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番外·三人成虎(二)
明長宴猛地睜開雙眼。
他被困在懷瑜的懷中,左右動彈不得。
明長宴微微動了一下小指頭,只覺得除了下身微妙的有些酸脹以外,沒什麼不舒服的地方。看來,他暈過去之前,懷瑜已然給他做了清理。
跟第一次一樣。
明長宴如果還能動的話,他一定要伸手捂住自己的臉。必須是全部捂住,他看不見別人,別人也看不見他最好。
如果說頭一次在床上暈了過去,說是因為沒經驗,倒也能說得過去。但是第二次又暈過去,這就說不過去了!
不管怎麼說,暈過去也太丟人了。明少俠在心中哀呼連天,暗道:一會兒一定要找機會暗示一下,本人是睡過去的,絕非暈過去。
他一邊想,一邊小心翼翼地挪動身體。
懷瑜抱得很緊,他挪動的時候,還要注意著不把對方吵醒。
昨晚上胡天胡地的亂搞,衣服被拽得到處都是,明長宴身上就只有一件懷瑜的寢衣,對他而言還有些偏大,松松垮垮的套著。床簾沒有拉起來,明長宴的目光落在懷瑜的腰間,停留了一會兒,臉色驀然漲紅。很快,他錯開眼,又看向自己最想要看的地方——房間的窗戶。
外面的天雖然亮了,卻陰沉沉的,顯然還未到正午——明少俠最近都是過了午時才起來。
只不過,今日懷瑜跟他一同晚起。
明少俠看了幾眼,身體又開始蠢蠢欲動起來。
他想去把窗戶打開。
這件事非常重要,重要到昨晚上被折騰的暈過去,就在暈過去之前,明長宴還想著要開窗。
原因無他,昨夜不知為何,木圖沒來,李閔君必然是留宿白鷺書院。他就算是不住在白鷺書院,從元和坊過來,都敢一腳踹開門進來把明長宴從被窩中揪出來。若是住在白鷺書院,那還得了,豈不是要來得更早?
他一個人睡著也就罷了,今天還有懷瑜在。昨日李閔君是下午來的,明長宴不得不推斷他今日是不是上午就來,或者更早,晨起就來。
李閔君此人和他一向是不拘小節,若是跟昨天一樣突然踢門而入,看見屋子裡這個情形,他饒是臉皮再厚,也不好意思了。
當然,還有一個更重要的事情。屋內除了衣物凌亂一些之外,一夜沒有開窗,除了懷瑜身上那股濃烈的暗香之外,隱隱還夾雜著情.事後的饜足氣息,但凡是個人進來,都不難猜出,此地昨晚發生過什麼。
明長宴越想越怕,彷佛下一秒李閔君就要破門而入一般,只恨不得立刻從床上跳起來。
先開窗,後鎖門。
他付出行動,慢吞吞地從床上爬起來,捏了把衣服,將胸口處合攏。
剛剛爬起,往外爬了沒兩步,腰上突然一緊,明長宴腦子一懵,整個人就被狠狠地往下拽去。
他跌在懷瑜身上,熱度頓時拔高了不少。
明長宴陡然一驚,乾笑道:「懷瑜,你醒了?」
想了想,他又問道:「你什麼時候醒的?」
懷瑜剛醒的時候,有很嚴重的起床氣。
這一點,還是明長宴自己摸索出來的。以前十分嚴重,現在也十分嚴重,只是他對明長宴的耐心永遠比其他人多,因而面對他的時候,懷瑜的起床氣通常是不說話加生悶氣。
明長宴問完之後,果然得不到回答。
他便心知,懷瑜肯定又生氣了。
明長宴在他身上趴了好一會兒,對方除了拽他那一下有動靜之外,其餘的動靜都沒了。漸漸地,胸口呼吸起伏也緩緩地平靜下來,明長宴聽著他的心跳,眉頭一挑,暗道:這是又睡著了?
轉念一想,又說,難道是懷瑜本來生著氣,但是太困了,氣著氣著又氣鼓鼓的睡過去了?
心裡一跳,明長宴幾乎要笑出聲來。
這是什麼?這也太可愛了!
