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3、章一一三 我知道輕重


  「……等等,我還是沒有聽懂,你可不可以再說一遍?」龍族大營里,西迪斯按著額頭,對面前突然失蹤又突然出現的方卓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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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卓緘默一會,沒好意思真把自己丟人的經歷說出來:「因為一點意外,我失去一部分記憶,在外頭呆了一段時間。」

  「現在又因為某種意外,記憶回來了,所以龍也回來了?」西迪斯瞅著方卓看。

  這麼說也沒錯。方卓點點頭。

  「然後又因為某種關係,現在就要和輔王一起回龍宮?」西迪斯再問。

  雖然也沒錯……可是好像有點不對味,方卓咳了兩聲,又點點頭。

  西迪斯憤怒摔桌了:「你是來這裡旅遊的麼!」

  ……好像自己來了確實什麼都沒做到。方卓不由苦笑。

  「算了,回來就好……不過你真的要回去啊?」發泄完了,西迪斯重新坐下來,皺眉問。

  「嗯。」方卓應了,在昨夜聽見『龍樹枯萎』這幾個字的時候,他就明白自己不管怎麼樣,大抵都必須回去一趟了。

  西迪斯沒鬆開眉心:「知不知道回去為了什麼?」

  「不清楚。」方卓搖搖頭。

  西迪斯猶豫一下:「……是不是輔王閣下要帶你回去的?」

  這點沒辦法再用不知道的藉口,也可以說,方卓就回了:「不是。」

  西迪斯曲起手指敲敲椅背,沉默好一會之後,才說道:「可能有點草木皆兵了,不過這次回去你還是小心一點好……這樣子,不合常規。」

  方卓答應了。

  一人一龍俱是沉默。就在西迪斯覺得氣氛有些奇怪,想要說什麼緩和緩和的當口,方卓忽然說話了:

  「西迪斯,你相不相信救世主?」

  「不相信。」正想事情的西迪斯回答得特別順口。回答完了才醒悟過來,「你沒事說這個做什麼?」

  「突然就想到了。」方卓笑笑。

  西迪斯有些狐疑地看了看方卓,才接下去說;「救世主什麼的,都是軟弱的龍給自己找的理由。」他不以為然,「將性命安全交到別的龍手上?真是沒種――況且別的龍憑什麼救你?又真的就救得了你了?」

  方卓聽得連連點頭:「說得不錯。」隨即放低聲音對自己嘟囔,「所以我一直沒有真實感……」

  「你在說什麼?」西迪斯沒聽清楚。

  「沒說什麼。」方卓笑著,看了看時間,覺得差不多的他站起身來,「我也該去準備了。」

  西迪斯哼了一聲:「你還要準備什麼?一走小半年,東西都該全換了――何況你們這次走傳送陣,一晃眼也就到了。」

  方卓好脾氣:「那我也該去見見閣下。」

  西迪斯撇了嘴:「同樣分開這麼久,怎麼沒見你這麼著緊我?」

  方卓啞然,片刻之後沒好氣地看著對方:「你要我怎麼著緊你?」

  「這個麼……」西迪斯一抬頭,就看見對方站在距離自己很近的地方――近得似乎一抬頭,就可以碰到。

  西迪斯微微動了身子。

  「怎麼了?」方卓覺得對方的動作有點奇怪,不由奇道。

  「……嗯,沒什麼,你要去就去吧。」西迪斯一下站了起來,讓就站在他面前的方卓不由退後一步。

  「我先走了。」方卓打個招呼。

  西迪斯笑起來,伸出手只拍了對方肩膀:「去吧,小心一點。」,心裡想的卻是另一回事:

