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昭昭(二)
「小畜生!」夏提正欲抬腳,再狠狠的給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一個教訓。他身邊的國師拉住他:「王上,不可。」
夏提雙眼通紅,看架勢今日不把明長宴打死不罷休。
廳內一片譁然,面面相覷。
明長宴的心口劇痛無比,不用撕開衣服來看都能猜到,他這處一定是烏青一片,少不得有個腳印在他胸上。
伊月連忙將他從地上扶起來,明長宴緩緩站起,靠在身後的柱子上,沒過一會兒,又忍不住咳了一口血出來。
國師生怕父子二人就當著這麼多人的面打起來,連忙對明長宴喊:「殿下,還不快走!」
明長宴狠狠的盯著夏提,隨即轉身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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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月回頭也看了一眼夏提,眼中含淚,最後跟著明長宴一起出去。
明長宴走後許久,大殿之內都不再有聲音。
國師看了一眼彌古公主,後者已經被嚇得臉上失去了所有血色,他嘆息一口氣,道:「今日就到這裡吧,送客。」
驅散了殿中諸位使臣後,國師轉過後,安撫夏提道:「國主息怒。」
夏提握著椅子扶手,捶了一拳之後,尤嫌不足,緊接著又狠狠地踹了一腳。椅子受不住夏提的力氣,當即四分五裂。
國師道:「今日殿下說話確實有些欠妥,但是您也不該當著別國大臣的面這樣不給他面子。將來把這件事情說出去了,他們會如何看我大月?」
夏提閉著嘴沒說話,大概也覺得自己衝動了。
國師正因為抓著他這點心虛,繼續道:「您平時不會這樣的。」
就算是明長宴做了多少過分的事情,夏提也從來不會當著外人的面對他有什麼動作。
這一次,是他失控了。
「你聽聽他說得都是什麼混帳話!」
國師道:「國主指得是哪一句?若是指得是殿下對彌古公主說得那話,那麼我還要再給國主提一個醒。」
夏提看著他:「你還想說什麼?」
國師道:「殿下是殿下,並非太子南燁。」
聽聞此話,夏提恍如遇到什麼蛇蠍毒物,神情扭曲,面目十分猙獰:「你找死!」
國師見勢不對,連忙跪下:「國主息怒。臣見國主已經執迷不悟,若是再任由國主誤會下去,恐怕會動搖國之根本。」
夏提怒極反笑,說道:「我誤會什麼?」
國師原本從來不提此事,這時像是破罐子破摔,索性把這些年遮遮掩掩未曾說過的過去一股腦的給倒了出來:「國主難道不是因為太子南燁嗎?不是因為今日殿下跟南燁說了一模一樣的話?不是因為他無論性格還是身形都像極了南燁嗎?」
夏提怒目圓瞪,死死地盯著國師。
國師跪在地上,趴得極低,磕了三個響頭之後,說道:「當年,中原太子南燁為拒與已故王后秦氏婚約,曾當著中原皇帝的面說了一句跟殿下今天如出一轍的話,國主那時既然也在御金池,勢必也聽到了南燁的話。」
「國主陛下,殿下並非南燁,王后與他也並非有私情,你為何一直苦苦執著於此事?」
他說完,直直地看向國主。
大殿內,一片寂靜。
半柱香過後,夏提的眼珠子動了一動,嘴唇抽搐一下,緩緩開口:「來人,把國師拉下去關進水牢,擇日問斬。」
國師瞳孔猛地收縮,「陛下……」
夏提負手,隨即又鬆開,甩了甩袖子,頭也不回的朝殿內走去。
·
「哥哥!」
伊月拽著他的手,二人出了皇宮,明長宴便直接往海邊走去。
那處有一個他和伊月共同的秘密領地,別人找不到,只有他倆能翻上去的地方。
明長宴走得太快了,伊月有些跟不上他。二人身上都掛有鈴鐺,一走得快,聲音就十分急促。
伊月拉著他:「哥哥,先去包紮一下傷口吧……」
明長宴道:「這有什麼好包紮的,他又沒有拿刀捅我,就一個腳印而已,晚上就消腫了。他不是最會了嗎,製造點兒內傷,別人還看不出他揍自己親兒子揍得這麼狠!」
伊月沒說話,離他走得更近。
兩人走到海邊一塊平整的石頭上,一同坐了上去。明長宴先脫下了一件外套,放在石頭上,才讓伊月坐下去,免得她坐得難受。
