

  明長宴雙手握拳,又鬆開,閉上眼,又睜開,最後,吐了一口氣出來。

  「為什麼要告訴我這些?」

  宗祿道:「既然阻止不了你,起碼把我知道的告訴你。」

  他繼續問道:「那關於雨陣,還有其他的消息嗎?你說的三王爺的那一名門客,又是什麼來頭?」

  宗祿道:「貧僧不知。三王爺對她言聽計從,無人能撼動她的位置。」

  明長宴道:「難道是什麼妖女麼?三王爺這模樣,倒像是感情用事了。」

  宗祿道:「貧僧要告訴你的就是這些。小施主,你若是沒死,雨陣一定會在找機會對你下手。此人深不可測,玄妙非常,還望你多加小心。」

  明長宴道:「如此說來,我討厭雨,也不是完全沒有理由的。」

  沉默半晌,宗祿突然開口:「還有一事,貧僧有求於小施主。」

  明長宴道:「和尚請說。」

  宗祿道:「此事過後,貧僧可否去見一面天牢里的那位小朋友。」

  明長宴道:「小朋友?莊笑?他還在天牢里關著。你要見的話,也不該跟我說這件事情,你應該去找懷瑜。」

  宗祿笑了一聲:「找你不是一樣的嗎?」

  明長宴不自覺的摸了摸鼻子,移開視線。

  從破廟中走出來,雨勢已經收了不少。

  老和尚不同他一道,明長宴便獨自往太微廟走。

  到了觀戰處,他晃晃悠悠,找到了李閔君。

  此時,觀戰台上都撐起了華蓋,或淋著雨觀戰的,或躲在華蓋之下觀戰的,當然,也有自己帶傘的人。

  明長宴就是其中之一。

  李閔君看到他,目光凝聚了一瞬,等明長宴上來,他又說道:「要死啦!你還知道回來!」

  明長宴將傘遞給秦玉寶,答道:「你幹什麼?李閔君,你真是越來越像一個潑婦。」

  李閔君咬牙道:「我像一個潑婦?那是誰逼的!你到是快活得意的很,說走就走,下次麻煩你不回來的話,能不能跟我們打一聲招呼!」

  明長宴道:「好說好說。今日上午出來了幾個?

  李閔君道:「今天上午麼?兩個,你怎麼不問問今天死了幾個人?」

  明長宴看向他。

  李閔君沉下臉色:「昨日出來的人,今天幾乎死了快一半。」

  明長宴道:「你緊張做什麼,我又不會死。你也不會,放心,師兄罩著你。」

  李閔君:「哇,大恩大德,無以為報。」

  三聲鼓響,代表下午的比賽正式開始。

  厚重的石門緩緩打開,門口,一頭龐然大物,長嘯一聲,出現在觀戰者眼中。

  眾人驚呼:「這是什麼!」

  就連明長宴也饒有興趣的打量了片刻。

  秦玉寶道:「是大象!」

  台上,一頭大象,正矗立著不動。大象的背上,有一名穿著打扮十分俏皮可愛的少女。她的頭髮編成了一條大麻花辮。

  她看起來年紀不大,只有十四五歲的模樣,兩條潔白的雙腿落下來,在大象的背上晃蕩個不停。

  李閔君道:「怎麼還有年紀這么小的!」

  他停頓了一會兒,突然又說道:「她在看什麼?」

  明長宴順勢看去,「咦」了一聲。

  李閔君道:「你這麼驚訝幹什麼?又是你認識的人?」

  明長宴點頭道:「是啊。但不是很熟,也可以說,我們熟不起來。」

  坐在大象上的少女,正雙眼發光,十分狂熱的正與另一名青年搭話。

  可惜,那名青年面若寒霜,一句都不回她。

  明長宴解釋道:「你看見她身邊的那個青年了沒,就是跟她隔得有點兒距離的那個。我認識他。」

  李閔君不認識段旻,因此伸長了脖子也沒看出個什麼所以然。

  明長宴沒想到段旻是第二天上場,這麼說來,秀玲瓏的人,多半也在這一場中。

  他目光往正東方向看去,果不其然,昨天根本不見人影的阿珺,此刻正被侍衛團團把守。

  而她本人,正熱切的趴在欄杆上,一點也沒有個端莊公主的模樣,揮著手給段旻加油。

  明長宴看著,心中不免一陣擔憂,暗道:祖宗啊,都快翻出來了!

  好在,阿珺身邊還有楚蕭雲在。

  這位未來的帝君,估計也拿阿珺沒辦法。公主吵著要來看比賽,他無奈之下只得陪同。一邊要防著阿珺翻下台,一邊又要哄著她。

  阿珺正給段旻打氣,卻不料,喊道一半,突然停了下來:「段段身邊那個女人是誰?」

  楚蕭雲微笑著提醒她:「一個騎著大象的人。」

  阿珺道:「廢話!本公主當然知道她騎著大象,我是說,她為什麼跟段段講話!」

  楚蕭雲道:「段公子一表人才,自然有少女傾慕之。」

  阿珺聽完,頗有些驚訝:「是嗎?」

  段旻自幼與她一起長大,並且從不與任何人說話,只聽她一人所言。當然,也從未離開她太遠,如同她的影子一般,如今聽到這番發言,尚且沒有反應過來,段旻或許會離開她。

  「為什麼有人喜歡段段,我不許。」

  楚蕭雲笑道:「萬一段公子也喜歡她呢?」

  阿珺氣鼓鼓道:「那也不行!段段聽我的話,我叫他不許喜歡,他就不會喜歡!」

  過了一會兒,阿珺又說:「這個女人實在可惡,不好好比賽,還敢跟段段說話,本公主要給她一點顏色看看!」

  楚蕭雲哭笑不得:「公主,恕我直言,你不會武功。」

  阿珺氣勢滿滿:「我不會武功怎麼啦!我又沒說我打,我要叫明長——」

  說了一半,卡住了。

  阿珺連忙用餘光瞥了一眼懷瑜,火速改口:「叫長宴哥哥揍她!我就不信,她還打得過天下第一了!」

  楚蕭雲道:「阿珺公主言之有理。但是,明公子為什麼幫你呢?」

  阿珺道:「他為什麼不幫我,這自古說的好呀,長嫂為母、長嫂為母,就是這個意思,懂嗎?所以,他就必須要幫我揍人!」

  這句話說完,阿珺有點提心弔膽,轉過去小心翼翼的問了一句懷瑜:「懷瑜哥哥,我可以嗎?」

  懷瑜看著她,半晌,才開口:「前半句可以,後半句不行。」

  作者有話要說:小魚: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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