懷瑜似乎知道他心中所想,調整了一下姿勢,讓自己抱得更加舒適一些。如此一來,明長宴想起來,難度又比剛才更高了一些。
沉寂了一炷香之後,明長宴又蠢蠢欲動起來。
剛動兩下,頭頂上,就傳來了懷瑜的聲音。
他剛醒,聲音還帶著睡醒的暗啞,嘟嘟噥噥,聽上去又像埋怨又像撒嬌。
「你幹什麼?」
明長宴被這個聲音撩得渾身發麻,緩了好一會兒才說:「……我起床。」
懷瑜微微睜眼瞥了眼外面,睫毛打下的陰影看得明長宴的心跳又漏了幾拍。
「你平時起這麼早?起床幹什麼?」
沉默片刻,明長宴心虛地轉了轉手裡纏繞著的懷瑜的發尾,道:「我……練劍。」
漏洞百出。
他不好意思說,因為擔心李閔君萬一突然進來,看到自己這個樣子,自己可能會再也沒臉見人,所以要起床先把門給鎖了,免得對方推門而入。同時還要開個窗,通個風,讓屋子裡的暗香沒有這麼馥郁。
懷瑜一聽就知道他扯謊。
不過他現在過了起床氣那一陣之後,心情很好,一點也不想計較明長宴到底是扯了什麼。
「你不想睡了?」
明長宴聽罷,點點頭。
懷瑜道:「好。」
明長宴心想:好什麼?
下一刻,他就知道了。
懷瑜見眼前這人,被折騰了一晚上還活蹦亂跳,根本沒有什麼嗜睡的後遺症。
看來,他也不是那麼不禁折騰。
明長宴原本還有的一點睡意,被懷瑜下一個動作給驚沒了。
二人調轉了上下,他輕輕哼了一聲,慌亂地去推懷瑜。結果,手剛放到對方的胸前,推阻就變成了緊緊揪著衣服。
鬼迷了心竅,明長宴連忙閉上眼睛,暗道:算了,等一下再去關!
結果,這一等,足足等到了午後。
竟然還是午後才起床。
床簾被放了下來。
一個時辰之後,密不透風的帘子後面,緩緩地垂落了一隻潔白的手臂。很快,床簾又動了一下。
明長宴揉了揉腰,連忙從床上坐起,掀開一條縫。
「完了完了,現在不知道是什麼時辰了。」
他手忙腳亂地翻找著方才又弄得亂七八糟的衣服,懷瑜的手臂原本橫在他的心口,如今他坐起來,就成了橫在他的腰上。
明長宴攏了一把頭髮,外面侍奉的兩名侍女聽見動靜,在門口問了一句,是否需要熱水。
他從床上滑下來:「要的要的!」
懷瑜這會兒才慢吞吞地從床上坐起。
明長宴打開窗,冷風呼呼的灌了進來。他回頭一看,懷瑜的衣衫半解,坐在床頭,十足的美人。
就是看著冷了些。
明長宴又把窗戶關上,去看了下爐子。燒得正旺,屋子也比外面暖和。
他光著腳在地上走了半天,懷瑜攏了一件衣服,下床直接把他提回了床上。
明長宴道:「不行了!懷瑜,一會兒還要去見人!」
他生怕懷瑜又來了興致,捉住他上床胡天胡地的亂搞。雖然對方的技術很好,明長宴身上也沒什麼不適,但折騰一晚上不帶歇一口氣的,他實在吃不消了。
好在懷瑜也知道收斂,只是捉他上床,蠻橫地給他套了好幾件衣服。
穿衣間,明長宴還不忘問了懷瑜一句:「你幫我看看,我眼睛有沒有腫了一點。」
此時,侍女敲門,得到允許之後,推門而入。
等到兩人沐浴完畢,穿戴整齊出門的時候,已經挺晚了,看著外面,原來還下了一夜的雪。
總之,連早膳也省了,直接用午膳。
飯畢,明長宴終於看見了李閔君。
對方一見他,就神色複雜地看了他一眼,眼神里似乎充滿著可憐和同情,好似明長宴這會兒受了多大的委屈似的。
沒等明長宴開口問,柳況從拐角處冒了出來,看到他們都在,直接開口道:「木圖已經來了,人都在,便一同去左廳中聊一聊。」
明長宴問道:「他怎麼昨日不來?不是說昨晚來嗎?」
