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章一一 有道是事不過三


  寂靜的森林漸漸瀰漫出讓人不安的氣息,遮住月亮的烏雲飄走了,點點月光便透過樹叢的縫隙落到地上,照亮了地上屍體的同時,也照亮穩穩站著的方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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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雪清秋沒有立刻回答。沉默著,他看了地上的屍體好一會,才把目光移到方卓的臉上,眼神銳利。

  方卓沒有迴避也沒有逼近,就這麼平靜地回視對方。

  好一會時間。

  雪清秋目光中的銳利漸漸褪去了,斂目思索片刻,他走上前,握住了方卓從一開始就平平遞出的鏟子。

  方卓在心中悄悄鬆了一口氣,他隨之露出笑容,看著平靜挖坑的雪清秋問:「這麼晚了,你怎麼會在這裡?」

  明顯沒有做過這種事情,雪清秋動作笨拙:「我在練習魔法,沒入學的時候,我一直在這裡練習。」

  方卓唔了一聲,倒是想起了自己之前在這森林裡見到雪清秋的畫面。但除了這個,他還有一個疑惑:「你應該就在附近練習,但我方才來的時候,怎麼沒看見你?」

  「你怎麼確定我就在附近?」雪清秋頭也不抬地一鏟子一鏟子挖坑。

  方卓看了看天:「我都在這殺人……龍了,」一個說溜嘴,方卓險些咬到自己的舌頭,「……這點小事都沒查清楚,我就是再有幾十條命也不夠賠。」

  說罷,方卓看不過雪清秋僵硬的動作,加上本也沒有要對方真替自己挖坑的想法,就一把拿過鏟子輕鬆熟練地鏟起土來。

  被奪了鏟子的雪清秋直起身,靜了一下,他問:「為什麼殺他?」

  「他要殺我。」方卓回答得很乾脆。

  雪清秋環顧了四周:「這裡你應該早布置好了吧?」言下之意是說雖然對方想殺方卓,但方卓先動手準備了。

  方卓停了片刻。就在雪清秋以為對方不會回答自己的時候,他聽到了方卓的聲音:

  「我以前的想法和你差不多,不過後來……」方卓一頓,「後來發現,有些事不能等,等待的代價,太大了。」

  「那學院裡的同學呢?」方卓動作很快,地上不一會就有一個淺坑了,雪清秋只抱臂在一旁看著。

  既然乾脆地對付了要殺自己的人,那為什麼不對學院裡諷刺挖苦你的同學做出反應?――這是雪清秋的意思。

  方卓當然明白雪清秋的意思,所以他多多少少有些迦唬喊蜒my募婦湎謝昂脫矍暗氖辶翟諞黃稹頁さ鎂駝餉聰襠比絲衲礎蓿巧繃衲В

  「那只是幾句閒話而已。」方卓皺著臉道。

  雪清秋看著方卓卻沒有說話,似乎對這個答案並不滿意。

  撓了撓頭,方卓想想後,再補充了一段話:「說兩句,或者起一點小衝突,這些都很正常,每個龍都會有遇到。並且遇到了也沒什麼,因為新的一天會照常來到。但這樣的,」方卓指了指面前的屍體,「如果他成功了,明天還能來到麼?」

  雪清秋靜靜地聽了一會,看了依舊手上不停的方卓一會,他忽而道:「只有這個,你無法容忍?」

  吭哧吭哧地挖了大半個坑的方卓沒想到雪清秋還再提起這個話題,一怔之後便用袖子擦了擦額上的汗珠,繼而斷然道:

  「只有這個!」

  ――只有這個,我無法容忍半分!

  ――因為生命值得敬畏。

  雪清秋不再說話了,方卓也沒多出聲,只抓緊把手上的坑給挖完了,然後,他把黃眸黑龍的屍體拖進坑裡,重新埋上土壓實了,又細細檢查一遍周圍,確定再沒有遺漏什麼之後,才重新直起身。

  雪清秋開口了:「其實不必這麼麻煩,龍界裡早有規定,黑龍之間的任何爭端所引出的任何後果,都不受龍律制約。」

  方卓心說我不是不知道,只是就是這樣,才更該顧忌――至少律法還能考慮證據和未成年,而私人復仇哪管什麼成年不成年證據不證據?

