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決戰(二)
十五年前,浮月之濱,大月國境。
「叮咚叮咚」,一陣鈴鐺聲在海岸邊響起。
一捧貝殼之後,露出一張燦若朝霞地臉蛋露了出來。
「哥哥!」伊月數了數手中的貝殼:「你喜歡哪一個?」
若是平時,明長宴一定會停下來,跟伊月好好聊一聊哪些貝殼好看,哪一些貝殼不好看。
只可惜,現在明長宴很沒有空,他神色匆匆,急急忙忙的往山谷跑去。
伊月攔著他:「你去哪裡,父親知道了又要打你。」
明長宴道:「你不說,我也不說,他不會知道的。」
伊月放下貝殼,還是不放心:「我看你的方向,是要去山谷那邊。我聽姆媽說,山谷那邊有很多藏獒,又凶又惡,還會吃人,個個長得都有兩個你那麼大,若是不帶上士兵,你一個人過去會很危險的!」
明長宴開口:「沒關係。我不會跟黑獒遇見,我是去找雲羅!」
伊月的神情變了一變,歪著頭問道:「雲羅姐姐為何去那裡?」
明長宴十二三歲的年紀,一張小臉皺成了一塊。
「你問我,不如去問問雲羅。我可不知道她要去做什麼!」想了想,又補充:「她要去打黑獒!」
伊月吃了一驚。
明長宴怕伊月被嚇到,緩了緩又說:「我現在就去把她叫回來,沒什麼大事情。」
伊月拽住他的袖子:「哥哥去,我也怕。」
明長宴摸了摸她的頭髮,「我很快就回來。你去阿娘哪裡,晚些我來找你。」
伊月似乎很擔心他,委委屈屈,不願意走。
明長宴此刻也無心安慰伊月,雲羅已經騎著馬跑了有一會兒,現在說不定已經到了山谷。此女根本不知道恐懼為何物,並且對自己的武功還十分自負,非要去打一隻藏獒證明自己的實力。
大月山谷的野生黑獒,兇殘至極,龐大無比,又喜愛扎堆,常常都是好幾隻一起出現。傳聞,這種獒類力大無凶,連野狼都能被它們咬死。雲羅不過比他大幾個月,就是個小孩兒而已,也不知哪裡來的自信,認為自己能打上黑獒了。
明長宴一邊跑,一邊搶過侍衛的麻繩。
那侍衛喊了一聲「小殿下」,明長宴連忙道:「我接你的馬一用,一會兒就還給你!」
說罷,翻身上馬。
另一頭,山谷前面,騎馬狂奔的雲羅拉住了麻繩。
她的目的地已經到了。
少女穿著紅色的騎馬勁裝,身後背著一把長弓,腰間配著數十支長箭,坐在馬上,緩緩地牽著馬繩,眼神散落在四處。
她饒了山谷幾圈,沒有發現黑獒,心中不由納悶:奇了怪了,怎麼一隻都沒看見?
誰知,剛剛這麼想完,她的目光中,頓時出現了一隻五尺長的黑獒。它生得凶神惡煞,十分駭人。若是一般的人看見了,必定要嚇得魂飛魄散不可,但是,雲羅看見它,卻是眼前一亮。
沒等她眼中的光芒熄滅,只見這一隻五尺長的黑獒身後,又出現了另一隻體型相同的黑獒。
緊接著,還出現了一隻較為小一些的。
雲羅伸出手,坐在馬背上認認真真的數了數,加上最後出來的那一隻小的,一共有三隻。
「好傢夥,都來了,正合我意,我給要把你們全都殺光了不可!」
她壓低了興奮心情,將背上的弓取了下來。抖了抖袖子,雲羅閉上了一隻眼睛,瞄準了黑獒。
箭射出的那一霎那,整個山谷都響起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嘶吼聲。
野獸!
