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雲中月
「然後呢,老秦,誰殺的明長宴?」
老秦一拍醒木,「誰殺的?還有誰?那個嫁衣閻羅唄!誰能想到,江湖上聽之聞風喪膽的嫁衣閻羅竟然是個女人!女人也就罷了,她竟然還是雨陣,奇葩!」
一人插嘴道:「明長宴死了嗎?他真的死了嗎?不會又是跟三年前一樣,假死吧!」
老秦道:「真死了!」
「是啊,我聽聞,整個大明殿全都塌了,打成那個鬼樣子,就算是插上翅膀也飛不出來啊!」
「聽說嫁衣閻羅的本名叫華雲裳,此人真不是個東西!」
「華雲裳正幹得出來,明長宴待她不薄,她實在是個白眼狼!」
「可惜啊可惜,天妒英才。說來說去,明長宴還是死了?諸君,容我一問,那蒼生令去了什麼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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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知道呢!」
「估計一塊兒埋在地下了吧。華雲裳自己死也就算了,怎麼還折了一把好刀……」
此話一出,眾人又開始惋惜蒼生令。
老秦又一拍醒木,吼道:「這會是死得渣都不剩,絕無生還的可能,就算是明長宴有通天的本事,他也不可能從大明殿裡跑出來!」
「哼,說得也是。今年的么蛾子出得太多了,天牢關了一批又一批的造反之人,大宴封禪上的外邦蠻子被抓了一半!」
「哪兒有那麼多,不是大部分的都被送回了自己原來的國家嗎?」
「那是簽了條約,跟中原達成條件的,否則雲青有這麼容易放他們回去嗎?要說這個雲青,真是好手段啊。」
「他們不簽不就得了!」
「不簽?不簽你活得了嗎?大宴封禪那日,太微廟的煙你沒看見嗎,據說是劇毒無比啊……」
「這可實在是……」
一陣唏噓。
元和坊內,爭論不休。
眾人嘰嘰喳喳,大吵特吵一番,最後話題又繞回了明長宴身上。
說來說去,一說天妒英才,二說天命難改。
就算三年前他命大,撿回了一條命,活了一次。三年之後,他還是死了。可謂是閻王要你三更死,絕不留你到五更。
不是上天要你死是什麼?
總是要死的!
老秦講了半天,大手一揮,蓋棺定論:一念君子這一次真的死了!死得透透的!
聞言,眾人拍手附和,說道:不錯,這會應該是真的死了。
又死了一次的明長宴,躺在白鷺書院的床上,嘆了口氣。
柳況推門而入,見到他睜開眼睛,驚了一驚,隨即,微微笑道:「你醒了?」
明長宴全身上下,被五花大綁,唯有露出了一張完好無損的臉。
「懷瑜呢?」
柳況放下藥碗,眼珠子轉了一轉說道:「先聲明一下,這幾日都是我在替你熬藥。」
明長宴道:「謝了。懷瑜呢?」
柳況頓了一下:「你還是先吃藥吧。」
明長宴道:「懷瑜人呢?」
柳況坐在床邊:「你除了說這句話,還想要說什麼?」
明長宴又問了一遍:「懷瑜呢?你告訴我,我就不問了。為什麼進來的是你不是他。」
柳況十分誇張地嘆了一口氣,道:「顯而易見。因為他生氣了,並且,再也不想見你了。」
明長宴立刻反駁道:「不可能,他怎麼會生我的氣。」
說完,自己有點心虛,補充道:「只能說鬧彆扭。」
柳況嘖嘖搖頭,勸他:「你現在是在自欺欺人嗎。怎麼在大明殿的時候沒想到這個後果?你可真行啊,一刻鐘時間就回來,結果半刻鐘就把大明殿打塌了。」
明長宴靠在床上。
柳況將藥端過來,明長宴瞥了一眼,無動於衷。
看他的模樣,就是不打算喝藥了。
藥又被放到桌上,明長宴問道:「誰給我處理的傷口。」
柳況嘆氣:「還有誰。你明知顧問。」