  這一句話方卓只在心中想想,並沒有說出來的打算,卻不想說完了前一句話的雪清秋想了想,又接著道:「不過你的顧忌也有道理,如果跟他有關係的人從屍體上查出來了什麼,對你也是個威脅。」

  方卓至此完全迦唬約河姓庖幌盜械目劑坎2黃婀鄭遼倩盍碩茨炅恕?墒敲媲暗男x冒桑綹彌潰饈瀾緄男x偷厙蟶系某贍耆聳峭耆謊模

  完全一樣!

  「方卓。」並不知道方卓心中所想的雪清秋出聲叫了方卓的名字。

  殺完人,再處理好了屍體之後,兇手還該繼續做什麼?

  ――當然是逃離現場!

  方卓已經準備離開了,一邊走,他一邊回應雪清秋:「怎麼?」

  「我早上的時候對你說過一句話,『你的脾氣未免太好了』。」雪清秋道。

  方卓記得,他開了一個小小的玩笑:「沒錯,然後現在覺得說錯了?」

  雪清秋淡淡地看了方卓一眼,然後,他繼續道:「我依舊這麼覺得。」

  「――你的脾氣,不錯。」

  離開森林之後,兩人誰也沒再提森林中的事情,當然,反正遲到了,他們也就並不再急著趕回諾亞學院,而是在方卓建議雪清秋默認之後,回到了蒙丹城內,找了一處小酒吧里,點了兩杯酒,再要了一個小包廂呆著。

  第一次喝龍界的酒,方卓頗為好奇地點了一個較貴的據說挺好挺烈的酒嘗了嘗,剛沾了唇就差點吐出來,發覺果然比地球上的酒烈上許多……是因為這裡龍的身體素質比地球好上了許多?

  抹著嘴巴的方卓暗自猜測。

  而相較於方卓為對比兩個世界點的烈酒,雪清秋點的就正常許多了――他只要了一杯和幼龍身份相符的果酒,酒色金黃暖紅。

  剛剛處理了個屍體,不要說親自動手殺人的方卓,就是光光只看著的雪清秋,也覺得頗為疲憊。所以一開始,兩人都沒有說話,只各自坐著,安安靜靜地休息。

  不太經心地端著杯子啜果酒,雪清秋似乎在想別的什麼事情,過了好一會才開口道:「我那時候在練習一個隱身魔法。」

  一怔之後,方卓恍然:所以自己當時才沒有發現麼?不過……

  隱身魔法?

  方卓苦笑著暗想還好自己取了巧,否則真該是對方埋他的屍體了。

  「知不知道他為什麼想要殺你?」雪清秋隨口詢問。

  方卓想了想:「不太確定,但是有想法。」

  雪清看了方卓一眼。

  「怎麼?」方卓微奇。

  「我以為你會再敷衍。」雪清秋道。

  方卓唔了一聲:「你都和我一起埋過屍了……」

  雪清秋的臉頰微微一抽搐。

  方卓倒是突然想到了自己以前朋友常說的一句笑話:「我們那常說一句話,友誼的產生就是殺人、喝酒、玩女人,而如果這三樣一起做了,那就可以燒香磕頭拜把子了――現在我們做了兩樣,勉強也差不多了。」

  雪清秋點了點頭,他聽懂了方卓的大概意思,但是……

  「什麼叫燒香?」雪清秋問。

  「這……」

  「磕頭我懂,可是拜把子?」雪清秋再問。

  「呃……」

  但雪清秋又問:「還有玩女人,又是什麼東西?」

  「……」

  「我們有一個共同的秘密了,是吧?」不知過了多久,雪清秋的聲音再度打破了包廂的安靜。

  正研究杯中烈酒的方卓抬起頭來,只見稍嫌晦暗的包廂,一雙冰藍眸子熠熠生輝。

  ――什麼人能成為朋友?

  ――或者有共同的喜好和理想。

  ――或者一起殺過人喝過酒玩過女人。

  ――當然,又或者兩人有了一個共同的秘密。

  方卓彎了眼睛,他道:

