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決戰(一)
明長宴仰起頭,絲絲細雨飄在他的臉上。
太微廟因為草藥的緣故,本身就煙霧朦朧,如今開始下雨,雨霧連成一片,就更加如夢似幻。
沒過片刻,一把竹傘就撐在他的頭頂,遮住了他的視線。
明長宴低下頭看見,懷瑜不知道從哪裡找來了一把傘。
「你的傘從哪裡來的?」
明長宴十分奇怪。
懷瑜風輕雲淡道:「帶來的。」
明長宴道:「你帶一把傘出來?你怎麼知道今天下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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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瑜出門的時候,分明是早上。而今天的雨是上午開始下的,並且下的斷斷續續,一開始只落了一兩滴,也是現在才開始落大。他如何知曉?
問完這句話,明長宴沒等到懷瑜的回答,自己先恍然大悟了。
「我忘記了,你會看天象。」
國相之職,非要上通天文下通地理不可,觀天象算福禍,乃是懷瑜的看家本事。算一算今日下不下雨,對他而言應當是十分輕鬆的事情。
他剛說完,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明長宴的背後響起。
明長宴沒轉過身,但是聽聲音是兩個人。
一人是李閔君,他也是事先吃過解藥的人,一上來先檢查了一下明長宴有沒有缺胳膊斷腿,緊接著馬上問道:「秦玉寶呢?」
明長宴一指後面:「我看過他了,沒事情。」
秦玉寶也吃過解藥,不過李閔君對這幾個小的從來就沒放心過,立刻往秦玉寶所在的地方走去。秦玉寶正幫著十三衛,將賽場上的人扣押起來。除了瞎眼的和尚宗祿,其餘跟造反有關外邦人全都被送去了一個地方。
第二人走過來的就是柳況。
明長宴正問著懷瑜:「你這個草藥的藥效有多久,那些人武功十分高,跟坐在觀戰場上的人不一樣。」
懷瑜道:「放心,沒有解藥,到了明天都不能解開。」
明長宴聽完,心裡鬆了一口氣。
他轉頭看著柳況,柳況站定,臉色不太好。
「死了。」
明長宴「嗯?」了一聲,末了,看了一眼夏提的屍體。幾名侍衛正在搬動他,明長宴開口:「對,確實死了。」
柳況一看便知道他想錯了,這回,語氣更加沉重。
「我是說,三王爺死了。」
明長宴微微愣住,下意識的,他看著懷瑜。
柳況將手中的玉佩遞給明長宴,明長宴不認識皇宮中的東西,又拿給懷瑜看。
懷瑜只看了一眼,就確定是楚之渙的玉佩。柳況心中原本還有一絲疑問,現在看到了懷瑜的神情,終於也確認了。
柳況道:「剛剛收到的消息,還不知道是誰殺了他。」
明長宴道:「這還用知道嗎?你覺得,除了華雲裳還有誰。」
柳況沒有說話。
他抬起頭,突然發現,自己已經站在雨中被淋了很久了。
想來也是他太心急,連下雨了都沒發現。反觀眼前的這兩個人,明長宴沒有帶雨傘,但卻不像他一樣,站在雨中被淋。懷瑜撐著傘,將他遮得嚴嚴實實。
柳況乾咳了一聲,發聲道:「哇,好大的雨啊。」
明長宴正在思考華雲裳的事情,驟然聽到他的聲音,連忙四下一看,附和道:「是啊,雨挺大的。」
柳況:……
明長宴看向他:「怎麼了?」
柳況:「沒怎麼。」說完,停頓了一回兒,又道:「只是等下回去,我便要換一身衣服。」
他感慨了一句,仿佛才發現自己的衣服濕了,恍然大悟道:「我的衣服都濕了。」
說完,又看了一眼懷瑜。
明長宴只覺得柳況說話莫名其妙,並且奇奇怪怪,於是回道:「那你就不要站在雨中,去找個地方躲雨啊。」
柳況:……
明長宴道:「正好,這裡也已經不需要你了。」
他說完這一句,秀玲瓏也從觀戰台上緩緩下來。明長宴難得看她穿得如此樸素,過來時也不興紅毯鮮花那一套,他心中唏噓,順勢出聲道:「你怎麼下來了?」
秀玲瓏遞給柳況一把雨傘,說道:「我來看看你還活著嗎。你要是死了,秀玲瓏的銀子也打了水漂。」
