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天翻地覆


  慕游在空城中找到的試練令上,赫然記錄著這麼一段話——因原定帶隊修士柳小凡無故失聯、未能按時抵達龍臨府報導,故而將帶隊人臨時更換成另一位名叫趙榮的修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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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梅雪衣頭皮絲絲髮麻,心臟不自覺地揪著跳快了幾分。

  柳小凡為何失蹤?自然是因為她和衛今朝。

  解決魘魔、收服妖龍之後,柳小凡便是砧板上的魚肉,任人宰割。

  昏君讓她別殺柳小凡、交由他來處理,梅雪衣就沒有再理會這個人——她發自內心地相信,柳小凡落在昏君手上,下場將比死亡更加悽慘一萬倍。

  離開幻境之後,昏迷的柳小凡被管怵帶回凡界,自然不可能再主持試練。

  這一世的情形是這樣,那麼,上一世呢?

  梅雪衣眉心緊蹙,凝神思索。

  前一世,在這個時間節點上自己剛剛奪舍了柳小凡,必定滿心仇恨,只想復仇。在那樣的情況下,自己根本不可能有什麼心思去帶隊試練,必定會潛回凡界報復秦姬。

  所以,上一世的試練『柳小凡』同樣缺席了,極有可能也是由這個趙榮代她帶隊。

  命運在這裡發生了重合。

  這種詭異的宿命感,讓梅雪衣後脊絲絲髮涼,微微有些心驚。

  一隻大手落到她的頭頂,把她的臉蛋轉向他。

  「當我成就鬼身、準備向秦姬復仇時,她和身邊的心腹重臣,已全數被人削成了骨架。」衛今朝溫柔地說道,「從旁人口中得知,一名女修士虐殺秦姬之後,與匆匆趕到的另一名男修士交手,不敵落敗,拖著重傷之軀逃走了。可惜當時沒能猜到『女修』是王后,否則也不會錯過那麼多年。」

  梅雪衣動了動嘴唇,一時不知該說什麼。雖然她記不起那段過往,但這削骨架的手段頗有她的風範,時機也是正正好,所以,一定是她乾的。

  他的手順著她的鬢髮滑至她的面頰:「王后,受傷之後,你去了哪裡?」

  梅雪衣搖搖頭:「我記不起。只要與身為『梅雪衣』相關的事情,我都盡數忘卻了。」

  正是因為缺失了這一部分記憶,她的心底才會那麼空、那麼痛。

  在她的記憶長河中,最早能追溯到的地方,是帶著傀儡竹殺回飛火劍宗。那麼,在成功奪舍柳小凡並且報復了秦姬之後,受了重傷的她,會去哪裡呢?

  這一段過往必定還是與衛國息息相關,所以才被遺忘。這是她生命中最後一段空白。

  等到她成功入魔並且將沈修竹製成傀儡之後,便擁有了清晰的記憶。她清楚地記得,那一日她穿著紅衣歸來,身體和神魂疼痛得無以復加,心情和笑容卻比任何時候都要燦爛。

  紅衣飛揚,空氣里全是硫火與鮮血的味道。她用殘酷的手段殺盡了飛火劍宗的修士,然後隨手抓了一個路過的小修,讓他到龍臨府報信。再然後,她帶著傀儡悠然坐在廢墟里等人上門,來一個,殺一個,直到龍臨府主被驚動,親自上門除魔。