  「當然。」

  當然,我們有一個共同的秘密。

  坐落於蒙丹城大耳朵路小嘴巴街73號――也就是這條街最尾巴最偏僻的一個位置――的酒吧的吧檯里,堤亞正拿著一塊布巾,慢吞吞地擦拭著手中的玻璃杯。

  時間已經到後半夜了,店裡的客人大多數都走了,只剩下很小的一批――可惜這很小的一批前面還需要加上一個形容詞『最瘋狂』。

  嗯,最瘋狂地很小的一批,不到天亮根本不會挪地的一批。

  堤亞嘆著氣把又擦好的一個杯子掛上了杯架。事情暫且告一段落了,他以一種悠閒的姿態無聊地注意著周圍,直到發現12號包廂的門打開了,一個小龍撐著另一個小龍向這裡走來。

  要結帳了?堤亞精神一振,一面擺出笑容一面翻開桌上的本子,查找12號的訂單記錄。

  「一杯海倫,一杯金桔。」兩隻小龍走近吧檯了,半扛著另一個龍的冰藍小龍開口道。

  「當然,請稍等,我看看……」堤亞略微讚賞地看了一眼冰藍小龍相貌,就道,「56多普,謝謝。」

  雪清秋點了點頭,邊撐住方卓邊伸手去拿袋子裡的多普。

  但靠著他、喝醉了的方卓顯然不□□分,一面微微掙扎著還一面嘟囔:「我跟你說真的,我真的看見一個好漂亮好漂亮的黑龍!」

  「好,好。」雪清秋敷衍了兩句,「我知道,你碰見了一個黑龍,很漂亮,真的很漂亮,有跟誰都不一樣的黑色長髮和同樣跟誰都不一樣的眼睛,對嗎?」

  被雪清秋扛著的方卓傻傻地笑了一下,滿身酒氣:「他有一頭,嗯,能讓天幕都為之失色的黑髮;還有一雙,一雙容納萬物的眼睛,凌厲又溫柔,專注,專注又漫不經心……」

  雪清秋幾乎想把手上扶著的龍給丟到地上自己逃走了――噢,真是太丟龍了!

  緊繃著臉,雪清秋完全不敢去看面前龍的神色,匆匆在桌上丟了60多普便扶著方卓快步,臨出門時還差點絆了一下。

  堤亞要笑不笑地看著兩隻小龍走出酒吧。將桌上的56多普放進抽屜和把剩下的4多普裝入自己口袋後,他又拿起了一個杯子擦著,一邊還回想那兩隻匆匆離去的小龍:

  冰藍色的小龍長得真漂亮,日後肯定能引得無數龍為其折腰;而那個喝醉了酒的小黑龍……哦,天幕為之失色的黑髮和容納萬物的眼睛?他接待了一個未來的詩人麼?真是有趣的小龍,不過這么小就知道說這些,長大了肯定會是個風流的龍……

  平靜的一夜很快過去了,臨近日出的時候,堤亞和自己的夥伴在床上說了這一樁趣事,但讓他沒有想到的是,他的夥伴聽完了他的話之後,若有所思地呆了一會,就匆匆穿衣服走了。

  就這樣……走了?已經脫得只剩下最後一件的堤亞呆呆地看著閉合的門,半天才醒悟過來,當即恨到捶床!

  時間倒回昨晚。

  當雪清秋扶著方卓結帳,方卓滿口醉話,堤亞聽得有趣的時候,還有一個龍也正在做事,並且做得還是關於方卓的事。

  夜很深,蒙丹郊外一處僻靜的莊園裡,風花葉正在坐在書桌之前。他一邊用左手翻看著厚厚地古咒語法典,一邊還用右手執筆,在羊皮紙上隨意書寫著什麼,十分的不經意。

  而更為古怪的,則是儘管風花葉一邊看書一邊書寫,房間內卻並沒有點燈,只有淡淡的月光自敞開的窗戶漏進來,讓房間不至於到伸手不見五指的地步。

  風花葉不經心的舉動並沒有持續太長時間。

  大概前後五分鐘,風花葉就停了筆,也不再看自己左手邊的古咒語法典了,他拿起看上去什麼都沒有的羊皮紙,用指甲劃破手指,將紫色的血滴到羊皮紙上,不多時,便看見些微的紫芒自羊皮紙上透了出來,再繼而,輕輕「吱」的一聲響,一個個纏繞銀色火焰的文字逐步浮現:

  「月□□臨

  影子鬼魅

  僕從已經離去

  銀色還將繼續

  危險,危險,危險!」

  銀色火焰已經消散,風花葉靜靜坐了一會,點亮桌上的魔法燈後,用指關節輕輕扣了桌面:

  月□□臨是說在晚上,僕從離去是指黃眸的那個傢伙?銀色還將繼續和危險則根本不用去想了……

  風花葉給自己倒了一杯酒。他想起了自己最初對方卓的預言。

  是一份除了滿紙「危險」再無旁字的預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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