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三人成虎(三)


  京都最好的醫館,坐落在元和坊邊上。

  此處已經臨近皇宮,是人群最熱鬧的地方。

  

  正逢大宴封禪的風波平息,人民群眾對此事的討論水漲船高。天橋底下說書的能在元和坊附近擺個流水線的攤子,從早說到晚不帶停歇。

  因而,明長宴到的時候,醫館的外面都站了幾十人。

  他的刀落在了玲瓏閣,只有人來到了醫館處。

  明長宴將頭上的遮擋物,裹得更緊了一些。饒是如此,他還是心中忐忑。

  說起來,還是要怪他的身份。

  雖然外面的人都謠傳,天下第一的那個一念君子這次是真的死了,絕無生還可能。但保不准別人認不出他。

  明少俠其實是一個很要面子的少俠,平時看不大出來,但這個時候,就很明顯。

  他一個天下第一,來看病!

  看病倒是無所謂的,人吃五穀雜糧,誰能沒有個大病小病。就算是明長宴也無可奈何,血肉之軀嘛。

  但是天下第一來看看自己有沒有喜脈,那就很可怕了。

  這事兒要是編排成話本流傳出去,恐怕都沒有一個人相信。

  明長宴裹緊了自己的衣服,猶豫再三,最後還是一腳跨進了醫館。

  懷瑜的歧黃之術已經是當世頂尖,按道理來說,有對方在身邊,是無論如何也不會到外面來找大夫的。但此事事關面子問題,而且還關乎著一個逆天而行的秘密,明長宴的臉皮那麼薄,怎麼可能去問懷瑜……這種事情!

  鬼鬼祟祟,他走到了醫館裡面。

  夥計見他行蹤詭異,搭了毛巾,放下了手中的戥子杆,迎面走來。

  「客人找誰?看大夫還是抓藥?」

  明長宴咳嗽一聲:「看大夫。」

  夥計聽他的聲音,立刻道:「郎君看什麼大夫?身體可有何不適?先與我說一說。咱們醫館的大夫多,擅長的各不同,郎君是哪裡不舒服?」

  明長宴把包頭的披風扯下來了一些,露出了一張嘴巴。

  「我是來診脈的,喜脈。」

  夥計:?