  如果那個龍不是帝堂絕……

  ……

  可惜那個龍就是帝堂絕。

  方卓來到帝堂絕營帳的時候,帝堂絕正微有疲憊地靠著椅子閉目休息。

  站定一會,方卓正猶豫要不要打擾對方,就看見本來休息的人已經睜開了眼:「來了?」

  「嗯。」方卓答應。

  帝堂絕說接下去的計劃:「一會之後我們直接通過傳送陣回去,因為距離很長,估計會有些不適……」他沉吟片刻,帶著難得的遲疑不決,「不然,你之後慢慢過來……」

  「一起走吧。」方卓搖搖頭,沒什麼猶豫地回答道。

  帝堂絕也不再說話。

  「閣下,什麼時候走?」方卓沒話找話。

  「半個小時。」帝堂絕回答。

  隨後,一人一龍都不知道再說什麼。

  又過片刻,坐在沙發上的方卓忽覺自己身軀一緊,已經被龍攬在了懷裡。

  「閣下?」方卓微微抬頭。

  「只是回去看一看。」帝堂絕低聲回答,仿佛在承諾什麼。

  方卓動了動嘴唇,其實有些想說的話,不過感覺著環著自己肩膀那微微發緊的力道,各種回答在他嘴邊轉了一圈,終於都沒有說出來,只簡單地回了一聲「嗯。」

  又過一會,方卓忽然問:「閣下,昨晚我和風花葉之間的對話,你是不是都知道了?」

  帝堂絕沒有否認:「我安排龍注意了。」

  「風花葉說的是真的?」方卓問道。

  「……」帝堂絕沒有回答,只是臉上忽然升起陰霾來,讓看見的人不由自主的心情沉重。

  事實上,看見的方卓不止心情沉重,還滿心愧疚了:「我就是問一問……我老覺得,」他撓撓臉頰,「老覺得不太真實……」

  「你確實是龍樹的孩子。」帝堂絕只輕聲回了這麼一句。還有半句話,他沒有說出來:如果龍樹真的開始枯萎,那與它有最直接聯繫的你……

  「輔王閣下,時間到了。」外頭幾聲輕輕地響動後,傳來了曼迪的聲音。

  方卓準備站起來,帝堂絕卻沒有放手。

  「閣下?」方卓看著帝堂絕。

  帝堂絕微微搖頭,片刻之後將額際抵在了對方肩膀。

  方卓的臉騰一下紅了,尷尬片刻之後,他還是沒忍住,小心地伸手迴環了對方,然後瞅著對方沒空注意,一丁點一丁點地拉近兩者之間的距離,再然後――

  「方卓。」忽然的一聲,差點沒讓意圖不軌的方卓小心臟停擺,他臉色一陣青白――嚇得,磕磕絆絆開口說:

  「怎,怎麼了?」

  帝堂絕沒有說話。頃刻,他直起身,就又是一身氣派孤峻,滿面肅然冷漠:「走吧。」

  方卓自然點頭,他站起身,猶豫一下,忽然上前握住了帝堂絕的手。

  帝堂絕微有驚訝。

  方卓耳根有些飄紅,卻沒有放手,相反,還用力地握了握對方的手,直至他們來到營帳帳簾之時,才悄悄鬆開。

  帝堂絕眼底終於有了一絲柔軟。

  龍界中廷,龍宮。

  只一個晚上沒睡,眼睛就熬到刺紅的塞萊斯特臉色鐵青地揉著額角:「去看看,帝堂絕出發了沒有――問清楚他到底什麼時候到!」

  旁邊侍從應是,出去片刻之後又回來:「回稟王……」

  塞萊斯特揮手就砸碎了一個杯子:「直接說!」

  那侍從嚇了一跳,連忙道:「輔王閣下已經帶著方卓殿下回來了,現在方卓殿下正在和阿法爾殿下他們交談,似乎想舉辦一個宴會……輔王閣下則去了後園。」

  塞萊斯特的臉色終於和緩下來――這個時候去後園,只可能是去看龍樹了。

  他呼出一口氣:「等他出來了,你讓他來我這裡……算了,我過去吧。」塞萊斯特有些疲憊。

  那侍從答應一聲,片刻後小心詢問:「王,您還好麼?要不要請聖者來看看……」

  塞萊斯特微微搖頭:「不必。不必……一些事情而已。」

  侍從再不說話。

  而此刻,帝堂絕也已經來到了龍樹面前。

  只一眼,他就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只見本來蔥鬱的樹葉已經開始飄黃,褐色粗壯的軀幹上則出現了腐蝕,周圍原本濃郁的靈氣雖還是濃郁,卻開始浮動不安,並隱隱有狂躁地趨向――這些都還不止,最關鍵的是,龍樹的枯萎是可以看得見的。

