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秦楨(一)
十八年前,御金池旁。
「她哪裡都好。只是我不喜歡。」南燁負手而站,端的是一派俊俏的模樣,「再者,阿楨與我一同長大,我二人要真有什麼,現下孩子都能跑了。父皇,你這樣胡亂指婚,難道就不問一下阿楨的意思嗎?倘若她瞧不上我呢?」
南燁每說一句,皇帝臉色就難看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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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楨一臉淡漠的站在一旁,好似南燁口中被指婚的那一人不是她一般。
皇帝道:「混帳東西!」
南燁連忙一個側身,躲過了皇帝砸下來的茶杯,誇張地喊了一聲,隨即拍拍心口:「父皇,你別生氣啊。人常說,笑一笑十年少,你若是總生我的氣,小心未老先衰。」
皇帝道:「你氣死我了!」
看來,真是氣得神志不清,連自稱為「朕」都給忘了。
南燁笑眯眯地開口:「您消消氣。我這個混帳東西就不在這裡礙著你的眼了,你也別想著給我指婚,我已有心儀之人,介時一定帶來給您和母后瞧瞧。」
他連著走了幾步,用手撩了一把扎得高高的馬尾,眨了下右眼,給秦楨打了個眼色:「我走啦!」
秦楨輕輕的哼了一聲,背過身,懶得理這位不著調的太子。
全天下恐怕也只有他才做得出當眾退婚的一套,也只有他才敢如此忤逆皇帝的意思。
南燁不在意,秦楨看不出什麼想法,到頭來,最尷尬的竟然是皇帝。
原本今日是萬邦來朝的大喜日子,下午又擺了家宴,皇帝高興之餘,忍不住操心起自己兒子的婚姻大事。他想來想去,還是最中意秦楨。
首先,秦楨是他看著長大的孩子,父親在朝中又是忠臣,祖上三代都清正廉明,頗有美名。秦楨本人更是六藝俱佳,容貌上乘,脾氣也挑不出什麼毛病來,在皇帝眼中,簡直是內定的太子妃了。
他原想著再等一年,然後才給兩個小輩指婚,結果前段時間,大月的那位國主跑來給自己的兒子要個人。這人要的就是秦楨,說結兩國之好,要秦楨嫁去大月。
皇帝一急,這才提上日程指了婚。他沒想到的是,自己竟然在南燁處碰壁了。
他兀自一人站在亭子裡生氣,一會兒看看秦楨,一會兒又看看亭子邊上開的花。
約莫片刻,皇后帶著一眾宮人浩浩蕩蕩地往御金池來。
人未到,聲先到。
「皇帝,太子呢?」
皇帝拂袖:「你自己生的兒子,你自己去找吧!」
皇后道:「你們又怎麼了?」
皇帝:「你還來問朕,你看看你把這臭小子給慣成什麼德行了!」
皇后嗔道:「怎麼是我慣得了?你慣得少了?說說吧,又是什麼事。」
皇帝道:「朕給他指了婚,他拂了朕的面子,你說怎麼了?秦楨這孩子有什麼不好的……」
說到這裡,皇帝的聲音小了一些,像是怕站在下面的秦楨聽見。
皇后道:「燁兒年前南下中了毒,險些命喪黃泉,如今身體才剛剛有些起色,你急著給他指什麼婚?」
皇帝道:「朕就是看他病剛好,想給他把終生大事給辦了,沖沖喜。太后這幾日身子頗為不爽,宮裡也該添一些喜事。」