  沉默半晌之後,夥計說:「郎君可是帶夫人來了?夫人在何處?」

  明長宴搖頭,說道:「不是我夫人看,我沒有夫人,是我自己看。」

  夥計瞪大眼睛:「你看診喜脈?你診什麼喜脈?」

  明長宴道:「就是看看自己是否有喜的那個,難道不對嗎?」

  夥計呆若木雞,半天才緩緩開口:「對……是對吧。」

  明長宴如釋重負:「那就對了。我就要看這個。」

  夥計打量了一下明長宴。

  見他無論是身量還是氣質,都不太像是一個柔弱的女子。除了那腰細得過分,比尋常少女差不了多少。

  應該是看看腦子,不是診脈吧。

  當然,這句話是萬萬不可說的。

  他苦思冥想,終於,此路不通,換了個思考方式。

  夥計暗道:說不定,這是一個較為英俊的婦人,我總不能因為人家長得高大了些,就不把人家當女人看。

  一想通,夥計也就明白了。

  他順便改口:「夫人是要看哪一位大夫?」

  明長宴在假扮煙少侍的時候,出門在外,跟懷瑜混到一塊兒,也沒少被人叫做夫人。

  所以,夥計這個微不足道的改口,他竟然也沒發現。

  當然,也很很有可能是明長宴心中懷有心事,因此對夥計的話不以為然。

  「什麼大夫?」

  夥計介紹道:「我們這兒最好的大夫是孫大夫,他最擅長診脈,但是來找他的夫人實在是太多了,如果你想要去找他看病,那就得明天來排。」

  明長宴暗道:事關重大,不能隨便找個大夫就看了,必須是最好的才行。

  他打斷夥計:「我今日就要看,孫大夫一刻都空不出來嗎?」

  夥計無奈的賠笑:「確實是一刻都空不出來了。」

  明長宴又問道:「給錢也空不出來嗎?」

  夥計道:「您這是哪裡的話。既然空不出來,那就是真的空不出來。我騙你做什麼。再者,在這世上,錢也不是萬能的……」

  話沒說完,明長宴的手伸到了夥計的眼前,手上托著一顆金珠子。

  他看了一眼明長宴身上的衣料。

  明長宴的衣服如今都出自九十九宮,做工考究和用料幾乎與皇帝齊平了,就算是夥計這種沒見過世面的,也能直觀的感受出來,明長宴穿得衣服是非尋常人家所有。

  很快的,夥計話題一轉,說道:「不過……」

  明長宴正煩惱孫大夫什麼時候有空。

  夥計就繼續說了:「您今天來得巧,雖然孫大夫沒空,但是太醫院的李大夫來了。」

  明長宴道:「太醫院?」

  提及這三個字,夥計面上一股驕傲的模樣。

  「咱們醫館跟別處的醫館不同。別地方的醫館都是自家開的小醫館,我們不一樣,我們辦館的大夫,是從太醫院裡告老回來的。就是傅神醫,你可聽過?」

  明長宴疑惑的看了他一眼。

  夥計道:「看你的年歲太小,沒聽過也無妨。傅神醫乃是前朝太子的伴讀,醫術好著呢。後來他不做太醫了,便到了京都開了一個醫館,天下有的什麼病,就沒有他醫不好的!有時候皇宮的藥沒了,都要到我們這兒來拿藥。」

  明長宴暗道:難怪不得這個醫館看起來如此氣派,沒想到竟然是朝廷里的人開的。我說的,要是換成普通百姓,誰能有本事在元和坊的邊上開這麼大一個醫館?

  他十分捧場:「厲害厲害。」

  夥計繼續道:「今兒咱們太醫院的李大夫來看看我們,你可真是走了運了。」

  掀開門帘,明長宴跟著他到了醫館後面。

  「李大夫平時就是來看看醫館,一般不給人看病。不過我見你穿衣打扮並非普通人家,若是貴人來訪,李大夫一定會另當別論。」

  又走過了一個廳堂,明長宴終於看到了傳說中的李大夫。

  不看不要緊,這一看,嚇去了他的三魂七魄。

  遠遠地,明長宴瞧見這個李大夫,仙風道骨,一身白衣,最引人注目的還是他臉上的那一撮山羊鬍子。

  簡直……

  簡直跟明長宴夢中的那個老山羊鬍子一模一樣!

  他幾乎都快原地起跳了。

  明長宴看到這一幕,甚至還以為自己在做夢。

  狠狠地擦了一把雙眼,發現眼前的景色並沒有變化。他又擰了一把夥計,夥計被他奇大無比的力氣擰得慘叫一聲。

  「你幹什麼!」

  明長宴悚然一驚:「我竟然不是在做夢!」

  夥計莫名其妙道:「你做夢就做夢,掐我幹什麼?」

  誰知,他這一句話還沒有說完,明長宴就打算往門口跑。

  夥計連忙攔著他:「哎,你跑什麼?不是要看女科來診脈的嗎?」

  明長宴臉色慘白:「不行!我想了想,還是去找孫大夫吧。我不要這個大夫看。」

  夥計道:「哦,我知道了。你是不是怕李大夫的醫術不好?你大可放心,雖然孫大夫美名遠播,但是李大夫也不比他差。只是李大夫如今還在太醫院裡頭當差,不給老百姓把脈就是了。」

  明長宴還是搖頭:「不行不行!」

  夥計道:「為何不行?不是已經跟你說了,他二人的醫術相當嗎?」

  明長宴道:「這不是醫術的問題!」

  他暗道:昨夜就是這個老山羊鬍子說本少俠有喜了,還喊個什麼景夫人?這是什麼道理!

  他心如亂麻,看也不要看,就要往外走。

  李大夫聽到動靜,連忙詢問:「什麼聲音?」

  夥計道:「李大夫,有位夫人來看脈!」

  李大夫道:「既然是看脈,為何還不過來?」

  夥計說完,轉頭勸慰明長宴:「夫人,來都來了,你便是去看看吧。」

  明長宴站在門口,踟躕了。

  他今日是一定要把脈的,其一是為了確定一個所以然,其二暫時沒想出來。

  總之,不是在李大夫這裡把脈,就是要去孫大夫那裡把脈。誰看都一樣,難道就因為李大夫和夢中的大夫長得一樣,他就不看了嗎?