明長宴心中狠狠一跳。
他用力在馬屁股上拍了一掌,加快速度往山谷趕去。
現在,雖然他距離山谷還有一段距離,但是已經聽到了黑獒的嘶吼一聲。並不是一隻黑獒發出來的,甚至是數十隻黑獒才能發出這麼大的聲音!
明長宴心急如焚,只恨不得胯下這匹馬能插上翅膀飛過去。
「快些!再快些!」
他催促的厲害,一路飛奔過去時,黑獒的嘶吼聲也越來越弱。
這並不是一個好兆頭,明長宴心跳如雷,糾結得不行。
是黑獒被她打死了嗎?
還是雲羅遭遇了不測,黑獒的嘶吼聲才停止……
不敢深想,明長宴甩了甩頭,又是一揮馬鞭。
大月的烈馬拔足狂奔,終於在到山谷的時候,吃不住明長宴這般千催萬趕。馬失前蹄,被一串雜草給絆住,馬背上的明長宴連滾帶落地摔在地上。
他的耳墜在滾落的途中丟失了一個,扯得耳朵有些疼。
此時也來不及尋找,剛爬起來,一股濃重的血腥味就在他的鼻尖蔓延開來。
明長宴大喊道:「雲羅!」
無人回應。
他穿著小靴子,又往前跑了幾步。
身上的掛飾隨著他的動作,撞得叮叮噹噹的響。
明長宴聞著血腥味前進,最後在一片汪洋血海中找到了雲羅。
看到她的那一瞬間,明長宴立刻判斷,雲羅已經氣絕身亡!
她身邊一共有三頭黑獒的屍體。黑獒身上中箭無數,大面積的出現砍傷,看起來是被人用刀活生生砍死的。
明長宴嗓子都變了調:「雲羅!!」
他連忙跑過去,雲羅趴在地上,手中還死死拽著刀,刀尖深深的砍進了黑獒的腹部。
明長宴身體微微發抖,蹲下去,手剛觸碰到雲羅的身體,打算帶她的屍體回去厚葬,以後年年都給她燒她最喜歡的武器時,雲羅猛地抖了一下。
明長宴嚇得站了起來。
雲羅突然轉過頭,看見他,連忙喊道:「你扶我一把,我骨頭都碎啦!」
明長宴道:「你沒死!」
雲羅哈哈一笑,結果牽扯了傷口,又疼了半天:「我怎麼會死!區區幾隻小狗而已。就是太累了,現在趴下來睡一會兒。」
明長宴暗道:這個時候還在逞強,分明就是已經無法動彈了。
雲羅道:「昭昭,你背我回去!」
明長宴彎下腰:「你這麼厲害,怎麼不自己爬回去!」
折騰了半天,雲羅趴在他背上:「爬回去多沒面子。」
明長宴走了兩步,腳下突然被幾具小小地屍體絆住。定睛一看,竟然是幾隻剛剛出生的小黑獒。
無一例外,這些小黑獒都被捅破了肚皮,腸子血肉流了一地,死相極其慘烈。
明長宴臉色一白:「這也是你殺的?」
雲羅見了,毫不在意:「是啊。反正長大了也是禍害,索性看見了,我就一起殺了。」
她又補充:「免得等以後殺它們麻煩!」
此刻,天空突然下起了雨。
雲羅「哎喲」一聲:「下雨了,昭昭,你跑快些!」
明長宴神色複雜地看了一眼橫死的小黑獒,一時間無話可說。
雨很快就下得更大,明長宴身上被雲羅的血水和雨水打濕,眼前一片朦朧。
漸漸地,大片的草原成了紅牆黑瓦。
他從一片雨霧中,走到了另一片雨霧中。
這一段年少時的記憶,在這一個不合時宜的時間,浮現在他的腦海內。
明長宴現在想來,確實發現,華雲裳此人,從小性格便霸道無比。一旦遇到不順自己心意的,除了殺就是殺。可謂是標準的順我者昌,逆我者亡的個性。
只可惜一直以來,明長宴始終沒有放太多的注意力在她身上。華雲裳作為他少年的玩伴,二人之間的情誼比別人更多幾分,也正因為如此,後來在中原與她重逢,明長宴才無任何懷疑與猜測,便十分心的去信任她。