皇后:「那你也要問問燁兒的意思,他現在一顆心都系在趙家姑娘身上,你這樣跟他唱反調,你還指望他答應你?」
皇帝哼了一聲:「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他有什麼拒絕的權利。再者,他就是喜歡趙家姑娘又怎麼樣,朕又沒有棒打鴛鴦,他將來做了皇帝,自然還要添置妃嬪。只是朕不願皇后的位置拱手送給一個不知底細的女人。秦楨是朕看著長大的,家中兄父都為朕辦事,她性子穩妥,將來燁兒繼承大統,她也可以助燁兒一臂之力。」
皇后道:「那你指婚了,是什麼結果,你不是也看見了嗎?」
皇帝:「你!朕不同你一個婦人說話!」
秦楨對帝後拌嘴毫無興趣,冷冷清清開口向皇帝告辭。
皇帝心中對她有愧,揮揮手便隨著她的意思,讓她走了。
出了御金池,繞過白梅林,再往前就是聽荷小樓。秦楨心中打算去白鷺書院一趟,她心口氣血翻湧,似乎有一股毒氣躥入四肢百骸,她算了一下時間,正是到了第一次毒發的時候,所以腳步快了些,剛走到聽荷小樓前方的小橋,一人從橋頭出現。
秦楨停住腳步,微微抬頭,發現攔住她去路的人是大月的那位小王子夏提。
這位小王子年歲比她小一些,此時正是十五,很是囂張,號稱沒有人能打得過他,孔雀開屏,走哪兒就打到哪兒,在皇宮裡到處尋釁滋事,又因為南燁那會兒正在江南,所以宮裡面跟他年紀差不多大的皇子武功都不如他,弄得中原皇帝很沒有面子,所以連忙去找一個厲害的人挫一挫這個王子的威風,就找到了秦楨。
大月王子夏提,只挑戰男人,他根本看不起女人,所以挑事的時候很有準則的不挑老弱婦孺,秦楨來的時候,他心想:媽的,找個女人來跟我打,我一隻手就能把她打死。
當然最後一交手,他就被秦楨踩在腳底下來回摩擦,真是淒悽慘慘戚戚,不是一般的戰敗。
夏提被秦楨海扁一頓之後,開始懷疑人生,渾渾噩噩過了兩天,突然越挫越勇,一定要找秦楨再打過。
秦楨這個人,是很煩有人來煩她的,特別是這種小混帳。
不過小混帳手段高超,不知道從哪裡弄來了她的作息時間,有事沒事就趴在白鷺書院的牆頭給她下戰書,三天兩頭就張牙舞爪的要來比試,要麼就是半路偷襲她,要麼就是半夜翻牆夜襲,總之每一次的下場都被修理的很慘。
今日的他站在橋頭,穿了一件紅色的小馬甲,將頭髮編成了一根鞭子耷拉在左肩,軟軟地垂著,有些不聽話的小頭髮微微翹起,很是活潑。腰間扎了一條雙扣革帶,墜了叮叮噹噹的一些銀片和玉牌,應當是大月的習俗,腳下踩著一雙十足精巧的小鹿皮靴,腰間掛了兩把刀,雙手抱臂,抬著頭倨傲的盯著秦楨。
他雖然年歲小,卻因為異族的緣故,長得要比秦楨高上許多,因此仰著頭看秦楨是一件非常吃力的事情,因為一旦控制不好角度,很容易看不見她。
秦楨早早地就領教過這位小王子狗皮膏藥般的黏糊程度,簡直不跟她比個高下是不會善罷甘休一樣,索性轉身就走,這樣方可避免接下來發生的麻煩。
夏提比她動作很快,秦楨一走,他在後頭連忙撤了自己擺了半天的造型,像一陣小風,跑到秦楨的面前,張開手攔住她。
「站住!」
秦楨冷冷地盯著她。
夏提道:「你為何不告訴景南燁,是你從菜婆婆那裡求來的藥?!」
秦楨一聽,冷笑一聲,糾正道:「是喪婆婆。」
夏提微微一愣,從脖子處開始泛紅,咬著牙咋呼道:「你管我喊他什麼婆婆!死老太婆取個這麼不吉利的名字,我當然會喊錯!」