明長宴一擺手:「死不了。」
懷瑜出聲:「妤寧她們安排好了沒?」
柳況抖開雨傘,孤苦伶仃,淒悽慘慘為自己打上:「已經好了。按照計劃,沒有告訴妤寧發生了什麼事。不過,她總纏著我問。」
懷瑜眉頭蹙起。
明長宴道:「索性你就把段旻跟她放一塊兒,她有段旻擺弄著玩兒,就想不起來問你這些。皇后呢,也都安排好了?」
柳況道:「跟妤寧都在一起,放心。但是,皇后的心緒似乎不怎麼穩定。」
明長宴沉吟片刻:「既然都安排好了,那懷瑜就留在這裡,我去皇宮。」
說罷,剛抬腳,就被懷瑜捉住手臂。
「你一個人去?」
明長宴道:「不出所料,華雲裳殺了楚之渙,下一步便是要去皇宮。按照她原來的計劃,大宴封禪現在應該是已經打起來了。她的目的是要京都雞犬不寧,用大宴封禪和造反拖住你,而她自己則是跟楚之渙一起去皇宮,篡改遺詔。」
秀玲瓏問道:「既然華雲裳的目的是拖住雲青,若是他留在這裡,豈不就是要你去送死?你還真是乖乖去了。」
捉住明長宴手臂的力量都大了幾分,他心裡知道,懷瑜這個小祖宗肯定又不滿意了。
「非也。現在大宴封禪沒有打起來,已經脫離了華雲裳的控制,懷瑜何不將計就計,留在這裡。」
秀玲瓏道:「你能看破她的計劃,難道她就不能看穿你的嗎?」
明長宴笑道:「能。不過,她太自信了。」
秀玲瓏道:「何解?」
明長宴道:「直到現在為止,我們的計劃都進行的很順利。華雲裳沒有出現在這裡,一種可能性是她黃雀在後,還留了後招。二種就是她對自己十分自負,並且堅信自己不會出任何差錯。」
「因為她認為,她太了解我,我做什麼都在她的掌控之中。只是她了解我,卻不了解懷瑜。」
秀玲瓏道:「你怎知不是黃雀在後?」
明長宴道:「顯然已經,我也不知道他為什麼要殺了楚之渙。所以這些事情,我必須要去皇宮問個明白。」
柳況插嘴:「你不怕她皇宮有詐?」
明長宴:「皇宮現在幾乎是一座空城。除了十三衛和零星的宮女太監之外,她還能在怎麼樣短的時間內布置天羅地網?如果我猜得不錯,楚之渙主要的兵力應該都留在了太微廟,她拿不出多的人去皇宮。」
「當然,千萬士兵也不及她一人可怕,我知。」明長宴道:「我在她手中死過一次,斷然沒有再去送第二次死的道理。」
頓了一下,他又說:「況且,現在我不想死了,我非常想活下去,並且有必須要活下去的理由。」
他看著懷瑜,懷瑜正緊緊地抿著唇,一言不發。
明長宴看他的表情都能猜出他心裡在想什麼,無非就是「油嘴滑舌」「花言巧語」云云。
柳況十分會看眼色,馬上道:「你已經決定好了,我也沒有要同你說的了。先告辭。」
秀玲瓏想多留下來看一會兒,卻被柳況提走。
明長宴說道:「懷瑜,你可以放手了。這時候就不要任性。」
懷瑜道:「我沒有任性。」
明長宴道:「太微廟現在這麼亂,且不說你要保護皇后跟阿珺,光是這一批各國想要造反的人就夠你頭疼了。華雲裳在皇宮的人也不多,如今我有蒼生令在手,加之她那個身子病懨懨的,再厲害能厲害到哪裡去?」
懷瑜握緊了,依舊不肯鬆手:「我不要。」
明長宴略有些傷腦筋。
懷瑜此刻,在明長宴眼中,就像抓緊了自己喜歡的東西的小孩兒。這種情況是最難哄,最難搞的。他一旦認定了什麼,絕不會去輕易鬆手。況且,明長宴單刀赴會,若是真的在皇宮遇到了什麼事情,恐怕對方就是插上翅膀也來不及趕過來。
沉默半晌,懷瑜開口:「當年,我走之後……」
明長宴摸了摸鼻子:「煙波江肅清一念君子嘛,很有名的。」
懷瑜眼帘垂下,說話的語氣同以往截然不同,道:「你總這樣。」
他垂下眼,似乎陷入了回憶。
四年前,大宴封禪在京都舉辦。
萬眾矚目,各國來朝,西域、中原、國外等諸多高手集聚一堂,乃是天下一等一的大事。明長宴攏共參加過兩次大宴封禪。第一次,眾目睽睽,他拔得頭籌,使蒼生令認主。第二次,便是這一場大宴封禪,他依舊一騎絕塵,立於不敗之巔。
