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昭昭(一)
「雲羅!」
這個聲音剛落下,雲羅便從馬上翻身下來。
站定,來找她的人,是前不久自己交的新朋友,大月的小王子。
「你看,我今天給自己取了一個中原的名字,你覺得如何!」
一卷黃皮紙遞上來,上面歪七扭八的寫著三個字:明長宴。
雲羅摸了摸下巴,說道:「明長宴,好名字。昭昭,明也,日月昭昭是為明。那長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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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長宴捲起黃皮紙,道:「那就要問伊月了,這個名字是她選的。」
雲羅道:「你的名字一向是好聽的。不過,為什麼要取一個中原的名字?」
明長宴道:「自然是因為我要去中原了。先說好,我拿你當朋友,將此事告訴你,你可別出賣我。」
雲羅偏頭:「我還以為,你打算再等伊月長大一些,沒想到你這麼急不可耐。」
明長宴道:「昨日,我又給那老頭子揍了一頓。我要是再不跑,你明天就等著給我收屍。記著,我要一口紅木的棺材。」
雲羅與他一同往大月王宮走去:「我沒錢。」
明長宴:「我不信你沒有錢。」
大月王宮面朝浮月海,天色一暗,黃昏降臨,朝霞一片。明長宴每走一步,他腳上的鈴鐺便叮咚作響。踢走一片貝殼,雲羅開口問道:「小月兒知道此事嗎?」
明長宴:「我還沒有告訴她。等到今晚上我就會說的。」
「你不怕她哭嗎?」雲羅道:「她一向最離不開你。」
話音一落,明長宴腳下的貝殼被踢得更遠。
「我阿娘跟我說過一句話,長痛不如短痛。倘若我一直在大月,結局就只有兩個。要麼被老頭子給打死,要麼就跟那個什麼公主成親。再說,我要是現在鬆口同意娶她,我前面就白給老頭子打了,我不干。」
雲羅說:「我聽聞,彌古公主是個遠近聞名的大美人。這你都不要,難道你要娶個天仙嗎?」
明長宴大言不慚道:「將來我去了中原,是要當天下第一的少俠。自然麼,要娶天下第一的美人。總之,你是沒見到那個彌古公主,長得太艷麗了,我不喜歡。」
雲羅:「哦,原來是嫌棄人家長得不行。我看不出來,你竟然喜歡清心寡欲的。」
明長宴不與她談論這個,擺擺手:「總之,他喜歡他去娶人家,我長著兩條腿,是要跑的。」
雲羅:「那你的算盤落空了。你如果是跑去中原當天下第一,我現在就勸你打消這個念頭。」
明長宴不服:「為何?」
雲羅哈哈一笑:「因為我才是天下第一。你麼,只能當個天下第二!」
明長宴瞪大了眼睛,二話不說,便跟雲羅扭打在一塊。兩人自認識以來,切磋無數,明長宴一出招,雲羅就知道他下一招要做什麼。你來我往,拆了三十幾招之後,明長宴敗了半招,一如既往的被雲羅壓在地上吱哇亂叫。
雲羅於是笑得更加歡快:「喂!昭昭,你可別跟我來這一套。每一次打不過我都賴在地上撒嬌,這一回我不放過你了。」
明長宴喊道:「誰撒嬌!空口白牙誣賴人,你起開,我們再打過。」
雲羅站起身:「我不跟你打了。只是你要做天下第一有點難度。畢竟,我可沒見過什麼天下第一會躺在地上耍賴的。」
明長宴很不服氣:「天下第一能做的事多得是你想不到的。」
雲羅往前走了一段路,背對著他,只留了一張側臉:「昭昭。含珠公主已死,大楚近年來吞併小國無數,你還以為他和以前一樣,需要用一個女人來拉攏大月嗎。現在是你為魚肉,他為刀俎,他想殺你就殺你,別的國家難以自保,你們恐怕也不能高枕無憂。大月國主早料到這一點,所以,你與彌古公主之聯姻你是絕無法推脫。」
明長宴回道:「此道非我之道。我問你,現有一百人與十人,若是斬殺十人便可換百人性命,你如何選?」
雲羅轉身,頓了一頓,眼珠一轉:「自然是殺了那十個人。」
明長宴:「此為王道。」
雲羅開口:「那你如何選擇?」
明長宴拍拍手:「我自然誰都要救。難道一百個人的命是命,十個人的命就不是命了嗎?」
雲羅瞭然:「我懂了,此為俠之道。」
明長宴:「一統天下,成就霸業,非我所想。以己之力,鋤強扶弱,才是我道。王道之大,雖然寬於俠道,可拯救天下蒼生,道阻且長,何其艱難。不如做個快活的大俠,救眼前之人,解燃眉之急,還不用被條條框框束縛,如鷹翱翔,快哉!」
雲羅開口:「你是快哉了,你的子民怎麼辦。」
明長宴反問道:「我既然不走王道,又何來子民。」
雲羅哈哈一笑:「昭昭,你可真有意思。我倒想多跟你說些話,只是明日就要啟程回南柔。下次再相見,恐怕就不知道什麼時候了。」
明長宴站直身體,用手指卷了卷胸前的長髮。他發尾天然帶卷,此時饒了兩圈在手上,翹了起來,顯得十分不服管教:「無妨。我會寫信給你的,只要你記得回我就行。」