他話是這麼說,但心裡卻把自己恨死了。
這麼嚴肅的時刻,竟然喊錯了別人的名字,把他原本想要表達出來的認真態度打得煙消雲散。
喪婆婆是住在迷迷谷的一位世外用毒高人,南燁此番中毒,便是由喪婆婆出手,這才救回了他一命。
但是喪婆婆從來不插手俗世,想要請她救人,非得付出極大地代價不可,他不知道秦楨用了什麼代價才換得喪婆婆相助,只是氣秦楨竟然做好事不留名,那太子南燁醒來,還以為是自己的那位趙姑娘去了香山寺祈福才換來他大難不死。
夏提道:「你這麼做有什麼好處?今天他還當著皇帝的面退你的婚,你難道都不生氣嗎!」
秦楨懶得同他理論,側身就要往另一邊走。
夏提不依不撓地堵著她,一來二去,把向來性子冷漠的秦楨搞得有些火冒三丈。她掌心聚起一股力量,一掌就拍到夏提的心口。夏提早有準備,連忙往旁邊一躲,立刻就接了這一招,並且條件反射的回了一掌。
誰知秦楨竟然沒有避開這一掌,夏提正好打在她的左肩,秦楨眉頭微微蹙起,吐了一口黑血出來。
夏提呆愣在了原地。
秦楨的武功遠在他之上,就算他用全力也不一定能傷她分毫。平日切磋更是次次被她按在地上揍,毫無還手之力。
所以,夏提方才還手,是篤定秦楨可以躲開這一掌的,他是萬萬沒想到能打中秦楨的。
而秦楨受了這一掌,吐完血之後,身子一軟,就摔在了夏提懷中。
夏提又是一驚,這一下,堪稱如同蒼雷灌體了,簡直是雙耳發鳴,雙目發昏,脖子上的紅暈漸漸的以一個肉眼可見的速度蔓延上了整張臉,熱氣翻滾地他幾乎要暈倒了。
「你、你你你你你你幹什麼!!」他火速將雙手舉起來,兩隻手放在半空中,腦子不停的告訴他要往後退,但是身體就像被釘在原地一樣,寸步難行。「你別動!我、我、我去找南燁!!!我我去告訴他!!」
秦楨毒發正厲害,渾身發冷,又聽夏提在她耳邊鬼哭狼嚎,哀嚎的似乎她要把他強上一樣,大家閨秀也沒他叫得這麼悽慘。
她眉頭抽搐的厲害,抬手給了夏提一巴掌。
只因她現在力氣太小,這一巴掌打得若有若無,像一片羽毛似的,擦過他的臉頰。
夏提眼珠一動,緊張無比,渾身僵硬地看著她,慘叫道:「你別摸我!!你幹什麼!!」
聲音嚇得都有些拔高變形了。
秦楨虛弱道:「你——」
夏提咽了咽口水。
秦楨:「——閉嘴!」
吵死了。
吵得她頭疼。
深吸了一口氣,秦楨的聲音愈發虛弱,昏過去之前,說了最後一句話:「不准去找南燁。」
夏提只覺得懷中本來就軟得一灘水的女人此刻更加柔弱無骨,從他懷中迅速往地面上滑下去。
他連忙收回了一雙放在半空中的手,抱住秦楨之後,臉上又紅得冒出了煙,手忙腳亂的將手放在秦楨的肩膀上,立刻將二人的距離拉開來。
秦楨軟軟地倒在他手上,僅僅靠著他的力量勉強沒摔在地上。
夏提頓了頓,小心翼翼的將她往自己的方向挪了片刻。
他這才古怪地看了一眼秦楨,心道:這女人怎麼回事情?平時不是很兇的嗎,好端端的吐什麼血?
當務之急,也不容他想這個。
秦楨倒在他懷中簡直就像個燙手山芋,夏提原本第一時間想要將她送還給南燁,但秦楨昏過去之前,又不准他去找南燁,這就叫夏提難辦了。
他乾巴巴、手足無措的在橋頭站了半刻鐘,最後,他終於下定了決心,將秦楨攔腰抱起,往客棧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