柳況笑道:「可能是有什麼事耽誤了吧。」
李閔君雙手抱臂,站在一旁,思考片刻,還是走在了柳況邊上。聽到明長宴的問題,他道:「不來不是更好嗎?來了還得了。」
明長宴沒聽出他這句話的內涵之意,繼續問道:「他能有什麼事情?」
柳況道:「你見了他就知道了。」
說罷,看了一眼懷瑜。
懷瑜話不多,光走路。柳況看了幾眼,突然「咦」了一聲。
「雲青,你腰間的荷包是什麼時候買的?」
明長宴聽完,詫異了一瞬。低頭看去,懷瑜的腰間果然掛著一個荷包,正是他昨晚上送的那個。
沒想到,他今天就掛上了。
懷瑜瞥了柳況一眼,沒打算回話。
李閔君也看去,看了一會兒,覺得這個荷包的手藝分外眼熟。
柳況立刻識相地誇讚道:「你這個荷包十分好看,我見宮中繡娘都未必能有此功底。只不過,我見你平時連玉佩都懶得掛腰上,怎麼今日願意掛荷包了?」
明長宴連忙打斷:「好了好了,你沒有其他要說的嗎,在這兒廢話什麼?」
他心中想道:懷瑜怎麼把它掛出來了,荷包不應該都放在懷中嗎?早知如此,我該繡塊帕子,看他往哪兒掛。
一行人各有所思,一路不停,左廳已經近在眼前。
明長宴抬頭望去,木圖坐在桌前,桌上空了兩碗茶,估計是他方才喝的。
見著明長宴,木圖站起來,喊了一聲:「哥。」
雖不像之前那樣,連蹦帶跳,大呼小叫的,但還是看起來不像個正經人,整個人趕緊往明長宴身邊跑來。
明長宴跨進門,木圖給他倒了一碗茶。
他坐下,將木圖的茶推到了一邊,開口道:「你知道我要問你什麼嗎?」
木圖道:「知道,我知道的。」他笑了一聲,「哥,對不起。」
明長宴問道:「宮宓呢?」
木圖瑟縮了一下,頭搖得像撥浪鼓,好似很害怕的模樣:「哥,我不敢帶過來。」
明長宴:「哦?」
木圖咽了咽口水:「我怕你把他殺了。」
明長宴微微笑道:「看不出來,你竟是這樣一個重情重義的人物。既然他不來,我就把你殺了,反正此事跟你也脫不了關係。」
一邊說,明長宴手中當真運氣了內力,看架勢確實要將木圖在這裡殺人滅口。
木圖見狀,臉色一白,慘叫一聲:「哥!!我錯了!!」
明長宴皮笑肉不笑:「你說說,你錯哪兒了?」
木圖哭喪著臉:「我哪兒都錯了!!」
明長宴冷眼旁觀,放下手,說道:「你還要跟我裝到幾時?」
木圖抖了一下,賠笑道:「哥,我哪兒敢跟你裝啊。」
這會兒明長宴連客氣都懶得裝了,只道:「廢話少說,我已經沒耐性同你做戲了。」
二人對視片刻,最後,木圖終於收斂了自己那一身不正經的氣質,抓了一把頭髮,笑道:「因為是你是伊月的哥哥我才說的,你只要想知道,我可以都給交代出來。」
「三年前,我就知道這件事。」他道:「伊月到中原來找你的時候。」
「她走了很長一段時間都沒有回來。我去過大月幾次,得到的消息都說公主出遊,但是哥勒勒告訴我,伊月私自出逃的。」
明長宴打住他:「哥勒勒?你什麼時候把他安插在夏提身邊的?」
木圖道:「不是我安插的,是我策反的。你父親……我是說大月國主那個脾氣,要在他身邊策反一個人,並不是很困難。」
明長宴道:「看得出來。」
木圖道:「大月國主拿哥勒勒的妻兒威脅他,動輒打罵不已,我承諾可以保護他的家人,他便為我辦事。」頓了一些,他繼續:「從哥勒勒這裡,我知道伊月的消息,同時,也知道大月國主的計劃。」
明長宴道:「利用伊月死在中原的原因,威脅中原給大月資源嗎?」
