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大宴封禪(五十)


  「滾開!」

  夏提一把推開寇巴。

  寇巴道:「國主!」

  夏提吼道:「都給我滾開!」

  他什麼風度都顧不上,從觀戰台上一躍而下,直直地往明長宴的地方衝過來。

  「你們都在愣著什麼?在怕些什麼?他絕對不可能是真的!他死了!是我讓他死的!」

  明長宴直直地看著前方站在原地,似乎就在等待著夏提下來。

  眾人都驚訝地看著夏提的動作,全然不知道這個人想要幹什麼。稍微熟悉的人倒是認出了他是大月的國主,但一個國主如此瘋癲,更別說現在開始「攬功」明長宴是自己殺死的,簡直滑稽,誰不知道明長宴是被中原內部自己肅清的呢?眾人只道夏提因為打擊太大,這會兒是真的瘋了,實在是耐人尋味。

  正東面的觀戰場上,懷瑜的身體一動,仿佛要走到太微廟正中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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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在這時,柳況從遠處趕來,連忙制止了他:「不可。」

  懷瑜推開他的手,直接往下面走。

  夏提已經衝到了賽場上。

  明長宴的手緊緊握著刀,心中不知該用什麼詞語來表達自己的現在的心情。夏提從台上下來的一瞬間,一切都不言而喻。

  大月到中原路程那麼遠,大月的守衛那樣多,伊月作為逐月大典的神女,怎麼可能靠自己一個人走到中原。只要路上遇到一個守衛,伊月就決計會被帶回去。

  但她還是來了中原。

  雖然猜到了此事大概跟夏提脫不了干係,到了今天,不過是等待一個答案而已。只是明長宴始終不肯相信,他的親生父親竟然真的要他死,不單單是要他死,甚至還要伊月跟著一起死。

  而現在夏提再一次地選擇了趕盡殺絕,他只知道自己的父親不怎麼喜歡他,但是沒想到他竟然厭惡至此。

  明長宴拳頭越捏越緊,夏提離他也越來越近。

  自從他十五歲離家出走之後,再一次像這樣面對面的跟夏提對峙,還是第一次。

  終於,他在明長宴的面前停了下來。

  明長宴抿著唇。

  片刻,夏提猛地看向哥勒勒,下達了一個命令:「哥勒勒,你還站著幹什麼,給我殺了他!」

  哥勒勒站在一旁,穿著裙子,遲疑片刻。他的模樣十分搞笑,但現在沒有人笑得出聲。哥勒勒咬牙,提拳攻上,拳頭帶著勁風,朝著明長宴的面門比來。明長宴正一腔怒火無處可發現發泄勒勒現在上來,可謂是撞到了氣頭上。

  如果說剛才明長宴在打鬥糾纏的時候還手下留情,尚有玩樂之心,現在,他再出手,絕對是哥勒勒所不能抗下的駭然力量。哥勒勒一拳上來,卻被明長宴伸手攔住,他的手臂被明長宴抓住,身體就像是被一股巨石阻擋,分毫不能上前。同時,他被明長宴抓住的地方,如同被千斤鐵鎖牢牢扣上,甚至連骨頭都因此碎裂。

  哥勒勒自詡天生神力,從未遇到過這種境況,他幾乎是完全被壓制,一點還手的可能都沒有。哥勒勒大吼一聲,礙於國主現在盯著他,他不敢不上,硬著頭皮,哥勒勒接下了第二招。可惜,這一招只能接下半招,還剩下半招,卻是再也無法招架。

  「喀」地一聲,地面上瞬時裂開了。哥勒勒的腳陷入地面,迎面抬頭,望見明長宴面上的黑紗,如閻羅一般即刻就要取他的性命。

  明長宴此時散發的殺意幾乎肉眼可見,一股巨大的威壓鋪天蓋地的壓住了哥勒勒,令哥勒勒連呼吸都十分困難。終於,他再也承受不住這股霸道的內力,隨著地面朝向四面八方的裂開,他整個人也不受控制,狠狠地跪在地上。

