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4、章一一四 喜歡是什麼?
龍宮,後園。
「這位殿下,請您止步。」守護龍樹傳送陣的護衛將方卓攔了下來。
腦袋還有些暈,方卓站定一會,才醒悟過來目前自己身在何處。他微笑地沖對方擺擺手:「我只是進去看看罷了。」
「請出示手諭。」那護衛沉著臉說。
方卓眨眨眼睛,讓自己看的更清楚一些:「閣下帶我來過這裡。」
「請出示手諭。」護衛一板一眼。
方卓皺了眉,他有些困擾地說:「裡面有人在叫我……要不然你們派個龍去問王?」
護衛這回遲疑一下,示意周圍龍把方卓看住之後,他轉身走向通訊器,只聽他向通訊器低聲說了些什麼,便開始等待,不過一會,就又轉回來,示意周圍龍放行。
方卓禮貌地道了謝,順帶覆上一個漂亮的笑容,便往裡走去。
餘下龍面面相覷,須臾出聲:
「怎麼覺得有點奇怪……」
「他身上有酒味。」
「這麼說……」
「原來喝醉了?」
答案出來了。片刻後又有聲音響起:
「喝醉了來這裡幹什麼……」
對於這個問題,如果方卓此刻有聽見的話,他一定會認真回答對方――是因為有人在叫他。
然而此刻,方卓已經通過傳送陣,來到了龍樹所在地。所以他毫不理會身後,也根本沒有注意到周圍環境和之前的差別,晃悠悠走到龍樹旁邊就倚著龍樹坐下,眼睛也幾乎閉上了。
周圍死一般地沉寂。
草木兀自隨風搖曳,然而風聲卻早已停歇。蟲鳥地鳴叫一開始就不曾存在,可是現在似乎連本來有的隱約水聲也停了……是因為周圍死一般沉寂嗎?
方卓有些糊塗。他靠在樹幹上,眯著眼看正慢慢枯萎的龍樹,嗅著似有若無地**味道,然後笑了笑,對自己說:
「救世主……這個稱呼真漂亮。」方卓嘟囔一聲。
「不過,為什麼會是我呢?……」對著龍樹,對著這空無一人也了無聲息的地方,他開始絮絮叨叨,「我當了殺手,殺過人,甚至還不是龍族,不管出於心靈美還是身體美,都夠不上標準吧?莫非人品太好?」方卓很是糾結,他曲手敲了敲樹幹,「如果我是你的孩子的話,打個商量,你告訴我為什麼選我好不好?」
龍樹當然沒有回答。
方卓嘆息一聲,只覺得睏倦湧上腦海,他喃喃著:「哎,說說吧,你為什麼會選我呢?」
「為什麼會選一個親手戮親的人呢?……」
「這是原罪吧……」
龍樹靜默。
周圍也靜默。沒有風聲,沒有水聲,沒有蟲鳥鳴叫聲,什麼都沒有。
方卓只好自己笑了笑,自己回答自己:「是不是報應?我殺了他們,我不信他……他們都死了。我開始學著相信,學著包容,可是……」
方卓的眼神慢慢灰暗下去:「可是他們都死了……」
沒人勸慰,沒人附和,亦沒人嘲諷。
為什麼一而再再而三地容忍風花葉找尋塔洛蒂亞?
因為害怕再弄錯,因為知道有些事情錯過一次就錯過永遠,就再無可挽回。
然而就算如此,然而就是如此――
……亦無可挽回。
方卓覺得自己的視線開始模糊。
是酒勁上腦了嗎?他這麼想著。
不過既然知道酒勁上腦,那就表示他還沒有喝醉吧?方卓又想到。
但有沒有喝醉又有什麼關係呢?方卓最後想到,他開始自言自語:「閣下沒有跟我說你的情況,他只說回來看看……可是這關係到整個龍界啊……」
我並不想他為難。
不為難就要死……
他會死嗎?
不知道。
他認識了好多龍,西迪斯,阿法爾,艾瑞亞,甚至是風花葉,甚至是塔洛蒂亞……
這樣就死了,甘願嗎?