木圖點頭:「不錯。伊月被他殺死之後,我即刻派人到中原來。」
明長宴反應過來:「你想來找我?」
木圖點頭:「但是我的人到中原的時候,聽到的是你葬身煙波江的消息。這個時候,我才知道,大月國主並不是要伊月一個人死,他是要你們兩個人一起死在中原。」
「我知道國主的計劃,他想要和周邊的小國一起瓜分中原。你死之後,中原的實力漸漸沒落,國主想要一舉拿下,我本來想緊隨著他,黃雀在後。他等待了三年,就等大宴封禪。但是,三年後,我到了中原之後,發現你沒有死。而且,你還和……」
木圖看了一眼懷瑜。
明長宴擺手道:「你看他幹什麼,我要聽你說話。」
木圖道:「沒想到,我到了中原竟然能夠碰巧遇見你,並且,你還和中原的小國相在一起,這時候我差不多就猜出了你們的計劃,雖然和我想的有些差距,但是大致的走向八.九不離十。」
「於是,我立刻就改變了原本的計劃。」
明長宴聽到這裡,恍然大悟:「所以你發射了信號,但是卻命令阿加的人一個都不能動,就是因為你知道我沒死?」
木圖點頭。
明長宴又問:「既然如此,那你肯定知道,中原當時已經是強弩之末,我們唱的分明是一出空城計,你為何不直接發了信號造反,將中原一舉拿下?」
木圖看了看旁邊,道:「我沒那麼遠大的志向。比起拿下中原,我更想要夏提的項上人頭。他死了我才開心,我才快樂!只有他死了,伊月才……」
他說到這裡,突然收聲。
木圖抬了眼,直視著明長宴,道:「我知道以前因為我常常黏在伊月身邊,不管是你還是大月國主,都不怎麼瞧得起我,就連伊月也對我沒興趣,以為我只是一個吊兒郎當的花花公子。」
「她喜歡的那個布奉,在她死後不久就娶了一個漂亮的妻子,哥,只有我一直是真心實意的。」
明長宴不知道想起什麼,這一刻竟也沒了聲音。
關於伊月的事情,外人不足以論道。
沉默許久,明長宴問道:「伊月的最後一面,你是不是沒有去見。」
「哈哈,哥,哪兒能啊,我很自覺的,當時我在遠處悄悄地看了。」
「……」
木圖又突然轉換回平時那副不正經的樣子,趕緊又說道:「我把我知道的全部都說了,那個宮宓的事情……」
明長宴道:「嗯?」
木圖搓了搓手,說道:「宮宓不是真心要傷害小國相的,再說了,他也傷不到嘛,你看小國相不是沒受傷嗎?看在我說了這麼多的份上,能不能饒了我?」
明長宴道:「嗯。宮宓不是真心傷害他,那就是你真心指使宮宓了。」
他擰了擰手腕。
木圖盯著他的手,心中警鈴大作。
誰知,還沒跑開兩步遠,就被明長宴摁在地上,不由分說,狠揍之。
解決了木圖這件事,很多明長宴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如今都解開了。
他渾身輕鬆,又在白鷺書院中躺了幾天。
不過,這幾天可沒有前段時間日子好過。
特別是晚上的日子,比白天更不好過。
當然了,說不好過,好像也不對。
一連六七天後,阿珺來了。
明長宴此時正趴在桌子上補覺,一邊睡一邊想,再這麼被懷瑜搞下去,自己恐怕要提前歸西。
半夢半醒,聽見了有人叫他。
阿珺來得早,打算過來跟明長宴一同用午膳。
她下課之後直接過來,身上還穿著白鷺書院的校服,段旻替她背著書袋子。阿珺一蹦一跳,在山前找了一圈沒見到人,拽著段旻往山後跑,七拐八拐,終於在這間靜謐的院子裡找到了明長宴。
阿珺彎下腰,看了幾眼明長宴。