若是他早就察覺華雲裳性格中的殘忍,恐怕就會對她有所防備。如此一來,鍾玉樓……
明長宴握緊了傘柄。
鍾玉樓既然為丑觀音所殺,他現在要是還猜不出來背後是誰人指使,那就太蠢了。華雲裳殺人從來都是無論長幼,越是威脅到她的人,她越是不留。哪怕只是一個羽翼尚未豐滿的少年,她也一定會將其作為潛在的威脅,並且將他殺死在搖籃中。
他早該知道的。
明長宴心中悔恨不已,此刻,大明殿已經出現在他的視線之內。
華雲裳從浴桶中出來,心情不錯。
兩名宮女嚇得魂不守舍,哆哆嗦嗦的將宮妃穿得衣服遞了上來。
華雲裳只看了一眼,眼中並沒有什麼歡喜的情緒,但還是接過了這一套衣服。穿戴完畢,宮女跌坐在地上,眼神瞪得巨大無比,死死盯著她。
但是,華雲裳對她們二人並不敢興趣,雖然這一路過來,卻是殺了不少人。不過,她殺人,只是因為這些人擋住了她的路。華雲裳自認為自己並不是好殺人取樂的,如這兩名宮女,與她無冤無仇,她就不樂意殺。
況且,對她而言,手無寸鐵的宮女甚至連人都算不上,在她的眼中,只相當於是兩隻裝飾品。
她從來不跟裝飾品一般計較。
穿過偏殿,大明殿門口,還留有兩隊侍衛把守。
其中一名侍衛見華雲裳飄然而來,心中警惕萬分,眼神不善地看著她。他先是覺得華雲裳臉熟,但又看她穿著宮妃的服飾,不免擔心是否出現的是自己不認識的娘娘。因此,侍衛來者不善,卻也禮貌的問了一句。
華雲裳懶得與這個小侍衛多說,她借著侍衛上來的這一剎那,輕巧的拔出了他腰間的佩刀。侍衛還來不及做出反應,就聽得刀出鞘時,拉過一陣尖銳兵器「鏘鏘」聲。緊接著,他脖子上一涼,再是一熱,整個腦袋就被齊齊斬下。
熱血飆了三尺高。
後面的侍衛突然反應過來,大喊一聲,朝著華雲裳衝過來。
華雲裳一路砍菜切瓜,輕鬆無比。
這些在宮中已然算作武藝高強的侍衛,在她面前不堪一擊。連著殺了六個人之後,華雲裳的步子都沒有停下來過。
她不像在打架,反而像走在路上,被幾根抽芽的柳枝擋住了去路。她伸手輕輕撥開侍衛,就像輕輕撥開柳條,如果遇到幾個較為硬朗的,便直接折斷。
死屍遍地,血流成河。
終於,後面的侍衛摸清楚了華雲裳的實力。在場的人根本不是華雲裳的對手,貿貿然上去就是送死。
她往前走一步,眾人就心驚膽戰地往後退十步。
一直退到大明殿門口,侍衛退無可退,華雲裳的貓捉老鼠遊戲也玩夠了,微微笑道:「滾。」
侍衛聽了這話,如獲大赦,馬不停蹄,無比順從地滾了。
至此,大明殿空無一人。
華雲裳緩緩走進裡面,屋內的溫度比外面的高不少,火爐盡職盡責的燃燒,剩下使用過度的炭火,極快就消失。
層層紗幔後面,明黃色的被褥高高隆起,被子下,正是病中的皇帝。
自從大雪家宴,皇帝吃過藥迴光返照一回之後,藥效一過,他的病便翻倍的家中。
到了今日,已經是垂死之際。
皇帝看見大明殿內有人影,餘光撇過去,只看見一抹宮妃的裙子,下意識的便以為來得人是麗妃。
「愛妃,是你嗎?」
華雲裳撩開帘子,坐在床上,翹著腿,十分有興趣的開口:「你覺得呢?」
皇帝雙目瞪大,駭然道:「你是誰?」
華雲裳道:「顯然不是你的愛妃。」