  ――龍樹,是在以肉眼可以看見的速度枯萎著的。

  「很可怕吧。」塞萊斯特的聲音自帝堂絕身後傳來。

  帝堂絕沒有說什麼,只對對方說了一句:「回去再說。」,就率先向外走去。

  塞萊斯特停留原地,等著帝堂絕出去之後,才轉過身往回走,並小心地把臉上地那一絲苦澀黯然掩去――為面前這株伴隨他出生成長,鬱郁繁茂;及至他成年立業,又似乎即將枯萎衰敗的巨樹。

  「你……你真是個混蛋。」龍宮內,方卓和阿法爾艾瑞亞坐在一起,一人兩龍都喝得有些多了,阿法爾抱著酒罈子對方卓皺眉,「走的時候不說,回來了又不說,我……我真想揍你一頓,艾瑞亞那麼關心你……」

  還保持清醒的艾瑞亞臉都青了。

  方卓也有些暈了,他晃晃腦袋對著艾瑞亞說:「嗯……對不起,唔,對不起……」

  艾瑞亞臉色由青轉黑。看著一大早就爛醉酩酊的一人一龍,他沒忍住拿就被砸了阿法爾一下,拖著哇哇大叫的龍往外走,順便還記得吩咐在方卓這裡服侍的侍從照顧方卓一下。

  侍從當然應是,準備好各種醒酒工具進去之後,卻發現室內空蕩蕩的,除了一桌子殘羹剩菜,哪裡還有什麼龍的蹤影?

  帝堂絕和塞萊斯特默契地來到了塞萊斯特的宮殿之中――或許也不算什麼默契,只不過此刻兩人都想走的遠一些,說得慢一些。

  可是再遠的路也有盡頭。

  來到宮殿裡,屏退所有侍從後,塞萊斯特沉默半晌,終於率先開口:「大概半年前左右,我感覺到前線的方向爆發出一股力量,和龍樹很接近……是方卓?」

  帝堂絕沒有否認。

  「幸好。」塞萊斯特也不知道自己是懷著什麼心情說了這兩個字,他又揉揉抽疼的額角,「明天……或者過兩天,帶他去龍樹那裡看看吧。」

  帝堂絕一皺眉:「其他方法都試過了?」

  塞萊斯特看一眼帝堂絕:「沒有全部試過。」

  「那就等其他方法試過再說。」帝堂絕道。

  「怎麼試?」塞萊斯特平平淡淡,「龍樹只有一株。龍樹枯萎也只有一次,你讓我拿什麼找其他全部方法?」

  帝堂絕沒有說話。

  塞萊斯特覺得自己火氣大了些,他呼一口氣,按捺下來:「他是最接近龍樹的存在,帶他去看看,不管出於什麼,都算必要。」

  帝堂絕皺起眉心。

  塞萊斯特覺得有什麼東西在自己心底燒灼,他再吸兩口氣,壓下心頭火焰:「帝堂絕,我們每一個,每一個龍,都是依靠龍樹才活在這裡的,裡面的東西,是我們每一個責無旁貸的責任……如果今天是我,或者是你是龍樹的孩子,你會怎麼選擇?」

  帝堂絕終於出聲,聲音冰寒到了極點:「王想要說什麼?」

  「我想要說……」塞萊斯特笑了笑,也終於沒忍住自己心底的怒火,「為什麼他就不一樣!?」

  「為什麼他就不一樣?――帝堂絕,當初我們在一起的時候,我想怎麼樣就怎麼樣,你想獨占我就讓你獨占,你想分開我也就讓你分開,因為不管怎麼樣,作為輔王,沒有龍比你更合格――現在呢?龍樹枯萎這麼大的事情,你還寶貝你的東西到甚至不舍的讓他過去看看讓他試試能不能行?」

  「塞萊斯特。」帝堂絕突然開口。

  「怎麼?」怒火宣洩出來,塞萊斯特稍稍冷靜。

  「我們為什麼分開……你到現在還不明白?」帝堂絕彎了唇角,目光卻一片森寒,「因為你一直覺得你在容忍我。」

  「既然如此,」他站起身,聲音平靜不含情感,「我不需要。」

  塞萊斯特啞然無言。

  「還有這次的事。」帝堂絕已經準備離開,「我……」

  他閉了閉眼,不著痕跡地支持一下椅柄:

  「我知道輕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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