後者睡得很熟,因姿勢的緣故,後頸露了大半出來,吻痕遍布,阿珺雖平時沒見過真的,可話本卻看得不少,這一看,立馬就反應過來是什麼東西,看得阿珺驚了一驚,連忙退後了幾步,撞到了段旻身上。
這個動靜,正好把明長宴給吵醒了。
晨起的時候不覺腰酸背痛,上午趴了兩刻鐘,睡得渾身散架。他坐起身體,伸了一個懶腰,看到阿珺,軟綿綿道:「早啊。」
阿珺道:「還早啊!我都放課了!你別睡啦,起來陪我玩兒!」
明長宴此刻沒睡飽,被阿珺一拽,險些整個人摔到地上去。
「哎喲,小姑奶奶,你輕點兒。自個兒玩去,我累著呢。」
方才看到了明長宴脖子上的吻痕,再聽到他這麼說,加之他這有氣無力的語氣,阿珺十分詫異,腦子動了一動,道:「什麼?你累什麼?我可聽秀玲瓏說了,你在白鷺書院這裡,吃了睡,睡了吃,成日裡無所事事,遊手好閒,武功也不練了,怎麼還會累?……我看啊,再這麼下去,你的天下第一就沒咯!」
明長宴困得要死,索性破罐子破摔道:「天下第一愛誰當誰當,我現在就要睡覺。」
阿珺不要他睡,拽著明長宴的袖子,甩來甩去,又吵又鬧:「你不准睡!陪我玩!你知道像你這樣的人都做什麼嗎!」
明長宴驟然被阿珺這麼一鬧,睡意全無。
阿珺這姿勢,實在分外熟悉。天清那幫年紀小的兔崽子也最愛這麼玩兒,仗著自己身量小,從把自己當個掛件似的,一天到晚黏在自己身上,牛皮糖一樣,撕都撕不下來。
明長宴被晃得暈頭轉向,本來就散架的身體更加要散架了,只得妥協道:「好好好,你先放手,我陪你玩,行了吧。」
他說了一句,又嘀咕了一句:「真是人善被人欺,怎麼懷瑜在這裡的時候,這姑奶奶就不敢鬧了?」
阿珺沒聽到他後面這句話,歡天喜地的把手臂給撤了,坐在明長宴的對面。
她給自己倒了一杯茶,明長宴用手撐著自己臉頰,問道:「你要玩兒什麼,說說吧。對了,剛才你說什麼,什麼叫像我這樣的人都做什麼?」
阿珺喝了一口茶,哼哼道:「這你都不知道。你好好想想,什麼人整天不做事,吃了睡,睡了吃的?」
明長宴想了一圈,沒想到。
他說道:「此人一定就是大富大貴之人了。」
阿珺道:「錯!還有一種人,並不是大富大貴之人,但也是每天不做事情,還不會有人罵的!」
明長宴好奇道:「什麼人?」
阿珺開口:「當然是身懷六甲之人!」
明長宴反應了一下,愣了半晌,哈哈大笑了起來。
阿珺道:「你笑什麼?」
明長宴笑了半天,累了,緩緩道:「我想笑就笑了嘛,難道還有什麼規定,說吃了睡、睡了吃的人,不能笑嗎?」
阿珺哼了一聲,又喝了一碗茶。
她古靈精怪,眼珠子一轉,瞥了一眼明長宴,咳嗽一聲,不動聲色道:「你最近,是不是有點兒胖了?」
明長宴道:「你的話題也太跳躍了吧。」
不過,聽到阿珺這麼說,明長宴還是低頭看了一眼自己。
這段時間,他卻是沒怎麼動過。說得好聽點兒叫養傷,說得難聽一點兒可不就是無所事事嗎。
但是要說長胖,那卻是沒有的。白天不動,晚上要動嘛。動靜還不小,明少俠自覺能累去半條命,所以阿珺說的話,他不完全承認。
「哪裡胖?不是好好的麼?」
阿珺道:「這裡這裡!」
她伸出手指胡亂地點了好幾處:「都胖了!特別是肚子!」
明長宴哭笑不得,暗道:這個小祖宗又要耍什麼花樣?
「我瞧你這模樣,你最近有沒有覺得睡也睡不夠,渾身彷佛要散架一樣,腳步也變得比以前更沉了?」
明長宴聽著阿珺形容的,還真是那麼一回事,只不過,這些還不都是懷瑜幹的好事麼?