  正所謂躲得過初一躲不過十五,伸頭是一刀,縮頭也是一刀,不如快刀斬亂麻,早死早超生。

  明少俠在心中感慨萬千,終於下定決心,進屋了。

  女子把脈,總要隔著一層薄紗。

  李大夫看不見明長宴的模樣,只能朦朦朧朧的看到明長宴的身形。

  他一走進來,李大夫摸了摸山羊鬍子,心中感慨:這位夫人長得真是高。

  同理,明長宴隔著紗,也看不太清楚李大夫的模樣。

  如此,他鬆了一口氣,心中沒有這麼不安。

  李大夫在他的手上診了脈,神神叨叨的摸著山羊鬍子,越診,眉頭皺得越緊。

  明長宴半天沒有聽到李大夫的動靜,挑眉問道:「如何?」

  李大夫的手更加用力的按著明長宴的脈搏。

  片刻,沒看出個所以然。

  李大夫睜開眼睛,暗道自己是否技不如人?但是表面上沒透露出來,而是老神在在地問了一句:「夫人是來看什麼的?」

  明長宴原本是恥於說出口的。但是周圍的人似乎都以為她是一個女人,索性他也無所謂了,反正扮女人嘛,一回生二回熟,明少俠大言不慚道:「我是來看喜脈的。」

  李大夫道:「屬老夫直言,夫人脈象,並沒有喜脈一說。」

  明長宴愣了一下。

  「什麼?」

  李大夫繼續摸著山羊鬍子,說道:「夫人的脈象不是喜脈。並且,脈象安穩,身體也並無不適。」

  明長宴詫異道:「怎麼可能?你再看看!」

  說罷,他粗魯地撩起自己的袖子,一邊卷一邊把手握成了拳頭,直接往白紗後面一塞。

  診脈之前被夥計給提醒過,這是一位有錢人,李大夫才耐心地給一位男人診喜脈,手剛碰上的時候就給發現了,誰知這男人如此不依不饒,這李大夫卻也不是省油的燈,不耐煩地說道:「抱歉,勞駕老夫問一下,你是一個男人吧?男人哪來的喜脈?你這是在耍老夫嗎?」

  明長宴聽聞對方知道了自己是男人,只覺得是對方醫術不行,大約是見過的世面不夠,只給女人診過脈,沒給男人診過,這會兒就是在給自己的無能找藉口。

  明長宴暗道:不可能啊!

  這、肯定是有才對啊!

  阿珺說的話不算數,難道柳況說的話也不算數了嗎?並且,柳況還說得言之鑿鑿,煞有其事。今日去問秀玲瓏,說了這件事情之後,對方也沒有表示很驚訝。加上懷瑜的種種微妙的反應,如果是懷瑜的話,這種事情確實不是沒有可能,天下之大,無奇不有。

  既然這件事情是可能發生的,那他怎麼沒有喜脈?

  難道是懷瑜沒給他用上嗎?

  為何?

  他身體不好?還是別的什麼?

  發了有一會兒呆,李大夫說:「要是覺得老夫診治得不好,那就另請高明吧。」

  明長宴聽完李大夫的話,恍然大悟,說道:「你說得對。」

  李大夫:「你!」

  明長宴站起身,跑了。

  一路上,他想道:李大夫說的對,他診治不出來,就是他技術不好,我去找找別人,總有大夫能給男人診治的吧?

  明長宴打定主意,一連找了四五家醫館,對他的說辭都是同一套:男人怎麼會有喜脈。

  他這麼停下來,自己也忍不住動搖了。

  明長宴本來是一點也不相信這天方夜譚的,結果後來被柳況他們一攪和,又半信半疑。如今在京都的醫館處處碰壁之後,他又思考起柳況的可信度有多高了。

  就這麼神遊天外地走了一刻鐘,突然又一人攔住了他。

  明長宴停下腳步,一看。

  攔住他的人是個書生打扮的,似乎十分關心地道:「方才看見你跑了許多醫館,可是遇到了什麼難以言喻的疑難雜症了?」

  明長宴道:「你是誰?」

  書生道:「你臉色不好,愁眉苦臉,看來是身上的病沒有治好,需要幫忙嗎?」

  明長宴開口:「……倒也不是病。」

  這書生十分友好地對明長宴說道:「這裡醫館雖然多,但大夫們都只會醫治那幾種常見的小病,若是碰上疑難雜症,可就沒辦法了,你若是有這樣的煩惱,可以去前方茶館後面的醫館,那裡的醫師經驗十分豐富,見識過的病症也特別多,或許能解決你的煩惱。」

