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送瘟神


  延熹四年正月,雒陽東郊。

  一名衣衫襤褸的婦女跌跌撞撞地奔走在集市的道路上,她身上散發著難聞的氣味,即便是在嚴冬也讓人掩鼻,更令人驚嘆的是她的面容,呈現出病態的紅色,仿佛皮下全部是淤血的血塊。

  「疫病,是疫病!」

  原本就蕭瑟的街道上立馬就跑得一個人都不剩了,連商家都慌忙關上大門,唯恐疫病進來。

  那女子神色恍惚,腳步不穩,撲通一聲跪到在地,露出懷中的襁褓。同樣髒兮兮的幼兒被顛醒了,發出細弱的哭喊聲。

  「嗚哇,嗚哇。」

  微弱得仿佛最纖細的鳥兒,又沉重得宛如銅鼑的回音。

  這聲音激起了人們的同情心。商人們一邊從門縫裡朝外偷看一邊喊道:「你是要託孤的嗎?再往前三十丈就是丁氏婦醫堂了。」

  女子咬咬牙,掙扎著站起來,繼續往前跑。她所謂的跑,還比不上常人走路的速度。而區區百米的距離,對於一個病重的患者來說長得仿佛世界盡頭。終於,一面白色的,寫有「丁」字的布幡近在咫尺,她像是泄掉了最後一口氣,再次也是最後一次跪倒在地。

  「孩……我的……兒……」

  

  時疫漸漸成形的季節,婦醫堂依舊開門。從堂中散發出一股混合著酒、醋、藥草的刺鼻味道。門口到處鋪著石灰。僕役婦醫,接身著白色外套,戴口罩帽子手套,來回灑掃。後院裡,煮水的幾口大鍋就沒有停止過工作。說起來,丁氏婦醫堂穿麻布不染色也是一直以來的傳統,最早的名義是給丁氏服喪,然而三年喪期已滿,也不見婦醫堂除服,穿白色的慣例一直被保留了下來,大家也都見怪不怪了。

  甚至,見到兩個戴白色口罩,穿白色圍裙的婦人走過來,病重的女子臉上反而露出了期盼的神色。她費力將襁褓舉起,一直到孩子被人接過去,她才鬆了一口氣。還好,婦醫堂沒有因為的她的疫病而拒收孩子。

  「孩子有名字嗎?有生辰八字嗎?祖籍在哪裡?」白色口罩後傳來悶悶的提問聲,過於冷靜而顯得有些冷漠。

  女子的意識已經模糊了:「王……王瑞……弘農……」

  她倒在地上,沒了聲息。其中一名婦醫蹲下試了試她的主動脈,然後搖了搖頭。疫病又奪走了一個人的生命。

  從去年十二月開始,陸續就有類似的患者出現在黃河流域。患者高熱不退,上半身因大量毛細血管破裂而呈現淤血狀。根據譙縣過來的內部記錄中所述,這種病被稱為「流行性出血熱」,是烈性傳染病的一種,多發生於青壯年,往往一戶人家中的壯勞力病死了,留下沒有自理能力的小孩老人跟著一起涼涼。

  於是,就有不少雒陽地區的孩子,或者自己摸來婦醫堂,或者被病重的長輩託孤。總之,最近的收養數目呈現出一個穩步上升的趨勢,而根據譙縣發來的預估曲線,疫病的大規模爆發才剛剛開始。

  流行性出血熱是病毒性疾病,即便是阿生也束手無策,儘管空間裡還有青黴素。說到預防她有很多辦法:隔離、殺菌消毒、滅鼠、疫苗。但一旦感染了,除了靠病人自己挨過去,就是物理降溫、輸血、透析之類的綜合護理。

  疫苗、輸血、透析,條件都不成熟。殺菌消毒和物理降溫婦醫堂內已經做得非常努力了。她們原本是專門給人保胎接生的,現在卻不得不開起了傳染病防治講座,教人把水煮開了才能喝。

  設立在田野中央的隔離房裡每天都送進來病人,又送出去屍體。但好歹這裡的存活率能達到30%,而在別處連10%都不到。

  按道理東漢政府這個時候應該派太醫令開啟防疫一級戒備的,再官方派出醫藥支援和賑濟。然而,皇帝顧不上這個。因為同樣是在正月里,南宮嘉德殿失火了。

  嘉德殿,可是制定禮儀的殿堂!嘉德殿失火,是妥妥的凶兆,上天認為皇帝失德才會降下這樣的凶兆。內城的大人物們都忙著朝上天請罪祈禱,互相甩鍋呢,誰有功夫來關心平民百姓之間的疫病?疫病對於東漢王朝來說,不是很普遍的嗎?