阿珺老神在在,忽而搖頭,忽而感慨,一副要明長宴問她的模樣。
明長宴順勢而為,問道:「怎麼,阿珺小友難道有什麼天機要透露給我嗎?」
阿珺嘖嘖道:「有是有,不過嘛……怕你承受不住!」
明長宴忍住笑,繼續問道:「是什麼?」
阿珺勾了勾手,示意明長宴湊過來些。等到明長宴的腦袋和她湊到了一塊兒,她終於神秘兮兮,壓低了聲音說道:「你曉不曉得,懷瑜哥哥是可以讓男人也懷孕的。」
明長宴頓了一下。
眉頭一挑,說道:「還以為是什麼不得了的東西,你是不是課業太少了?閒出花來了?」
阿珺聽罷,惱羞成怒:「你這人真討厭,我告訴你這麼重要的事情,你竟然還來諷刺我!」
「非也。什麼叫諷刺啊,我可沒有諷刺你,我是覺得你大概實在是太閒,又看了太多亂七八糟的話本,所以才走火入魔,容易胡思亂想。」明長宴摸了摸下巴,只覺得阿珺是在調皮,繼續說著,「我看吧,我得給懷瑜說說,讓他把你的話本全都給沒收了。」
阿珺站起來:「你愛信不信,哼!」
說完,又雙手抱臂,嘀嘀咕咕:「反正你要幹什麼我管不著。現在我讓著你,不是因為我怕了你了,是擔心你動了胎氣,把我小侄子給搞沒了。」
她說得有模有樣,一板一眼,聽得明長宴從桌上笑到了地上。
此人裝模作樣道:「好的好的,我知道了。不知道阿珺姑姑要幾個小侄子,我數一數,給你多生幾個!」
阿珺見他分明就不把自己的話當一回事,心中氣煞自己也,重重地跺了跺腳,跑了。
明長宴樂不可支,氣跑了小姑奶奶之後,柳況來了。
他一進門就說:「剛才看到妤寧從這裡跑出去了,看她的模樣好似受了天大的委屈,你對她怎麼了?」
明長宴絲毫不在意,道:「怎麼,你要來興師問罪嗎?」
柳況摸了摸下巴,道:「我只是好奇,你說了什麼能把她氣成那樣。」
明長宴想起阿珺方才那一番天馬行空的話,不由覺得好笑,於是原模原樣地分享出來給柳況聽。
「她不知道從哪裡聽說來,跟我講懷瑜能讓男人懷孕了。還真情實感的認為我能給她生兩個侄子出來。我哄了她兩句,她就氣跑了。哈哈,你沒看到她的表情,活像我真的把她兩個侄子給搞沒了似的!」
誰知,柳況卻認真道:「是啊。」
明長宴隱約察覺到一絲不對,警惕道:「什麼是啊?」
柳況替自己到了一碗茶,慢吞吞地喝了,說道:「你難道不知道,雲青是真的有這個本事的?」
這下,明少俠腦子有些發懵。
「怎麼你連這個都不知道,雲青是什麼人,難道他沒告訴過你嗎?這真是奇怪了……」柳況輕輕地瞥了他一眼,又撐了撐下巴,緩緩道來,「不過,你不知道也能理解,他會的本事那麼多,沒什麼事的話,總不會跟教書似的大張旗鼓全都介紹給你。」
聽起來好像還真是那麼回事,再看看柳況的神情,絲毫不像是在開玩笑。
難道真的是大家都知道,就他一個人不知道嗎?
明長宴的手指蜷縮了一下,暗道:這不可能吧。
夜裡,懷瑜從皇宮中回來。
往日,明長宴在書院裡無事可做,便欺壓懷瑜的小白鹿,或是做兩件衣服,美名其曰等來年開春,可做寢衣。
今日他推門進去,明長宴一反常態,並未坐在桌前縫縫補補,反而高深莫測地擦著一把鋒利的刀刃。
他是厭倦了殺伐的。
明長宴早年學武,確實痴迷。什麼武功都要學,什麼武功都要去琢磨。近十年的江湖風雨,折騰去了他一條命,九死一生,有一日坐在懷瑜身前,同他一起用膳時,他發覺,自己也沒那麼喜歡武功。
若是再給他一次機會,將蒼生令放在他眼前,他也再不會意氣用事,輕狂不已,去拔出這把妖刀。那時他年少,有一顆想出盡風頭的心,惹天下英雄折腰欽羨。
現在想來,要天下英雄羨慕有什麼好的?不如抱個美人回家,夜夜笙歌。
越想,明少俠覺得自己越是墮落。
懷瑜回來,他一見懷瑜的臉,那點兒愧疚的墮落也沒了。眼招子一亮,什麼天下蒼生都拋之腦後,全數總結來歸納:關我屁事。
他想道,那些做出要江山不要美人這個決定的君王,多半是美人不夠美。
像小國相這種,美到位了,江山就很不值得一提。
誰管那個!
明少俠將刀放在桌上,想通了。
懷瑜問道:「你擦刀做什麼?」
明長宴沉著道:「總是有一個理由讓我擦刀的。別的不問,我要問你一件事情。」
懷瑜道:「什麼事情?」
明長宴沉吟片刻,開口:「這世間有沒有一種可能,我是說也許有一種藥,可以讓男人懷孕?」
懷瑜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你問這個做什麼?」
明長宴卡住了,他用手,扇了搧風,說道:「我好奇嘛。做人就是要有這樣的鑽研精神。你仔細推斷一下,你看,這世上竟然有神仙草這等可以讓人起死回生的藥物!」
懷瑜點頭贊同道:「嗯。還可以美容養顏。」
明長宴一拍手,「對啊!那如果世界上還有一種藥,豈不是也可以逆天而行,讓男子懷孕?」
懷瑜打量了明長宴一番,又看了看對方的肚子,腦子動了一下,想到了什麼似的,懷瑜難得摸了摸下巴,一邊思考著,道:「你為何要打聽這個?」
明長宴搖頭:「我不是打聽,我是問有沒有。」
他心中想道:我是想問問,你有沒有!