  那一仗打得真正痛快!龍臨府主修為是問虛初階,當時她魔功尚未大成,加上傀儡竹,實力堪堪摸到問虛的邊。她被打散了許多次,遊走在生死邊緣。

  最終能夠以弱勝強滅殺龍臨府主,拼的就是一個狠字。

  仿佛從那個時候開始,她放下了衛國的事情,一心一意與整個仙門作對。

  活得像個真正的滅世大魔頭。

  梅雪衣悠悠地想著,嘴角不知不覺浮起慘笑。

  身體忽然一緊。

  熟悉的淡雅幽香迎面而來,她被拖進了一個堅硬的懷抱。

  瘦骨嶙峋,卻比任何地方都更加叫人心安。

  她緩緩抬頭,看見他用那對深邃幽暗的黑眸凝視著她:「不著急想起來。我在。」

  她抿住唇,眼睫上好像染到了水珠,一片迷濛。

  他微笑起來,溫柔地抬手揉了揉她的後腦:「王后,該辦事了——去尋到試練令的地方看看?」

  梅雪衣倏然回神,快速點點頭,隨他一道離開了酒館。

  發現試練令的地方是一間糧倉。

  穀米不多,非常均勻地鋪了一層,不及膝。

  慕遊方才是瞬移而來,取走谷堆中的試練令便瞬移離開,只留下了一對足印,以及從穀粒中取走試練令的痕跡。

  站在谷堆門前,梅雪衣抬了抬手,示意稍等。

  借著門外明亮的陽光,她仔細地看了看糧倉中的景象。谷堆鋪得非常均勻平整,完全不像有人在這裡落過腳的樣子。

  她方才便想著,這麼多築基修士在小城裡過夜,必定會找一個寬敞適合的場所。此刻這麼一看,糧倉正是一個好地方,只要把這些穀粒堆到一旁,便能騰出空曠的地方來打坐休息。

  試練令既然遺落在這裡,想必昨夜修士們正是在此地過夜。

  所以這裡就是事發現場了。

  「勞煩慕道友將穀粒搬到門外曬一曬,方便的話,每一粒都檢查一遍。」

  「好。」慕游二話不說,長袖一揮,瞬間搬空了糧倉。

  梅雪衣一邊踏進空曠的場地,一邊忍不住感慨:「陛下,若是能請幾個問虛大修士替我們蓋摘星台的話,定是又快又好。」

  衛今朝沉吟,語氣認真:「王后此言甚是。」

  那日在摘星台迎敵時,它並沒有蓋好,仍是個半毛坯,終究是一件憾事。

  她悶聲偷笑著,仔細檢查整個糧倉。

  依舊沒有發現任何痕跡。與別的屋舍不同,這糧倉中連撞砸的痕跡都沒有,因為裡面全是穀粒,沒有別的擺設。

  和梅雪衣預料的一樣,地面沒有傳送陣——傳送陣會引發劇烈的靈氣波動,即便被拆除,痕跡也會殘留幾十年。若是有傳送陣的話,踏入這座城的第一瞬間,問虛修士便會發現它。

  沒有傳送陣,這麼多修士是如何被轉移到另一個地方的呢?實在是叫人百思不解。

  慕游很快就走進了糧倉。她手中握著一小把穀粒,皺眉道:「這幾粒穀米上殘留了極為精純靈氣,除此之外沒有別的發現。要說異常的話,這幾絲靈氣異常精純,較為罕見。不過這似乎算不上什麼線索。」

  梅雪衣輕輕點頭:「先收著。」

  除此之外,修士們過夜的穀倉再無任何特別。

  梅雪衣負起手來,垂著頭踱了幾步:「就目前掌握的情報來看,試練者進入城中,搜尋半日之後並沒有找到任何線索。入夜時,他們來到這間糧倉歇息,在毫不知情的情況下,盡數被擄到漆黑山崖,上下不見底。行兇者不知是人、妖、鬼、獸,唯一所知的,便是『它』會無差別地破壞城中的每一間屋舍,用屋中的一切擺設撞砸四壁、屋頂。」

  線索擺出來一看,更加令人迷茫了。

  這是什麼奇怪的癖好?