不甘願。
他還可以走很長的路,他還可以認識更多的龍,他還可以……他還想再看看,再看看帝堂絕。
如果真的只有這樣的話……帝堂絕會像他一樣難過嗎?會比他更難過嗎?……
方卓靠在樹幹上。他覺得自己真地困了。
他低聲的,用甚至自己都不一定能聽見的聲音和龍樹討價還價:
「打個商量吧。如果我能救你,如果我要付出那樣的代價才可以救你,如果你真的是聖樹的話……」
「我們說好了。」
「我救你,你讓閣下忘記吧……」
「忘記了,會好一點的,是嗎?」
或許是吧,也或許不是。但他只能做到這樣。
只求對方不再傷心。
方卓陷入了沉睡。最後,他真真切切地聽見,有聲音在呼喚自己。
「還有什麼事?」塞萊斯特的宮殿裡,帝堂絕已經開始不耐煩。他隱隱約約地感覺到,塞萊斯特似乎有意拖著自己――可是為了什麼?他們沒有撕破臉,塞萊斯特也不至於真背著他將方卓帶去龍樹那裡……
塞萊斯特沉吟一會:「和外域之間的進展如何?」
帝堂絕皺了眉,他站起身說:「我明天交一份詳細地報告給你。」
「先大致說說吧。」塞萊斯特建議。
帝堂絕並不想再呆下去,可是塞萊斯特的要求並不算過分,他抬手捏了捏眉心,遮去眼底的一絲不耐煩:「戰事膠著。如果沒有意外,三五年後會有改變,可是……」
可是我們沒有時間。
塞萊斯特心中明了。
掠過怎麼看怎麼不詳的句子,帝堂絕正要往下說,卻覺心口緊得難受――這樣怪異的感覺,帝堂絕生平真的沒有體會過幾次。
他定定神,靜靜坐了片刻之後,終於還是起身:「我有些累,先回去了。」
說著,帝堂絕只覺心口突然一陣銳痛――這樣的銳痛熟悉又陌生,就像是心臟生生被什麼尖銳冰冷的東西整個貫穿一樣,卻又分明比這樣的感覺更難受無數倍,因為在這樣的單純的**痛楚里,還夾雜了濃烈的情緒,有畏懼,有無力,有疲憊,有茫然,還有深深的哀慟和更強烈的眷戀――對他的眷戀。
帝堂絕腦海一陣暈眩。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在耳旁響起,干啞又艱澀,還有幾乎要溢出來的茫然無措:
「方卓在龍樹那裡,他怎麼會過去?……」
「你知道,剛才的稟報……這是你留我下來的目的?」
……這真的是他的聲音嗎?帝堂絕茫然了一瞬。
下一刻,他已經推開走過來的塞萊斯特,轉身向通往龍樹的傳送陣跑去!
「咚咚……」
快一點,再快一點!
「咚咚咚……」
差一點,只差一點――
……是的,只差一點了。
終於來到龍樹前的帝堂絕看著眼前。
他聽見自己的心跳聲:
咚咚咚咚咚!
他聽見有聲音在自己耳邊輕輕說:
你見到了。
他見到了。
他見到數根遒勁粗大的樹枝從方卓身上拔出來。
他見到那具被洞穿的身體沒有半滴血液流出。
他見到那個人――看見那個人面容平靜,呼吸停止。
「砰!」
「怎麼了?」大統領吃了一驚,問坐在對面,一下子掉落杯子的龍。
「他要死了。」風花葉沒頭沒腦地說。
「什麼死了?」大統領不解。
「方卓。」風花葉回答。
要死了?要死了就死了吧,又怎麼樣?大統領的眼睛把自己的意思表達得很清楚。
「太快了。」風花葉皺眉。
大統領很納悶:「快一點也沒什麼吧……風冽?」
「太快了。」風花葉重複這一句。
大統領看著風花葉:「早晚都一樣的。」
「不。」風花葉慢慢搖頭,「太快了,跟我的計劃不一樣。」
大統領動了動嘴唇。他沒有說話,他只是看著面前的龍……他明白了什麼。
「手痛不痛?」大統領問。
風花葉疑惑地看著大統領,一低頭,才發現自己的右手居然把酒瓶子捏碎了,又好幾塊碎玻璃都插入掌心――而他居然還在用力。
風花葉怔住了。
大統領有些難受:「你喜歡他?」
風花葉又是一怔,然後笑了:「怎麼可能?」
大統領沒有再說。風花葉則主動解釋:「他身上有我下的暗示,我暗示他只要接觸了龍樹,就全身心向龍樹開放。我只是有點意外,我怎麼會喜歡他?我喜歡他到讓他送死?」
風花葉好笑似地笑了起來。
大統領沒有陪著笑,相反,他的臉色很難看:「你怎麼能對他下這樣的暗示!你明明對他有感覺――」
大統領的話沒有說完,因為風花葉終於不悅,他冷冷道:「有什麼感覺?我怎麼不知道?我從來沒有見過傻到他那種模樣的,明明知道我對他不懷好意,竟然還一次又一次地讓我接近;明明能夠殺了我也想殺了我,竟然連捅我一劍都不會――我喜歡他什麼?他有什麼值得我喜歡的?」
風花葉閉起眼睛嘲笑道:「厄運之龍啊。龍界的幼龍都知道要躲避的存在,他居然一而再再而三地湊過來,他湊過來……」
「風冽!」大統領低喚了一聲。
「叫什麼?」
「別用力了。」他頓一頓,「你的右手,傷得夠重了。」
風花葉又低頭看了看,發現手掌中的玻璃已經扎穿手背,正有泊泊紫色液體,順著透明玻璃流下,一滴一滴,很快就在桌上匯聚成型,並四下擴張。
「為什麼不承認自己的心意?」這是大統領最後留下的話。
……為什麼不承認?
承認什麼?
承認他不想他死,承認他已經習慣他,承認他真的喜歡他?
可是,到底什麼是喜歡呢?
――他甚至不為他的死難過。
他早就不會難過了。早在明白自己這輩子註定要東躲西藏,早在大統領離去,早在卡迦迪亞辭世……他早就不難過了。
所以,什麼是喜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