  膝蓋頓時血流如注,哥勒勒嘔出一口血。

  夏提瞪大雙眼,盯著明長宴,森然開口道:「你到底是誰?」頓了一下,他用了極大地力氣肯定:「他絕對死了,你絕對不是他。」

  明長宴並未出聲,但沉默就像是在無聲的默認什麼事實,夏提心中掀起狂風暴雨一般的震驚,夾雜著一部分難以置信和憤怒。

  他的手比腦子裡想得東西更快,下意識的就伸出來想要掀開明長宴的斗笠。

  明長宴依舊沒動,這是在夏提的手抓住了他的面紗時,他才微微往後退了一步。夏提僅僅只是碰到了他的面紗,掀開了一瞬間,但是這一瞬間,也足夠夏提看清楚明長宴的模樣。

  他的手頓住,身體也頓住。

  至此,明長宴終於開口說了第一句話:「我沒死,你是不是很意外。」

  夏提臉色愈發暴怒。

  明長宴看見他的表情,只覺得熟悉無比,十五歲之前,他便是天天看著夏提的著一張臉,動輒就對他又打又罵,往往舊的傷口還沒有癒合,新得傷口就已經出現。

  明長宴語氣沒有波瀾,聽不出一絲感情:「你想要我的命,我可以理解。但是你為什麼要殺了伊月。」

  夏提嘴角神經質的抽搐了兩下,「看來你知道了。」

  從夏提的嘴裡再一次聽到肯定,明長宴腦子有些發昏。

  「我為什麼殺了她,因為她也是秦楨的孩子。」夏提說完一句,不打算結束談話,直接繼續,「哼,雲羅那個廢物,枉我把她從中原的軍隊救出,卻如此無用,可惜還留下了你這一個禍害。」

  明長宴將刀猛地抬起,快如閃電似的砍向夏提的脖子,卻只砍下了一縷髮絲,他克制自己,將將收手。

  「她難道就不是你的女兒嗎!」

  夏提道:「是!那又如何?她留著中原的血脈,就該死!你們中原的都該死!」

  明長宴的手抖了一下。

  夏提罵道:「中原的狗皇帝當年安得什麼心難道我不知道嗎?含珠公主下嫁大月,以示中原福澤四方?笑死人了,秦楨是個什麼人,把一個能握蒼生令的女人嫁給我,到底是和親還是監視我的一舉一動?以為有她在我就不敢造反嗎,狗皇帝打得一手好算盤,可惜啊……」

  他的目光猶如毒蛇,纏繞在明長宴身上:「可惜我沒能親手殺了你。你跟你娘都是同一路的貨色,我就應該在你出生的時候就掐死你,免得你翅膀硬了現在來與我作對,壞我的好事。你以為雲羅那個廢物搞砸了讓你逃了一次,你還能逃得過第二次嗎。」

  明長宴聽罷,閉上雙眼

  事已至此,一切都真相大白,近十年來,他不以真面目示人,卻是白白忙活,華雲裳從一開始就是他爹安置在他身邊監視他的眼線,想必,自己的一舉一動,夏提一直瞭若指掌,甚至為他量身定做了一個精密計劃。

  從開始造謠他滅門無數起,到放伊月出來引他上鉤,坐實他的罪名,再以大月公主之死向中原索要資源,再到這一次大宴封禪企圖一舉拿下中原。

  只可惜,一切皆有變數。

  片刻後,他緩緩睜開,說道:「你是不是搞錯什麼了,不是你殺我,現在是我要你的狗命。」

  明長宴咬牙,握刀的手更緊了一些,卻也是只有握住,出刀遲鈍不已。

  夏提似乎仗著這一點,說出來的話愈發不堪入耳,明長宴將刀反向握住,用刀柄狠狠地給了夏提一擊,咔嚓,他肩膀的骨頭碎裂,夏提吃痛不已,明長宴一臉怒色,抬腳當著他的心口一踹,夏提退後數步,跌坐在地,嘴角溢出一絲鮮血。