  「城中可有地窖?」梅雪衣偏頭望嚮慕游。

  「有。」

  慕游按捺下心頭的焦灼,腳步平穩地帶著梅雪衣查看了城中好幾處地窖。

  只見地窖之中,醃鹹菜的陶罐子也摔得七零八落,牆壁、地窖頂部到處都有鹹菜拍打過的痕跡。

  「地窖的情形與屋舍一般無二。」梅雪衣一邊凝神思索,一邊返回地面,「不是旋風。」

  頂著烈日,她眯縫起眼睛再度四下張望。

  「這座城,總讓我覺得缺了點什麼。」目光掠過一間間屋舍,街道、路面、牆角,處處有種簡潔利落的美感。

  衛今朝低啞撩人的聲音沉沉響起:「太過乾淨。」

  梅雪衣重重一拍雙手:「不錯!路面沒有積塵,任何一間屋子周圍都沒有放置雜物,整座城裡,無一處有髒物堆積。」

  她忍不住再次抬頭望了望天空。

  「莫非就像姜心宜所說,人和這些東西一起,都被吸到天上去了?可是這怎麼可能呢?」

  前世的她,修為已到達世間巔峰。

  她自問沒這個本事,可以悄無聲息、不留痕跡地把整座城的人送上天。

  讓她把這麼一座城盪成齏粉倒是比較容易。

  四聖、隱世合道老怪、生死守界人,這些屹立在世間巔峰的傢伙個個都是她的老對手,她了解他們,知道誰也沒這個本事。

  這便可以排除人為因素了。

  「我想上屋頂看看。」梅雪衣道。

  慕游輕輕搭上她的肩,帶著她瞬移到屋脊上。

  「當心。」

  「無事。」梅雪衣很隨意地四處走動查看。

  屋頂有許多破損,梅雪衣用眼一掃,便知哪裡能踩哪裡不能踩。她輕巧地翻過一處處屋脊,只要能跳得過去的地方,都不需要慕游幫忙。

  她的平衡能力讓慕游吃驚不淺。

  明明是個身無修為的凡人女子,行動之間卻異常靈活敏捷,像是常年戰鬥積累出來的經驗一樣。她輕輕巧巧便能走到幾近破碎的屋頂邊緣,有驚無險地檢查一處處地方。

  「梅王后。」慕游愣愣喚了一句。

  「嗯?」梅雪衣回眸,見白衣女子一副呆怔的樣子。

  「你真是叫我吃驚呀。」慕游怔忡道。

  梅雪衣忽然就想起了前世那一幕。在清靜門廢墟中,她曾看到這名女子被一劍釘死在牆壁上的樣子。匆匆一瞥,她沒記住對方的模樣,對這副神態倒是有些印象。

  就是眼下這副吃驚的、呆呆愣愣的樣子。

  這麼看來,前世的慕游根本沒有想到兇手會拔劍殺她。

  梅雪衣暗暗記下,揚唇一笑:「我會的可多了!」

  屋檐下方,衛今朝負著手跟隨她的影子行走。他垂眸盯著那個熟悉的影子,從它身上便看出了它的主人神采飛揚的模樣。

  「連影子,都想牢牢鎖在掌心,不讓別人看見。這可如何是好呢?」他溫柔地自言自語。

  他連她的影子也不捨得踩到。

  梅雪衣察看了一圈,心中大致有數。

  她回到地面,道:「所有鬆動的瓦片都消失了,沒有例外。姜心宜看到的應該就是事實,人和一切沒有固定在地面的東西,都離地而起,從這座城池中消失。不是颶風,因為能把人帶上天的颶風必定是狂暴肆虐的,與之相比,這城中發生的事情可謂溫和。」

  「另外,」她負起手,微揚著下頜走到衛今朝面前,「這座城有個比較奇怪的特點。所有的建築物,所有,都不約而同,向著城池正中傾斜,實在是有些不可思議啊。」

  「王后有想法了。」衛今朝溫柔地注視著她。

  他的黑眸中有光。

  「到城外的裂縫處看看。」她道。

  慕游收掉了籠罩住整座城池的結界之後,能夠很清晰地看出一道細細的裂縫在地面蜿蜒。三個人順著裂縫走了一圈,發現它恰好環住了整座城。

  「梅王后是不是想到什麼了?」慕游不禁露出了激動的神色。

  衛今朝腳步忽地一頓,抬手示意她們先噤聲。

  片刻之後,他沉聲道:「他們遇襲了。目標是妖龍。幸得皮糙肉厚,只是負了傷。」

  頓了頓,他儘量用平和不嫌棄的語氣說:「即便如此,仍不知道是被什麼東西襲擊的。」

  慕游強作鎮定,深吸了一口氣:「若被襲擊的是小龍,他必定撐不過去。」

  妖龍棄了妖丹重修仙道,雖然實力大損,但瘦死的駱駝比馬大,不算元神的話實力也差不多抵得上化神了。連它都被一擊擊傷,而且連對方影子都沒摸到,著實是令人心驚。

  梅雪衣雙眉緊蹙:「把方才收集的穀粒給我。」

  慕游從衣袖中取出那把散碎穀粒,掏了一掏,又隨手拎起袖口抖了幾下,將剩餘的一兩粒碎谷也抖落出來。

  梅雪衣定定看著她的動作,若有所思地接過了穀粒,放在掌心緩緩握緊。

  重生歸來之後,她便莫名擁有了一個奇怪的能力——抽取靈氣。

  她曾經把國師的飛火劍和柳小凡的玄冰刃吸成了飛灰。此刻握住這些染上精純靈氣的穀粒,立刻便感覺到熟悉的吸力湧出,穀粒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自下而上化成灰燼。