她手中拿出生死簿,翻開之後,裡面大楚的士兵,已然全部被打上了勾。
「真可憐。你的女兒,你的妻子都拋棄你了。」
皇帝問道:「你是誰!」
他說話的聲音就像一個破損的風箱。
華雲裳撕下一張紙,放在盛滿了水的盆子裡沾濕,浸透之後,將這張紙輕輕的覆蓋在皇帝的臉上。
皇帝的呼吸頓時困難起來。
華雲裳笑道:「我是一個要殺你九族的人。不用擔心,你的妻兒很快就會下地來陪你,大楚的血脈,我一個都不會放過。如何,這個做法是不是很熟悉,你有沒有記起來,你對哪個國家也做過這樣的事?」
皇帝無法說話,華雲裳笑了笑:「我忘記了,你現在不能說話。不過,死人也不用說話。」
她又撕了一張紙,沾濕之後,貼在皇帝的臉上。
「我記得,你有一個小女兒。我遠遠的看到過,模樣不錯,嬌生慣養。」
華雲裳兀自說道:「十三年前,你滅我南柔,毀我武功,將我丟至軍營,可有想過我會回來找你算帳?」
她微微笑道:「你猜,我在軍營里做了什麼?沒關係,你猜不中也不要緊,你的寶貝女兒會知道的。」
皇帝張大口,隨著覆蓋在臉上的紙張越來越多,他的呼吸也越來越痛苦。如同一把鈍刀,在他的心口狠狠的拉扯,卻又不讓他一口氣了解。
在聽到華雲裳開口提到阿珺時,他的腦子突然茅塞頓開,意識到這個女人說的是何事。
就在皇帝以為,自己下一刻就要歸西時,華雲裳突然拿開了這一疊濕紙。大量的空氣湧入皇帝的口中,難受得他七竅都快流出血來。
誰知,這並不是痛苦的結束,而是痛苦的開始。
皇帝這一口氣還未喘完,華雲裳取出一卷銀線,在他身上無數個穴位中拍了十幾掌。
每一掌落下,都有一根銀線傳入他的身體。由這頭進,從那頭出,最後將他整個人半吊在空中。
華雲裳笑道:「你最好不要動,堅持住不要掉下來。若是往下落一寸,就會削掉你一塊肉。你當皇帝這麼多年,想來知道什麼叫做凌遲吧。」
皇帝撕心裂肺地慘叫起來。
他一動,身上就如同華雲裳說得那樣,掉下來一塊肉。
皇帝意識清醒,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肉被一塊塊地切下來。
華雲裳嘻嘻哈哈笑了一陣,在慘叫聲中,愜意地取下衣架上的龍袍。
一把傘,出現在大明殿的正門口。
雨勢由大變小,最後只剩下一片雨霧,籠罩在,明長宴的身側。
他的衣擺被雨霧沾濕,索性收了傘,放在身側。
張開的傘成了細細地,刀似的模樣,再也遮不住明長宴的視線。
他抬起頭,看到了面前的女人。
華雲裳看起來久候多時,站在雨霧中已經有了很長一段時間。她的臉是明長宴記憶中的臉,她的衣服卻不是明長宴記憶中的衣服。
華雲裳喜愛穿紅色,如今身上穿得卻是一件玄衣冕服,白羅大緞,日月龍紋,玉佩金鉤,儼然就是皇袍。
她的頭髮披散在背後,用一支金龍簪挽了一半,正面帶笑意地看著明長宴。
「你好啊,昭昭。我們很久都沒有見面了。」
明長宴嘴唇翕動,冷冷吐出了三個字:「你瘋了。」
華雲裳負手而站,雖是女子,但她出生外域,身高十分可觀,這一身天子龍袍穿在她身上,竟沒有半分不妥。
「你這樣說話,叫我很不喜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