他道:「不是我說你。你換個方式思考一下,你站在他的角度,你覺得你這事做的占理嗎。」
柳況索性坐在凳子上,拖過桌上的杯子,給自己灌了一碗茶。
「雲青要是晚到了一會兒,你現在就不是躺在這裡了,是埋在大明殿。」
半個月前,大明殿在他們面前搖搖欲墜。
柳況後一步趕到大明殿,此刻,懷瑜背對著他,雙手握拳,身體微微發抖。見此情景,他剛喊了一個名字出來,正準備攔住懷瑜。誰知,對方的動作十分快,幾乎讓他完全沒有出手的時間。
他往前一步,面前立刻砸落下一塊大石頭,地面狠狠的凹陷下去。柳況連忙退後,再往前看去,眼見的大明殿正在倒塌。鋪天蓋地的石頭就跟下雨似的,噼里啪啦地亂砸。
這樣直衝沖的跑進去,實在危險。
柳況心中狠狠地跳了一下,便道明長宴恐怕凶多吉少。就這麼個情況,跟跳下煙波江可不一樣,面對亂石飛濺的大明殿,就算是安全地落在了地上,也不一定能跑出來。
秀玲瓏遲來一步,連忙拖住他。
「你若再進去,就是三條人命。」
二人在大明殿門口,懸著心站了一會兒,等到心臟提到嗓子眼的時候。懷瑜總算出現在他們面前。
他從未這麼狼狽過,金貴的衣裳被石塊割破的割破,被塵土染得灰撲撲的,頭髮也難得有些凌亂。面色陰沉不善,懷中,還抱著一個不知是死是活的明長宴。
柳況心中「咯噔」一聲,連忙上前查看。
結果快要走到懷瑜身邊的時候,又有些懼怕此刻的懷瑜。踟躕片刻,對方卻已經抱著人往九十九宮走了。
說道此處,柳況開口:「你那時候,渾身上下就沒有一塊好的。我都懷疑雲青是給你收屍收出來了。誰知道躺了一會兒,發現你還有氣息。」
明長宴動了動手指。
柳況調侃道:「又髒又亂,亂七八糟,跟坨垃圾似的。」
明長宴有心給他一拳,奈何心有餘而力不足。他被包紮得嚴嚴實實,原本不怎麼痛的身體,好像也因為這些繃帶痛了起來。當然,這個還不是最痛的,主要是一醒來沒見到懷瑜,又委屈又痛,還被告知對方生氣,身心疲憊,明少俠覺得自己又要暈倒了。
柳況等了半天,沒等到明少俠罵他,頓覺奇怪。
按道理來說,這個祖宗對他從來就沒什麼尊敬的好臉色過,活像他天生欠他的。平日裡說幾句就要挨揍,今日看他被綁得動彈不得,趁他病,要他「命」。想著,明少俠被他這麼說了一通,就算沒法兒揍他,最起碼也要在嘴上罵兩句,找回場子。
奇也怪哉,柳況抬頭,不由發問:「你怎麼不罵我?」
誰知道,一抬頭,看見明長宴死氣沉沉地靠在床邊,跟被拋棄的深閨怨婦似的,就差他在邊上拉一段二胡助興了。
柳況行動能力極強,明長宴嘆了口氣,再抬頭的時候,悚然一驚:「你哪裡找來的二胡。」
柳況道:「情不自禁,心之所向。」
明長宴問道:「你奏的什麼曲子?」
柳況放下弦,答曰:「小寡婦。」
明長宴這下連傷口都不顧了,遂暴起揍之。
柳況雙手扒拉著桌子,捂著臉。他左臉挨了一拳,青腫了一片。
明長宴跳下床,七手八腳地拆起了繃帶。
柳況道:「我看你的傷是好得差不多了。」
明長宴懶得理他。
誰知道,這個時候,窗外傳來了動靜。
柳況摸著臉,將二胡放在桌上,往窗外看去,詫異道:「雲青來了。今日怎麼來得這麼早?」
與此同時,他身後的床板被砸得撲通一聲,柳況連忙轉過身,便看見明長宴重新跳回了床上,氣若遊絲地靠在床邊。
「吱呀——」
大門被推開。
懷瑜一腳跨了進來。
第一眼,就看見了地上被拆得亂七八糟的繃帶。
明長宴心跳如雷,鼻尖立刻盈滿那股奇異的暗香。他抬起頭偷偷地瞥了一眼懷瑜,又連忙低下。
半晌,屋子裡的氣氛都很尷尬,也沒有一個人講話。
明長宴咳嗽一聲,虛虛地發聲:「我難受……」
柳況:……
他摸了摸自己的臉,無論如何也想不出來,這個方才能蹦起來暴揍他的男人,如今敢死皮白臉的躺在床上扯自己虛弱。
那一拳的分量真是一點也不虛弱,十足啊!