  書生看起來是個十分正經之人,明長宴掃了幾眼,沒有多做懷疑,倒過謝後便前往了醫館。

  到了醫館,人數並不是很多,看起來中規中矩,見過大夫後,對方示意明長宴坐下:「不著急。我本是一個江湖郎中,遇見你算是有緣,你若是信得過我,不如由我來替你看一看。」

  明長宴倒了一碗茶,大大咧咧道:「我不是很信得過你。」

  大夫:……

  明長宴開口,特意不告訴對方自己是來幹嘛的,道:「不過給你看看倒是無妨,你給我診診脈,看看我有沒有什麼毛病。」

  大夫笑了一聲,取了一塊手帕出來,在明長宴的手腕上放好。緊接著,三指併攏,按在他的脈搏上,微微側頭,閉上了眼睛。

  等明長宴喝完第二杯茶時,大夫將手帕取下,放回了自己的藥盒中。

  他連忙拱手,將自己準備好了的台詞按照順序說了出來:「恭喜夫人,賀喜夫人,你這是有喜了。」

  明長宴口中的茶水噴了出來。

  他一拍桌子:「怎麼可能!」

  動作太大,引得眾人圍觀。

  明長宴又壓低聲音,威脅道:「你再給我看一遍。」

  大夫對自己的醫術十分自信,就像明長宴對自己的武功那麼自信一樣,說道:「真大夫從不看第二遍脈。」

  明長宴臉色唰地一下,成了雪白。

  心中一片慘澹。

  噫吁嚱,想不到我明長宴風光二十多年,最後竟然落得這般下場!這是什麼玩意兒?什麼叫有孕?男人也能生子嗎?