  就在這個時候,一片混亂之際,木圖猛地放了第二支煙花,與第一支盛大的煙花不同,第二支煙花放的悄無聲息,像是只給一個人看的信號。

  整一個太微廟,有一個人發現了它。

  煙花轉瞬即逝,同一時間,宮宓挽弓上箭,箭尖直指懷瑜,在眾人都沒有反應過來的時候,那一箭悄無聲息地射出。

  明長宴餘光瞥見,原本空蕩蕩的心口又驟然起跳,血液在四肢百骸里復甦,一齊湧向心頭。

  他的注意力全然被這一支箭吸引,此刻也顧不得夏提在場上還能作什麼妖。宮宓這一箭射出,目標就是懷瑜。明長宴知曉他的箭術不錯,出箭絕無虛發,因此身體一動,便想要攔下這支箭。

  以明長宴的武功來說,完成這件事情不算困難。

  但他就算是再如何武功高強,也不可能分神做兩件事的同時,還能把每一件事做到滴水不漏。

  倒在地上的夏提一看明長宴現在無暇顧忌他,並且背後也是破綻百出,此刻攻擊他,他定然毫無還手之力。

  他立刻大吼一聲:「哥勒勒!給我起來殺了他!」

  若是明長宴想要攔箭,勢必只能硬抗哥勒勒這一掌。

  明長宴顯然也聽見了夏提的這個命令,但他還是義無反顧,先攔箭,並且已然在心中做好了硬抗的準備。

  箭被他攔腰斬斷。

  這一切發生得十分突然,幾乎是電光火石,快得等明長宴斬斷了箭時,還有人不明白剛才發生了什麼事。

  觀戰場上,懷瑜狠狠地拍了一掌欄杆,嘴裡不知說了一句什麼,直接翻身跳了下來。

  柳況猛然回過神,似乎在後知後覺的感到驚嚇。同時,心中也不免佩服,明長宴不愧為天下第一。

  方才宮宓那一個動作已經足夠快了,他能躋身江湖縹緲錄前十二名,足以說明他的實力。因此,也只有明長宴才能攔下這一箭。就算是懷瑜,可能也不會在這麼短時間之內,毫髮無傷地避開此箭。

  更可況,明長宴當時的注意力還不在宮宓身上,但他卻能在所有人之前捕捉到宮宓的動作,這一切,竟是全憑多年與人廝殺的直覺,判斷出宮宓的殺意,預判出他的武功路數,此等洞察力,足以讓眾人五體投地。

  柳況替明長宴捏了一把汗。懷瑜下去之前,將十三衛的調令權交給了他,柳況估算了一下時間,召來十三衛,命他們下去點燃草藥。

  十三衛領命,此令一出,不少片刻,收到消息,在太微廟外圍一圈木屋中,整整候命一天的衛隊,將手中的火把扔到大量的草藥中,草藥易燃,馬上就騰起了滾滾濃煙。

  此藥就是懷瑜事先準備好的草藥,也正是上一次明長宴在太微廟屋中看到的草藥,點燃之後會冒出大量濃煙,這種煙對人體無害,但是會使人渾身無力,並且不停地流淚,原是用來做迷藥的引子,此刻卻成了鎮住整個太微廟的「軟筋散」。

  而台上,明長宴旋即回身,等待了許久的——哥勒勒的攻擊並沒有過來。

  他連忙往哥勒勒所在的地方看去,只見此人確實依照夏提的命令,從地上迅速爬起來,不過,他攻擊的人卻不是明長宴,而是夏提。

  明長宴渾身一震,瞳孔微微縮小,在他眼中,哥勒勒竟然是一掌拍上了夏提的天靈蓋,夏提遭受重創,目光中充滿著不可置信,直勾勾地盯著哥勒勒。

  哥勒勒方才被明長宴重傷,這一掌之後,也再無力氣抬起手來揮出第二掌。不過,這一掌下去,耗盡了他所有的內力,夏提必死無疑,也無需他補一掌。

  他的面容十分冷漠,與之前嬉皮笑臉的模樣完全不同,看著夏提,眼神中毫無溫度。

  夏提似乎不敢相信哥勒勒會背叛他,他先是坐在地上。明長宴也沒想到這個變故,愣了半晌,也做不出什麼動作,最後好不容易才從嘴裡擠出一句:「你……你竟敢?難道你不怕……」