懷瑜那時候只跟著常敘看過幾次大宴封禪,他本人對這個所有少年人嚮往的強者之戰毫無興趣。但是宴封禪舉行的一月之內,卻有趙小嵐這廝,白日看完比賽,晚上就抱著自己無處發泄的傾訴慾火急火燎的找到懷瑜。他眉飛色舞,神采飛揚的把明長宴吹的神乎其乎,只得天上有,人間難得幾回尋。懷瑜原本對他是不感興趣的,不過趙小嵐孜孜不倦的說了一個月,終於讓他起了點兒好奇心。
大宴封禪最後一天,也就是明長宴最後一場,懷瑜才捨得從九十九宮出來,去現場看一看這個天下第一究竟何等風姿。
但是,明長宴此人從來都是行蹤不定的。他剛到,就被眾人告知明長宴已經離去。並且,那人不認識他,還笑他來晚了。只說明長宴做事隨心所欲,想見他比想見皇帝還難。在賽場上也就看看他在的幾場,出了太微廟,他就跟鳥兒投林,眼睛一眨,人就沒了。懷瑜沒見到明長宴,所以原本的一點好奇變成了十分好奇,好似有一隻貓爪子在不停地撓他的胸口,叫他忍受不住,非要來見天下第一不可。
因此,這才有了冼月山初見。
懷瑜越回憶,抿唇就抿的愈發厲害。
若明長宴像當年那樣,非他所有,此人愛去哪兒就去哪兒,左右他管不著。但對方既然招惹他,他就再不能不管。
「你自己說聽我的,我說東你不往西。」
懷瑜說完,明長宴更心虛。
對方顯然是在翻舊帳,關鍵是這話明長宴還真是說過。但他當年為了抱上懷瑜的大腿,那什麼狗腿馬屁沒拍過啊,這還只是一千句中的一句,誰知道懷瑜竟然把一千句話全都記下來了。
明長宴越想腦袋越疼,嘆了口氣,又退了一步。
「要不然,我先去。若是半個時辰之內,我沒有回來,你便來找我,如何。」明長宴用商量的口氣說道:「我還不至於這麼弱,半個時辰就被她給殺了。」
懷瑜盯著他。
明長宴張開嘴,打算再說兩句,但是說多了又怕像交代遺言。奇也怪哉,往年他殺人,哪有這麼多話要說,果然現在有了家室就不一樣。明少俠再也不敢瞧不起那些拖家帶口的大俠了,實在不易。
他正在猶豫時,懷瑜突然低下頭,悶悶地靠在他的肩膀上。
明長宴心跳驟停。
懷瑜身上那股暗香始終圍繞著他,哪怕在雨天這樣惡劣的環境之下,對方也依舊纖塵不染。懷瑜比他高一些,頭砸在他頸窩中時,微微彎腰,雙手也環抱住他,似乎在無聲的撒嬌。
明長宴最受不得別人同他撒嬌,若這個人還是懷瑜的話,只怕他現在隨便說點兒什麼,明長宴的腿就要軟。
好在他意志堅定,哪怕懷瑜多麼不願意,明長宴也開口。
「我又不是去送死,你緊張什麼。」
明長宴握住蒼生令,用拳頭輕輕拍了拍懷瑜的背:「要不然一炷香,一炷香我要是沒回來,你就來皇宮。但是現在不行,太微廟太亂了,這裡需要你。」
他等待自己的心跳平息之後,無奈道:「這個世界上有很多東西並不是想當然的,等你有了巨大的權利和能力的時候,眾人強加給你的責任也越大。你若不從,就是不忠,若是反抗,就是逆賊。這一點,你應該比我更清楚。」
懷瑜抬起頭:「一炷香之後,我會立刻過來。」
明長宴道:「好,一言為定。」
懷瑜總算鬆開了他的手。
明長宴怕自己再等下去又走不了了,不再拖延時間,往皇宮趕去。
懷瑜將傘撐開放在他手中,明長宴運起輕功,轉眼間就消失在太微廟。
到了皇宮門口,他從屋檐上一躍而下。
還未走進大門,一股濃郁的血腥味就撲面而來。
明長宴漸漸放慢腳步,看到了地上的數十塊屍體。
他臉色一變,卻是明白楚之渙是怎麼死的了。
跨過屍塊,明長宴不再用輕功,而是緩緩朝著大明殿走去。
他的腳步慢了下來,踩在宮廊的水窪中。
抬腳,落下。
與此同時,宮廊盡頭,一隻腳,同時落下。
紅色的紗裙沾上了一些泥水。
華雲裳徑直推開大明殿的大門,穿過正殿,到了皇帝的寢室。
她沒去正寢,反倒先去了外寢屋中。甫一進門,兩名宮女尖叫起來。
正在脫衣的宮妃轉過頭,大驚失色:「你是什麼人!」
華雲裳微微一笑,偏著頭,看向她面前的浴桶。
「我需要沐浴。」
宮妃呵斥道:「趕她出去!」
話沒說完,人頭落地。
兩名宮女看著雙目怒瞪的宮妃,又齊齊尖叫。
華雲裳褪去外衣,溫和道:「你們很吵,如果再叫一聲,我就殺了你們。」
她將自己沉下去,浸沒在水中,命令道。
「去給我準備一套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