  打擊過大,明少俠當場宕機。

  大夫道:「你怎麼了?若是有孕在身的話,最好情緒不要太激動,大起大落的容易動了胎氣。」

  明長宴已然什麼都聽不進去,嚇掉了半條命,遊魂似的,飄離了醫館。

  他一飄走,大夫就嘆了口氣,往玲瓏閣的地方走去,看模樣,是打算回去覆命。

  而這頭,明長宴心情忐忑,如同無頭蒼蠅一般,在街上轉來轉去,結果就轉到了元和坊。他回過神,卻是已經走到了李閔君等人的住所。

  院子裡熱熱鬧鬧,幾個孩子湊在一塊兒,嘀嘀咕咕地不知道討論什麼。

  花玉伶抬頭一看,看見明長宴,驚呼出聲:「大師兄!」

  明長宴笑道:「玉伶,想我了沒?」

  此時,秦玉寶也反應過來了。

  一眾人好久都沒看見明長宴,此刻見了,免不了又打又鬧。

  秦玉寶衝過來,作勢要往他身上跳,明長宴不知怎麼的,後退半步,微微護著肚子,說道:「別跳!」

  花玉伶道:「大師兄,你身體不舒服嗎?玉寶,你別往大師兄身上跳啦,他看起來臉色不太好!」

  秦玉寶剎住腳步,偏著腦袋:「大師兄的臉色好白。要不要去醫館看看?」

  明長宴搖了搖頭,嘆氣道:「不必。我剛從醫館回來。」

  秦玉寶道:「那抓了什麼藥了嗎?」

  明長宴道:「沒什麼藥。我沒有生病,也不需要吃藥。」

  秦玉寶不解,刨根問底:「那你為何要去醫館呢?」

  明長宴道:「你的話為什麼這麼多呢?」

  說著,李閔君從屋子裡走出來。看到明長宴,他打了聲招呼,以為明長宴是回來拿什麼東西,於是沒有理他。

  誰知道,明長宴卻拽住他的胳膊,神色不自然地看著他。

  李閔君被他看得毛骨悚然,連忙雙手抱臂,緊張道:「先說好,同門之間是沒有結果的。更別說我對別人的老婆沒興趣了。」

  明長宴道:「你如果再多說一句,我就把你的頭給擰下來。」

  李閔君道:「好說好說。我觀你臉色,你好像又有什麼隱情要對我說啊。怎麼了?小國相終於受不了你這個好吃懶做的敗家老婆,把你給趕出來了?」

  明長宴道:「誰好吃懶做還敗家了?你不要以己度人,自己是什麼樣的,就以為別人是什麼樣的。」

  李閔君笑了一聲,問道:「我不跟你廢話,你怎麼突然想起來找我們了?我以為你有了美人之後,已經把大家忘光了。」

  明長宴氣死人不償命道:「本來是忘光了。」

  李閔君怒目圓瞪他:「你媽的!」

  明長宴又慢吞吞道:「但是今天想起來了。我是來問你一個事情的,你知不知道,有一種藥,可以讓男人懷孕?」

  李閔君聽完,都給他說笑了:「你又去哪兒看到話本?我早跟你說了,不要又一天到晚琢磨這些有的沒的,沉迷話本故事,早晚有一天你的腦子會不正常。」

  明長宴道:「你難道都不好奇嗎?世上既然有神仙草這種起死回生的草,為什麼就沒有可以讓男人懷孕的藥?」

  李閔君搓了搓胳膊,將雞皮疙瘩給搓下去:「你幹嘛?你有病嗎?大老遠跑來問我這個?」

  明長宴臉色一言難盡。

  李閔君與他對視,漸漸地,神情也變了。

  他看明長宴的表情,完全不像是在跟他開玩笑。

  二人就這麼面面相覷,沉默無聲地站了一會兒。

  並且,倆人完全沒注意到在一旁久候多時的燕玉南,他提著一壺熱茶,摸了摸鼻子,想說什麼,又不知道該不該說,本來只是正好路過,卻聽到大師兄和二師兄在討論如此奇怪的話題,實在是讓相對年幼的他左右為難。