今日,阿珺說的那一番話,他完全沒有放在心上。甚至把這事兒當成了一個笑話來看。
結果,不勝巧合。後來又出了柳況那麼一遭,明長宴心中當即就動搖了。
阿珺童言無忌也罷,柳況身為白鷺書院的院長,又是江湖縹緲錄的執筆者,自然見多識廣,說出來的話也可信幾分。
不管怎麼說,自己和懷瑜也只是相處短短不過數年的時間,而阿珺和柳況,遠比他和懷瑜相處得久,瞭解得多。
加之神仙草在前,明長宴還領略過返老還童之藥的神奇之處,要是這天下有什麼藥能令男人懷孕,那也不是不能有的……
明長宴心中翻江倒海。
此藥如果真的存在,天下誰能用它,誰會用它?
想來想去,也只有懷瑜的歧黃之術方能駕馭。
那麼這個神奇的藥懷瑜有沒有對他用過?
一邊想著,明少俠的手指還在悄悄比劃,掐指算著倆人最近胡搞了多少次,自己這個概率有多大。
久久不曾說話,懷瑜見明長宴臉色有異,伸出手準備替他看脈象。
誰知,不伸手還好,這一伸手,看得明長宴直接跳起來。
此番舉動,更加莫名其妙!
懷瑜也被他這一跳微微驚到,道:「你今夜為何一驚一乍?」
明長宴摸了摸鼻子:「有嗎?」
懷瑜點頭。
「可能是因為今夜……月色不錯吧。」明長宴哈哈一笑,「你為何把脈,我記得我沒有什麼需要把脈的地方吧?」
懷瑜道:「看你情況不對,以為你身體有異。」
明長宴連忙擺手:「無礙無礙!我困了,我要睡覺了。」
一炷香後,好不容易上了床,明少俠也難得心情稍稍平復了一些,正在腹部周圍摸索,看自己是不是真的長肉了。誰知,就在懷瑜雙手將將摟住他的腰,明長宴又從床上彈起來了。
一次兩次便罷,三番四次,懷瑜有些疑惑。
他看著明長宴,看得明長宴冷汗直冒。
「我很累了,想立刻睡覺,今晚不行。」
懷瑜便十分無語,他方才並沒有想做什麼。只不過是習慣地摟了他一下。
明長宴慢慢地躺下來,人鑽進了被窩中,只露出一雙眼睛,眨了眨,看著懷瑜。
懷瑜無情地拆穿他:「你剛才還能跳起來。」
明長宴閉上眼,緩緩道來:「跳起來的那一下用盡了我的畢生功力,我現在要潛心修煉,有什麼事等明天早上再說。」
懷瑜遂了他的願,只抱著他,將他撈到自己的懷中。
末了,埋在他的肩頸中,雙手放在他的小腹上。
小腹。
這個動作,平日裡就有。
但是今天一做,明少俠不知怎麼的,下意識地縮了。
一晚上,明長宴也沒睡安穩。
沒睡安穩,勢必就要做夢。明少俠做了個不知道是美夢還是噩夢的夢。
夢中,他到了醫館,一名大夫替他把脈,把了半天,摸著山羊鬍子,高深莫測,不肯說話。
總之,把明少俠急了個半死。
明少俠問他:你把什麼脈要把這么半天?同時,他又想,我做什麼要來把脈?
山羊鬍子說:景夫人,你這是有喜了。
明長宴大驚失色:什麼夫人,你給我好好說話!
山羊鬍子說:老夫說你有喜了。
明長宴道:老山羊鬍子少給我胡說八道誰有喜了!
山羊鬍子說:你!
明長宴暗道:反了天了,我非要揍他一頓不可!
山羊鬍子喊道:夫人有喜,千萬不要動了胎氣!