  身旁忽然探出一隻大手,掐住了她的腕。

  吸收之態詭異地頓住,上方仍舊完好的穀粒漸漸向著下方被吸成飛灰的區域陷落,忽明忽滅。

  梅雪衣側眸,看見衛今朝唇角微繃,神色陰森,黑眸中環著戾氣。

  「無事。」她用另一隻手覆住他的手背,輕輕撫了撫。

  他皺著眉,不鬆手。

  「陛下,安心。我有分寸。」她拍了拍他。

  他盯著她,緩緩鬆開手。

  梅雪衣掌心的穀粒頃刻化成灰燼。

  精純至極的靈氣順著腕脈流入她的身體,和先前那兩次一樣,它們就像泥牛入海,不知所蹤。

  不過這一次的靈氣顯然有些不一般。

  它過於精純,以致有些上頭。

  梅雪衣感到視線變得略微模糊,她嘗試著向前走了兩步,發現腳下好似踩著軟綿綿的雲層,身體異常輕盈,心中泛著喜悅,好似喝到微醺。

  整個人飄飄然,感官變得異常遲鈍,不自覺地卸下了所有防備。

  若是正在入定的修士汲取到這樣的靈氣,結果可想而知。

  「靈。」她彎著眼睛,搖搖晃晃地走回來。

  在世間,若要說什麼東西最玄奧、最無法探求,那便是靈智開啟。沒有人知道,為什麼一堆血肉骨骼之中會誕生神魂這種奇妙的東西。

  一切生物都有可能開啟靈智,而靈氣本身,在某種機緣之下,同樣也會覺醒自我意志。

  便是靈。

  關於靈的傳說很少,最有名的,莫過於北聖主身邊的火靈。那隻火靈被北聖主收服,與他共同修煉,心意相通,是他最大的殺手鐧。因為這隻火靈,本身靈氣屬性為水的北聖主甘願廢棄一身修為重修火道,而最終,他也因為這個決定一躍成為四聖中實戰能力最強者。