說完,兩人在大月皇宮之前告別,分兩路離開。
明長宴沿著一條小道,從側門走進了自己的宮殿。
伊月在屋中聽到動靜,從床上跳下來,將門拉開了一條縫。她透過門縫看見了明長宴,眼睛一亮,房門大開,喊道:「哥哥!」
門後,與明長宴如出一轍的臉露了出來。
此時,二人作為雙生,模樣幾乎難以分辨。明長宴尚未長開,十四五歲,臉上還有些稚氣,不過在伊月面前,他總是端出一副十足有擔當的兄長架勢。
伊月跑出來,腳上的鈴鐺響得厲害。
明長宴的房間在伊月的隔壁,二人住了個對門,平日,伊月總愛賴在他屋內,直等到深更半夜跟明長宴玩累了,才肯回自己屋中歇息。
伊月拉住他的手,活潑道:「我給你看個好東西!」
明長宴道:「你有什麼好東西不是我給的?還是有什麼不是我知道的?神神秘秘。」
伊月道:「這個好東西你肯定不知道!」
她進了明長宴的房間,房間的正中,放著一個紅木箱子。明長宴打開箱子一看,是兩件白色的婚服。他合上箱子,道:「你要給我看的就是這個?」
伊月又打開箱子,將白色的婚服拿了出來。大月的風俗與中原不同,嫁娶帶花冠穿白衣,由一排竹筏順水而飄,最後落至夫家。伊月手中的這一件,真是男子的婚服。因是王室緣故,層層疊疊,花紋繁複,很是複雜。
伊月道:「阿爹今早送過來的。看來你是非要娶彌古公主了。」
明長宴倒回自己床上,伊月坐在床邊:「明日她就要來大月,哥哥想好怎麼與她說話了嗎?」
明長宴道:「沒有。我不與她說話。」
伊月道:「那怎麼行!」她站起身,哈哈笑了幾聲,在房間裡轉了一個圈,很是俏皮:「人家可是一個公主,你怎麼可以不跟一個公主說話?」
明長宴:「我現在就可以不跟一個公主說話。」
他閉上嘴,伊月後來無論問他什麼,他都不再開口。
鬧了半天,伊月連忙討饒:「哥哥,對不起,我錯啦。我不鬧你了,你也不要鬧我了。」
明長宴開口:「快回去睡覺吧。我叫小鈴鐺帶你出去。」
伊月:「我自己走。」
到了門口,她身子出去了,冒了一個腦袋進來:「哥哥,你這也不要,那也不要,以後會娶不到妻的。」
明長宴開口:「那正好。我一個人過更加省心。」
伊月又笑了兩聲,活潑地跑走了。
一夜過去,太陽又升起時,彌古公主已經到了大月皇宮。
明長宴被侍女叫醒,一路來到正殿。
聽到腳步聲與鈴鐺聲,彌古公主欣喜的轉過身。殿前,一名丰神俊朗的少年踏進大門。
彌古公主欣喜道:「伊洛!」
明長宴點頭示意:「彌古。」
彌古回道:「我只是彌古國的公主,又不是叫彌古。你為何總是這麼生疏的稱呼我。我已經告訴過你我的名字了。」
明長宴在腦子裡回想了一圈,沒想到這位公主的芳名,只能微微一笑,緩解尷尬。
彌古的公主活潑可愛,走到明長宴身邊,「我今天為了見你,換了一條新的裙子,你看它好看嗎?」
明長宴點頭,「不錯。」
彌古公主又轉了一圈,裙子上的鮮花含苞待放,最後綻放出一朵美麗的花來。
夏提坐在王位之上,正與彌古國主商談聯姻一事。
彌古公主有些羞赧,悄聲問道:「我聽國主說,你已經收到了婚服。長什麼模樣,可否拿來讓我瞧瞧?」
明長宴道:「你要是喜歡,等一下就可以拿去。」思考片刻,又道:「也不必還我了。」
彌古公主的笑意從臉上消失,偏著頭問道:「這是什麼意思?」
明長宴:「就是你想得那個意思。」
彌古公主臉色泛白,轉頭去看著大月的國主。夏提驟然收到了彌古公主的視線,第一時間看向明長宴。明長宴在大殿中站得筆直,聲音清朗,「這次聯姻,我不願意。」
夏提臉色一變:「你說什麼?」
明長宴:「我說得還不夠清楚嗎。還是你要聽我重複第二遍?」
彌古公主搶在夏提之前開口:「我是哪裡做得不好嗎?」
明長宴道:「你哪裡都好。只是我不喜歡。」
彌古公主站到他身前:「你只是現在不喜歡我。等我們成了親,我會對你很好,我們可以一起去很多地方。」
明長宴道:「很好的計劃,只是,並不適合我。」
誰知,夏提聽到了這一句話,面色突然沉下。明長宴只覺得眼前一黑,整個人遭到重重一擊,朝著牆面撞去。他的背狠狠地摔在牆上,心口一陣劇痛,嘔出一口鮮血來。
在場之人,被這一變故驚道,紛紛看向明長宴。
明長宴趴在地上,將嘴中淤血吐出。平日,夏提雖也對他打罵不斷,但從未像今天這樣,當著外臣的面打他。而且,還是如此暴打,幾乎把他的腦子都打懵了。明長宴搖搖晃晃站起來,靠在柱子上,感覺連眼睛都看不太清了,他撐著頭,緩了好一會兒。
不止他沒料到這個結局,甚至,大殿之內所有人的表情都驚詫萬分。
彌古公主最先反應過來,尖叫一聲。
明長宴擦去嘴角鮮血,死死盯著夏提:「你最好現在就把我打死,然後抬著我的屍體去洞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