  半晌後,燕玉南終於忍不住,小心翼翼地開口:「大師兄,二師兄,要不然你們先喝口茶,然後再討論事情?」

  李閔君卻是全然聽不到燕玉南在說什麼。

  他的目光,從明長宴的臉上,慢慢的往下滑,最後挪到了明長宴的小腹上。

  明長宴呆呆的站著。

  半晌,院子裡爆發出李閔君驚人的聲音。

  「你媽的!你——!」

  明長宴果斷的捂住他的嘴。

  秦玉寶望過來,問道:「二師兄,你要說什麼?」

  明長宴笑道:「他什麼也不說,你們的劍法背熟了嗎,沒背熟的話,我會檢查的。」

  秦玉寶轉過頭,看是默念起了劍法口訣。

  李閔君情緒稍稍穩定,但是整個人就跟見了鬼似的,看著明長宴。

  「千真萬確?」

  明長宴沉思片刻:「也不一定。」

  李閔君道:「如果對方不是小國相,我一定以為你瘋了。」

  明長宴道:「如果對方不是懷瑜。我根本就不會相信這件事情。」

  畢竟,這也太天方夜譚了。

  李閔君看起來像是被打擊的說不出話。過了好半天,才小心翼翼地扶著明長宴坐下,頓時,連語氣都輕柔了不少:「你坐。」

  明長宴:……

  他道:「你為何突然用這麼噁心的口氣同我說話?」

  李閔君放輕了聲音,緩緩地,溫柔地說道:「你媽的。」

  明長宴:……

  很快的,李閔君又繼續溫柔款款,畢竟一直以來,他都因為明長宴喜好上男人一事自責且心虛,畢竟當年明長宴和懷瑜相遇,他本人有很大一部分責任。

  李閔君的眼神落在了明長宴的小腹上,感慨道:「真的假的?小國相真那麼厲害,神通廣大啊。」

  明長宴拍開他的手:「沒有的事,我也只是猜測!」

  李閔君道:「這還有什麼好猜的?你最近是不是特別想睡覺,渾身沒力氣,而且是不是胖了?」

  明長宴被這熟悉的說法驚得渾身一震。

  李閔君彷佛一個過來人,拍了拍他的後背:「這就對了,這不就是有喜了嗎!」

  這句話,李閔君說得很大聲,被秦玉寶聽了去。

  他聽去之後,只當做這個是師兄之間的玩笑話。以前在天清的時候,兩人也經常滿嘴跑火車,坐在一塊地方聊天,一句話不帶真的。

  於是,秦玉寶笑道:「大師兄有喜啊?是好事,那要坐月子的!」

  花玉伶聽罷,連忙順杆子往上爬:「哇,那大師兄的兒子叫我什麼啊?」

  秦玉寶道:「先別說這個。我聽說如果自己是雙生子的話,很可能也會懷上雙生子的!我姨母的姐姐就是雙生子,她也生了一對雙生子。」

  李閔君看熱鬧不嫌事大,鼓勵道:「聽聞懷雙生子要辛苦一些,加油啊!」

  一個就算了……

  一懷有兩個……

  接連幾番打擊之下,明長宴的情緒終於崩塌了。

  渾渾噩噩地走回白鷺書院時,山上的小白鹿連蹦帶跳往下跑,遇見明長宴時,還挑釁的用腦袋輕輕地頂了頂明長宴的腿。換做平時,明長宴已經就地跟小白鹿打了起來。

  但是今日,小白鹿這樣頂他,他都沒有反應。

  明長宴看起來,三魂七魄已經消失了一半。

  小白鹿在他身邊轉了一圈。

  明長宴伸手拂開他:「你走吧,我想一個人呆著靜一靜。」

  小白鹿聽不懂人話,依舊繞著他轉。

  明長宴思考良久,無比哀怨地嘆了一口氣之後,坐在了院裡的凳子上。

  他這樣折騰了一天,等坐到院子時,時辰也不早了。

  再過一會兒,懷瑜就該從皇宮回來了。

  院子沒有蠟燭,明長宴又從院子走進房間內發呆。

  點上燈之後,一片暖黃色的,瑩瑩微光將屋子裡照的亮堂起來。明長宴趴在桌上,開始胡思亂想。就這麼不著邊際地想了一會兒,他的目光落在了床上,誰知,這一看,讓筋疲力竭的明長宴又是一陣驚嚇。

  平時沒有發現,這床他和懷瑜每天都一起蓋著的錦被上竟然繡著蓮花和蓮蓬,自古以來,蓮蓬就有多子多福的意思。

  ……

  明長宴看著看著,臉上燒了個通紅,像是見到了什麼窮兇惡極的匪徒似的,一下子就從凳子上站了起來,往後退了兩步。

  帶翻了凳子,噼里啪啦一陣響。

  推到門口,退無可退,被門檻絆了一跤,連著就要往後面倒去。

  好在懷瑜及時回來,恰好走到門口,見到明長宴在門口要摔不摔的模樣,上來就將人給抱住了。

  明長宴跌進對方懷中,鬆了一口氣。

  隨即,他的腦子又緊張了起來。

  懷瑜回來了?

  明長宴心中一凜。

  方才,他看到被子上的蓮蓬紋路,真是越想越覺得是懷瑜在暗示他什麼。若正是如此,說不定他早就被懷瑜暗中餵了那個怪模怪樣的藥,現在……

  懷瑜原來想要?

  明長宴摸著自己的小腹,臉色白成了一張紙。

  嚇得不清。

  懷瑜看出他的異樣,直接開口問:「你為何從昨天開始就奇奇怪怪的?是不是柳況跟你說了什麼?」

  明長宴搖頭:「沒有。」

  懷瑜眼中疑惑更甚。

  昨夜,明長宴在床上就一驚一乍,他只當是自己做的過分了,對方要安安穩穩的睡一個晚上也無可厚非。但是今天一早,他又聽柳況無意間提起,說自己看見明長宴在京都的醫館中診治。

  他去醫館做什麼?

  當然,懷瑜更想問的是,有自己在,他還去找什麼大夫?難道是對自己醫術不信任嗎?

  柳況答曰:不知道長宴公子在做什麼,只是我覺得很奇怪。你說一個大男人去醫館,捂得這麼嚴實,生怕別人認出來也就算了,他去女科做什麼?

  他一邊說,一邊翻閱。說得不勝困擾,好似自己真的不知道明長宴要去幹嘛一樣。

  懷瑜何等人物?

  柳況這點兒小伎倆糊弄一下明長宴還可以,想糊弄他那可比登天還難。

  他懶得跟柳況打啞謎,直接問了柳況。

  柳況原本還想吊著懷瑜,不告訴他,奈何被對方一頓好打,再不說恐怕都沒有命從皇宮走回來時,他終於全部交代了。

  懷瑜聽了之後,若有所思,並不回答。

  直到晚上,他抱著明長宴,直接問了本人一句。

  他要聽明長宴告訴他。

  明長宴支支吾吾,說不出口。

  面上愁雲慘澹,分外幽怨。

  懷瑜扶了一把他的腰,讓他站直了身體。明長宴脫離了懷瑜的懷抱,慢吞吞的坐在床前。

  平日巧舌如簧的一念君子,今天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兩名侍女端了洗漱的東西上來,明長宴又在一片蒸騰的水霧中沐浴完畢。穿上寢衣的時候,鬼使神差地看了眼自己的小腹。