懷瑜道:「躺下。」
明長宴心中還掛念著柳況剛才對他說的話,心中忐忑不安,拿捏不住懷瑜是否在生他的氣。
柳況一見這個場景,加之他現在頗有些心虛,當即站起來告辭:「我去看看外面的藥煎得如何了。」
他一走,房間內就剩下明長宴跟懷瑜兩人了。
桌上的藥已經冷了,方才被柳況拿出去重新熱去。上頭現在只剩下一個孤零零的二胡,桌邊的凳子被柳況搬到了床邊,懷瑜見狀,直接坐在凳子上。
明長宴這下光明正大地看他。
可惜,懷瑜雖然坐下,但是也不開口說話。
甚至,也沒有直接看著他的臉。
明長宴心中十分忐忑,睫毛隨著他的心情微微顫抖。
半晌,明長宴開口:「懷瑜,你生氣了嗎?」
懷瑜確實是很生氣,但是這個氣消失得也快。過了十天半個月,再看到明長宴醒過來時,一副病懨懨的模樣,再大的氣也消失了。
他扶了明長宴一把:「沒有。」
明長宴聽到他開口說話,連忙順杆子上。懷瑜扶他一眼,他索性直接擠進對方懷中。找了一個舒適的位置,明長宴心寬不少,至此,他似乎才從那一場惡戰中脫離出來。
懷瑜順勢摟住他。
明長宴被懷瑜抱住之後,原本只想輕輕鬆鬆在對方懷裡滾一圈。卻不料,真切地被對方抱住之後,才後知後覺感到害怕。
若他真的死在了大明殿……
這個後果,他熱血上頭的時候,從未考慮過。當然,那時候,也沒有站在懷瑜的角度上考慮過。對方若是在真的和他生氣,哪怕氣個十天半個月也無可厚非。只可惜,明長宴一刻都等不了,非要一醒來就看見他不可。
一股鋪天蓋地恐懼席捲了他的身體。
明長宴輕微地發起抖來,他忙不迭送地把頭埋進對方的懷裡不出來,雙手環到懷瑜的背上,十指也緊緊地抓著他的衣服。
明長宴心中翻滾著各種複雜的情緒,聲音也跟著顫抖起來:「以後再也不會了。」
懷瑜道:「嗯。」隨即,又覺得明長宴反應太大了,心中多有疑問,於是問道:「柳況跟你說什麼了?」
明長宴悶聲道:「說你生我氣。」
懷瑜微微皺著眉頭。
他繼續問:「除了這個呢?」
此刻,門外的柳況打了個噴嚏。
他搖了搖扇子,用手背試了試溫度,覺得差不多了,端起碗。
剛站起來,轉過身,就看見了懷瑜。
懷瑜臉色不好,不過柳況此刻沒怎麼看出來。
他道:「你怎麼出來了,沒有陪著他嗎?」
懷瑜伸出手,將柳況手中的藥碗給端了過去。
柳況心道:太陽打西邊出來了,良心發現來幫我忙嗎?
沒等他驚訝完,左臉一陣劇痛。原先被明長宴揍得那個位置,此刻,又被懷瑜揍了一拳。
柳況捂著臉,抬起頭,再看懷瑜,就心知對方恐怕知道自己說得那些話了。說來,還是自己沒忍住,因為平時被欺壓得多了,一看到對方處於弱勢了就戲弄了幾句嚇唬人家,現在是搬起石頭砸自己腳,遭報應了。
痛完,懷瑜又把藥碗塞回了他懷中。
柳況這才恍然大悟,合著方才拿開藥碗,是擔心藥撒出來!
他心中鬱悶道:欺人太甚!
卻是乖乖地端著藥進了房門。
放下藥碗,柳況鬧也鬧了,如今卻是開口,該說正事了。
明長宴嫌棄藥苦,不情不願,小口小口地抿著。
柳況醞釀了一會兒,說道:「我同你們說一件事,聽完後再做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