  靈,因是靈氣本身開啟神智衍化的『生命』,所以可以完全自由支配屬於自己的靈氣。它可以讓靈氣濃郁到醉人的程度,也可以將它們收走,幾乎不留下任何痕跡。

  梅雪衣腳下一絆,摔進了衛今朝的懷裡。

  她笑著抬頭看了看他,只見他的面容仿佛蒙上了一層柔和的白光,醉人得很。

  「可是……」慕游遲疑地道,「即便是靈,也不可能將人擄到天上帶走啊。」

  「不在天上。」

  梅雪衣抬起一隻手,五指虛虛握著,揚到與視線平齊的地方,然後翻轉手腕,手背向上、手心向下。

  慕游注視著梅雪衣的手,雙眼越睜越大,半晌,長嘶一聲,目光漸漸轉向腳下地面。沉吟片刻,揚起頭來,視線划過整座城池。

  她不自覺地壓低了聲音,像是怕驚動什麼存在:「土靈?」

  「天就要黑了。」梅雪衣笑著,非常俏皮地沖慕游眨了眨右眼,「慕道友,千萬不要貪戀精純靈氣哦!」

  慕游肩膀猛地一抖,這個瞬間,竟是被醉眼迷濛的梅雪衣勾得魂魄一盪。

  只見這個醉鬼掙脫了衛今朝的懷抱,瀟灑恣意地走向城中。

  慕游渾渾噩噩地跟了上去,只覺自己就像一隻提線木偶。

  衛今朝:「……」

  他垂頭低笑,大步上前,將這隻醉貓拎回懷裡禁錮起來。

  三個人踏入城池不久,夕陽便消失在地平線之下。

  慕游默默帶路,回到了糧倉。

  梅雪衣懶懶地倚著衛今朝,把整張臉都埋進他的胸膛。她可真是越來越喜歡他身上的味道了。

  靈氣漸漸變得濃郁起來,本就微醺的梅雪衣更是飄飄欲仙。

  她攥著衛今朝的衣裳,將他的領口扯開了少許,露出線條漂亮的鎖骨和胸膛。

  他雖瘦,但骨骼完美實沉,像一尊冷白的玉雕。

  「陛下真誘人。」她衝著他,吐氣如蘭。

  衛今朝:「……王后醉了!」

  「咦,陛下為何未醉?」她眨巴著醉眼看他。

  他咳了幾聲。

  「嗆人。」聲音徹底沙啞,又是一陣咳。

  梅雪衣探出手,輕拍他的胸膛。

  他滿面無奈,攥住了她那隻不老實的爪子。

  「王后,該拍的是背。」他嘆息不已,幽黑的眸子卻泛著愉悅的光。

  「陛下究竟是不喜歡蘑菇,還是不喜歡靈氣?」她醉眼迷濛,好像只是隨口一說。

  他的身軀微微僵硬,半晌,啞聲道:「都不喜歡。」

  「哦,那日後我們不碰。」她很乾脆地說道。

  「嗯。」

  她側過臉,用後腦勺蹭著他,目光幽幽盪向門外——進入糧倉的時候,特意沒有關上門。

  「陛下,月亮沉得好快啊!」她揚著大大的笑臉,高聲感嘆。

  只見正當空的明月迅速地向著對面的屋檐移動。

  三人心中都很清楚,不是月亮在下沉,而是屋舍在上升。

  慕游不動聲色將手藏入袖中,掌心浮起一枚介於虛實之間的八卦。

  坐在牆角的衛今朝和梅雪衣,身體不自覺地向著城池中心的方向傾斜。

  整座城,就像花苞開始收束花瓣,又像一隻手開始合攏五指。

  梅雪衣搖搖晃晃地跑到門邊,扶住門框向外望去。

  眼前這一幕,實在是難以言說。

  城池四方都翹了起來,中間低、四面高。

  周遭所有的建築都像是橫在了懸崖正中,街道對面的屋舍斜在面前,抬頭望向天空時,感覺好像身處井底。

  黑黢黢地,看得不太分明。

  這樣的景象並沒有停留太久。

  梅雪衣正待細看,忽然之間,天翻地覆!

  她險些被甩了出去。

  肩膀一緊,衛今朝不知何時到了身後,牢牢將她鉗在懷中。

  整片大地好像變成了一隻巨大的手,陡然翻轉。

  再回神時,世界已然上下顛倒。

  只不過這裡一片黑暗,加上靈氣醉人,就身體感受而言,梅雪衣根本沒有感知到發生了這般恐怖的變化。

  她依舊飄飄然,此刻飄得更厲害了,身體就像被一股令人舒適的浪潮席捲著,向著門外晃晃悠悠地飄蕩過去……

  衛今朝從乾坤袋中掏出一張夜視符,貼在梅雪衣額頭上。

  視野陡然分明。

  整個倒立在地底的城池開始搖晃,就像一隻大手拎住小木盒,倒立起來,想要搖出盒中的螞蟻。

  遠遠近近的房屋中傳來了咣咣鐺鐺的聲響。許多穀粒從身旁滑過,墜入深淵。

  對面酒館中,又一條長椅滑到了門邊,順著敞開的大門掉落下去,打著滾跌入無盡谷底。

  「失蹤的凳子找到了。」梅雪衣轉過頭,憨憨地衝著衛今朝笑。

  「失蹤的人也快了。」

  「嗯!走吧。」她反手摟住他,輕輕一蹬穀倉的門框,像魚兒一樣躍進深淵。

  在這異常濃郁的靈氣浪潮中,身體充斥了靈氣的梅雪衣只覺周身輕盈,並不會失控地向下墜落。

  她輕飄飄的,像一根落入水中的樹枝,微微打著旋,飄離城池建築群。

  慕游不動聲色,鎮定地跟在梅雪衣身後,裝出一副醉容。

  就身體感官而言,距離屋頂越來越遠的三個人,的確很像是在原地升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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