伊月坐下之後,低著頭玩手指,等明長宴坐在她身邊,她抬起頭說道:「哥哥,你去中原吧。」
明長宴撿起一塊石頭,往海面上扔去。他打水漂十分厲害,一塊石頭能在海面上跳十二次才會沉入水面。
「當然,不但我要去中原,我還要帶你一起去中原。到哪裡,你也不用天天跳這些破舞,成日裡連玩樂的時間都沒有。」
伊月手裡絞著垂落在胸前的一縷捲髮,始終低著頭:「我是說,哥哥現在就去中原吧。」
「我現在跟著你走會拖累你的,我對父親還有用,他不會打我的,我留在大月,才不會成為你的累贅。」
明長宴要打的第二塊石頭捏在手中,沒有扔出去。
他轉頭問道伊月:「你怎麼了?」
伊月道:「不是我怎麼了,是你怎麼了。哥哥,父親現在脾氣越來越暴躁,剛才那麼用力打你,好像要把你打死一樣。」
明長宴揉了揉腦袋:「什麼叫把我打死?他哪次不是這麼用力的,只是這一次我也很奇怪,他平時明明把大月的面子看得那麼重,就算我再惹他生氣,他也不至於當面發作。結果今天出乎我意料,早知如此,我就不那麼毫無準備了。」
伊月換了個動作,不再折磨自己的頭髮,而是抱著膝蓋,將半張臉都埋進了膝蓋。
明長宴感到她情緒很低落,連忙問道:「怎麼啦?捨不得哥哥?」
伊月點了點頭。
明長宴笑道:「我又不是不回來。等我在中原當了天下第一,我就回來把你也接過去。當然,每年的中秋我都會回來看你的。」
伊月越聽越難受,眼淚在眼睛裡打轉,似乎就要哭出聲來。
明長宴慣是會哄人的,這時候也不知道該怎麼辦了。他看了看海面,正逢落日,水面上被渡了一層金色的光芒,微波粼粼,煞是好看。
他的臉上也因為這光被映襯出了一派柔和。
浮月海的海浪聲明長宴聽了十幾年,它永遠都是一成不變,小時候跟著秦楨在海邊玩,累了就趴在她的懷中,海浪聲也如現在一般,溫柔無比地灌入他的雙耳中。
他效仿秦楨,也讓自己屈著一條腿坐在石頭上,而另一條腿則是放平,讓伊月枕在他的腿上。
伊月與明長宴如出一轍的深棕色長髮鋪在她的背上,她的頭髮就像浮月海的波浪,溫柔纏綿。
二人都沒有再說話,靜靜地一直待到晚上。
天色全部暗下來之後,明長宴抱起已經熟睡的伊月,往王宮走去。
將伊月放在床上,明長宴直起身子,這才放鬆身體,微微晃了一下。方才,他被夏提那一腳踢得幾乎有些神志不清了,又因為怕伊月胡亂擔心他,所以一直強撐著未表現出來,此刻稍加鬆懈,便頭疼不已,渾身如同被馬車碾過一般。
他扶著頭往門口走去,沒有回自己房間,而是偷摸的去了一趟藥庫,按照平日裡自己用來擦跌打損傷的房子抓了幾把塞進口袋裡,然後匆匆回到自己房間煮藥。
回去的路上,他路過秦楨房間,意外發現自己母親房內竟然有人。
明長宴有些驚訝,第一反應就是有賊。
思及此,他心中十分憤怒,捲起了袖子,將藥材又往衣服口袋裡塞了塞,以免稍後打得這個小賊哭天喊地的時候,被對方弄撒了。
明長宴小心翼翼地貼著牆走,接著門縫中微弱的光看去,待看清楚屋中的人是誰之後,卻愣住了。
坐在秦楨常坐的椅子上的人,正是他的父親,夏提。
夏提看著不像是剛來的樣子,桌上的紅燭燃了一半,應當是坐了一個時辰有餘。除了他之外,屋中再也沒有其他人。
明長宴又悄悄地打量了一番屋內,自從秦楨死後,夏提就下令不准任何人在來此屋之中,明長宴跟伊月也從未能進入過屋子,連思念母親的地方都沒有,這也是他恨極了夏提的其中一點。
屋中的擺設一如兩年前秦楨病逝的模樣,房間內大約是經常打掃的,灰塵不多,除了沒有人氣,冷冷清清之外,看著就像一直有人住一般。
明長宴心道:他在這裡做什麼?
深更半夜,前來作秀?此處又沒有別人,作秀給誰看?
明長宴在門外站了很久,夏提都不曾發現他的存在。
他盯著窗戶外面出神,那裡有一株月桂樹,秦楨嫁到大月來的時候,夏提令人在她的房間外面栽種下月桂,今日已經亭亭如蓋。樹枝從窗外探進來,月桂花被夜風一吹,一朵一朵的落在秦楨的床上。
那一日吹著微風的下午,花也像今晚這樣落在床上,帶走了秦楨,她便走出了時間。
夏提就這麼坐著,腦子裡回想著明長宴下午對彌古公主說得那句話,他站在那裡,無論是氣質還是身形都像極了十八年前太子南燁。
那年御金池旁,南燁正是用了一句一模一樣的言辭拒絕了當時中原皇帝給他和秦楨的指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