  懷瑜注意到了他的小動作,但是沒出聲。

  到了床上,他一如既往的將明長宴抱進懷中,誰知對方又驚得跳了起來。

  今晚上,還是那一句話:「不行!」

  懷瑜故技重施,問道:「為何不行?」

  明長宴今日找不出理由,只能側過身子,捂著肚子道:「不行就不行,哪有這麼多為何為何的?」

  懷瑜的手突然順著他的手臂,覆蓋在他的小腹上,「是因為這個嗎?」

  明長宴渾身都僵住了。

  要是之前,明長宴心中但凡還存在著一些遲疑和不確定,在懷瑜說出這句話的時候,所有的堅定都蕩然無存。

  明少俠腦子裡只剩下了這四個字:他承認了!

  懷瑜發現他一動不動,似乎是被嚇僵住了,頓時也覺得自己玩笑開得太過了。

  他突然很想笑,可這個場景下笑出聲,對明長宴來說,太不尊重了。

  並且,他真的很不忍心讓明長宴知道,自己被一個小姑娘開頭忽悠,嚇得魂不守舍了兩天。

  思考一番,懷瑜還是決定先解釋,他把所有的過錯都推到了柳況身上,他咳了一下,道:「柳況騙你的。」

  與此同時,明長宴的聲音也艱難地響了起來,他說的磕磕巴巴:「其實我……」

  沒說完。

  二人齊齊愣住。

  先回過神的是明長宴,他的雙眼驀然瞪大雙眼:「你說什麼?誰騙我的?柳況?這事兒是假的?」

  「本來就是無稽之談。」懷瑜瞥了瞥窗外,「……怎麼可能是真的。」

  明長宴似乎難以接受這個事實,他寢食難安了一天,就等來了這麼一個結果。

  懷瑜補充道:「就算是真的有這樣的東西,我也不會給你用。」

  明長宴摸了摸鼻子:「為何?」

  懷瑜莫名其妙地看著他:「難道你想用?」

  明長宴敬謝不敏:「當然不想。不過你要是真的想要,一次兩次也無妨。」

  懷瑜沉思片刻,說道:「我不要。」

  明長宴嘴角抽了一下,雖然不知道懷瑜沉思的那點兒時間在想什麼,但讓他來揣測,總歸不是什麼好東西。

  他終於從懷瑜這裡得到了真相,心中對柳況和秀玲瓏恨得咬牙切齒。

  「阿珺就算了,柳況和秀玲瓏這兩個王八蛋竟然合起伙來騙我!」

  懷瑜扶了扶下巴,說道:「一看就是不存在的事情,你為何要信?」

  明長宴心中暗道:那還不是因為對方是你嗎!

  換做是任何一個人,明長宴都是不會相信的。

  但如果是懷瑜的話,似乎什麼神奇的逆天之事,由他做出來都不會奇怪。

  明長宴此番被騙,顏面盡失,一個人扼腕哀痛,獨愴然而涕下片刻之後,用被子捂住了腦袋,決心短時間之內,暫且不要見人。

  他下午為什麼要去元和坊?搞得連李閔君和小師弟們都知道了,真的很丟人,真的十分後悔!

  卻不料,懷瑜扒開了他的被子,將他挖了出來。

  明長宴臉色通紅,一副不理人的模樣。

  懷瑜福至心靈,突然開口:「你看起來好像很不開心?」

  明長宴道:「有嗎。我怎麼沒看出來?」

  懷瑜道:「因為我不是一面鏡子,所以你不能通過我看你。」

  明長宴道:「胡說八道。我要睡了。」

  懷瑜突然伸出手,按住他的肩膀:「既然你這麼難過,不如我們試試。」

  明長宴道:「什麼?」

  他腦子又懵了。

  懷瑜笑了一下。

  明長宴的眼中全是他的這個笑容,很快就被美色所迷惑。

  此時,懷瑜的手從他的肩膀上面,放到了他的小腹上面。

  嘴裡不緊不慢地說道:「我說,既然你想要,不如我們試試。」

  明長宴心中警鈴大作,拒絕的話到嘴邊,又認為,懷瑜多半又在騙他。

  他心一橫,閉上眼,千言萬語化成了一聲嘆息: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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