  夏提還沒說完,哥勒勒便接到:「你不用擔心,我的族人早就有人救出來了,在你身邊留到現在,只不過是為了給你剛才一擊,報答對方的恩情罷了。」

  哥勒勒所說的「恩人」,明長宴並不知情,只是他恨極了夏提,此刻看到夏提自作自受,被手下的人背叛,心中也沒有暢快可言。夏提對於明長宴,甚至連個陌生人都不如,只是空掛了一個親生父親的身份,二人相處十幾載,除了無窮無盡的痛苦之外,什麼都沒留下。

  哪怕是片刻溫情的回憶。

  明長宴心神動盪,心緒不寧之時,冷不丁,手被人捉住。

  他回頭一看,微微詫異。

  原來,不知道什麼時候,懷瑜從觀戰場上走了下來,已經來到他身後。

  「他要死便死,與你何干。」

  明長宴抿了抿唇,沒說話。他抬頭一看,太微廟的上空濃煙滾滾。當然,除了他之外,只要眼睛沒有瞎的人,都發現了這個異變。

  原本已經翻出了觀戰場,那些不管明長宴是死是活,中原是否有詐的外邦士兵,此刻頓覺自己渾身發軟,雙眼受到刺激不停地落淚,甚至連自己手中的武器都握不住。

  剩下還沒有動彈的,隱藏在人群中的外邦軍隊,看到這個現象,更加驚恐。先是明長宴給了夏提一個如此大的下馬威,驚得一干人面面相覷。後來,眾目睽睽之下,夏提更是被自己手下背叛,倒在賽場上生死不明。

  幾件事情加起來,令他們心中毫無底氣。中原是否真的已經不行了,已經成了一個巨大的問號。

  明長宴事先服用過解藥,因此濃煙對他的影響不大。

  他望著倒在地上的夏提,臉上神色莫辨。

  夏提頭上血流如注,將他整一張臉染得通紅。懷瑜看去,心中也無任何波瀾。

  明長宴跟伊月二人的模樣都隨了秦楨,與夏提相似的地方甚少。不過,夏提本來也是一張俊美的臉,現在卻如此狼狽得倒在地上,眉宇間的陰鬱之氣久久凝聚不散,如同鬼剎一本可怖。

  夏提吊著一口氣,看著明長宴。

  明長宴身體一動,突然往前走去。懷瑜不知道他要做什麼,於是伸手去攔截,卻不料他抓住明長宴的手臂時,被明長宴反手握住,懷瑜遲疑地看了他一眼。

  誰知,明長宴就這麼拽著他,單膝蹲在了夏提的面前。

  「老東西,我看你這麼想殺了我,我沒死,你是不是很不開心?」

  夏提垂死之際,目光陰狠地看著他。

  明長宴忽然展顏一笑:「說起來,我還忘了告訴你一件事情。」

  他握著懷瑜的手,突然親了一下懷瑜的手背,後者一愣。

  夏提也愣住了。

  明長宴笑眯眯道:「雖然我沒死,但是你也別指望我給你傳宗接代了。可憐啊,你費盡心思,機關算盡,窮極一生想要侵占各國,結果大月的血脈就這麼斷了。」

  說罷,又強調了一聲:「哎,我這個路人都看不下去了。」

  聽聞此話,夏提心中鬱結,一股排山倒海的怒氣直衝心肺,推至頭頂,燒得他五臟六腑都在顫抖。他啞著嗓子,迴光返照一般地爆發出一句:「小畜生!」

  明長宴薄唇輕啟,回道:「我是小畜生,你是什麼?」

  夏提臉色漲紅,吐出一大口黑色的污血,雙目圓瞪,竟然就這麼斷了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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