明長宴心道:言之有理。
因此,他捂著肚子,狂扁了山羊鬍子一頓。誰知,往後一走,一腳踩空。
明長宴臉色一變,喊道:我——
他就醒了。
一睜眼,就看見懷瑜捉住他的雙手,半個身子壓在他之上。
明長宴的聲音微微發顫,道:「……你做什麼?」
懷瑜挑了挑眉,道:「你覺得呢?」
明長宴語重心長地開口:「我見你的樣子像是要欲行不軌。雖然我自持美貌,但小國相也不可強人所難。」
懷瑜開口:「你夢見什麼了?」
明長宴嘴裡的瞎話編不下去了,後背一涼,又想到那個詭異的夢境。
一時間,他無話可說。
又沉默了片刻,明少俠自認為十分幽默地開口:「你猜猜?」
懷瑜面無表情地掐住了他的臉頰。
明長宴老實了。
嘟著嘴,含糊不清道:「夢見你了。」
懷瑜半信半疑,明長宴真誠的雙眼眨了一眨:「真的。我除了夢見你,還能夢見什麼?」
明長宴連忙起床,找了個藉口,說道:「今日我還有事,就不跟你一塊兒用午膳了,晚間的時候回來。」
懷瑜問他去哪兒,他支支吾吾,半天不說。
一個時辰之後,京都玲瓏閣,來了一位客人。
這名客人單刀直入,掀桌子踹椅子,一看就是來砸場子。
眾人怒不敢言,由他走到了最上層,直接坐在秀玲瓏的對面。
秀玲瓏放下茶碗。
這位客人沉默很久,緩緩開口:「我有一個朋友……」
秀玲瓏道:「你到底有幾個好朋友?」
她挑了挑眉,看見眼前這個把自己包得嚴嚴實實,只露出一雙眼睛的男人。
「小長宴,你這是幹什麼?國相夫人做膩了現在玩兒起貧困小寡婦三嘆陳世美了嗎?」
明長宴「啪」地一聲,猛地拍了一把刀在桌上。
刀,正是他昨晚上細心擦拭的刀。
秀玲瓏立刻正襟危坐:「尋我何事?」
明長宴那雙露出來的眼睛,變得遲疑無比,開口又是:「我有一個朋友……」
秀玲瓏嚴肅地點點頭。
「他是男人。」明長宴說道。
「這我是知道的。」秀玲瓏點著頭,頓了下,她又說,「這跟他是個男人有什麼關係?」
明長宴嘆息道:「他可能有喜了。」
秀玲瓏口中的茶噴了一桌。
明長宴看著自己那把剛擦好的刀,沾上了點點淡黃色的茶漬。
秀玲瓏:……
她神態自若地拿起一塊手絹,在刀上擦了擦,淡定道:「看你的刀好看,我替它擦擦,沒有水,乾脆就用茶了。」
秀玲瓏道:「你們武林中人不都是這樣的嗎,喝一口茶,噴在刀上。」
明長宴道:「……我從來沒有這樣過。」
秀玲瓏說:「好。你沒有。現在來說說,你的哪一位朋友有喜了?」
明長宴又陷入了沉思,說不出話了。
秀玲瓏敷衍地擦了兩下刀,換了一個問法:「那我這樣問,你的那位朋友,怎麼得出這個結論的?」
明長宴一愣:「這要怎麼得出?」
秀玲瓏道:「自然是去醫館看一看,找個大夫把把脈才知道,難道你的哪位朋友空口白牙自說自話,便告訴你他有喜了嗎?」
明長宴道:「不曾看過大夫。」
秀玲瓏道:「那就是了,你應該勸他先去看看大夫再說。」
明長宴聽罷,大喜過望,連忙說道:「你說得對!」
他拔腿就跑。
秀玲瓏看見他孤寂又無妄的背影,像一個一去不返的壯烈英雄,心中感慨不已,幾番情動,好似落淚。
手卻一刻不停地招來了下屬,說道:「給我安排給大夫去,等明長宴去問的時候,就告訴他有喜了。」
下屬一臉複雜:「閣主,屬下看你模樣,似乎很憐惜這位公子。」
秀玲瓏感慨道:「是啊。年紀輕輕的,就被搞傻了,我怎能不憐惜。」
下屬更加複雜:「那您為何還要……」
秀玲瓏用手絹抹了抹不存在的眼淚,說道:「為何要誤導他,看他笑話對嗎?」
下屬一言難盡。
秀玲瓏哀怨地咽了口氣,趴在貴妃榻上,傷情不已道:「不看白不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