  對此,阿生只有四個字想說:麻蛋!智障!

  氣憤之餘,她下達了在兗州、青州設立婦醫堂臨時分部的命令。從雒陽、譙縣抽調患過出血熱後痊癒的人手,前往疫病區。他們的主要使命是傳播正確的防治方法,儘可能焚化掩埋病死者屍體,再就是收養父母死於疫病的孤兒。

  在大疫面前,曹家那點力量完全不夠看,但阿生還是想盡綿薄之力。

  二月初,一支由婦醫、孤兒、護院組成的隊伍從雒陽婦醫堂出發,他們將先前往譙縣,在那裡將孤兒們放下。在進行最後的培訓與考核後,婦醫和護衛們將和譙縣的同事們一起,繼續向東前往疫區。

  阿生給這些義士們準備了厚厚的預案:搭不起房子啦,被當地土豪打壓啦,語言不通啦,迷路啦,遇到野獸啦,自己人不幸感染啦,百姓愚昧不信任啦,病人醫鬧啦等等等等。她甚至給領頭的婦醫提供了十幾個用空間材料自製的透析裝置和即將過期的阿莫西林——阿莫西林雖然不能醫治出血熱,但可以治療小兒白喉。白喉跟出血熱一樣是冬季傳染病,在譙縣發現了零散的病例,沒準在青州兗州也會有。

  令人哭笑不得的是,阿生絞盡腦汁想出來的很多預案都沒有用上。豪族一旦發現下人發病就將人拋棄了,政府也沒怎麼管。隔離什麼的,雖然有一些極品孝子賢婦哭著不讓,但大部分老百姓還是務實而惜命的。至於醫鬧,在這時是絕跡的,本來中醫就還在初級階段,看病靠女巫跳舞或者原始道教符水的年代,老百姓都習慣了低治癒率,怎麼出醫鬧?

  最終,丁氏醫堂憑藉直接救活數百人,間接救活更多的功績,在兗、青二州站穩了腳跟。六月,夏季的高溫將出血熱病毒的氣焰壓了下去。雒陽、譙縣、兗州、青州四處婦醫堂也恢復了正常運行,專注給底層百姓接生,或者收養孤兒往譙縣大本營送。

  唯一令人頭疼的是,孤兒的數目在這場遍及多個州郡的大疫之後嚴重超標了。

  根據四處匯總的數據,這個數量從原本的一百出頭,飆升至接近七百。阿生不得不在小樹林外修建臨時宿營地,來容納這些或大或小的孤兒。孤兒的人一多,吃飯、穿衣、培訓、教育,全都需要更多人力物力,就跟連鎖反應似的。要不是有不少在瘟疫中破家,或者是受到丁氏醫堂恩惠的人自願來譙縣為奴,不然還真夠阿生忙亂的。

  然而到這裡問題還沒有完全解決。

  「成人三百餘,兒童六百餘,誰家七歲的小郎君養著上千名奴僕?你自己看,上月別院的開支,是老宅的三倍還多!」曹嵩一邊擺算籌,一邊給阿生算帳,「如意啊,不是父親吝嗇錢財,我們如今出仕的人少,這坐吃山空……」

  「父親,節流不如開源。靠節省,哪裡節省得出家業來?」

  「呃……」曹嵩鬍子都被吹起來了,「那你倒是開源呀!」

  阿生袖子裡剛好有個匠艾炫技做的白瓷套玻璃手環,於是順手摘下來擱到几案上。「父親請看,這樣的東西,能夠賣錢嗎?」

  曹嵩「嘶」的一聲,拿起手環對著光線看。

  玻璃純淨得沒有一絲雜質,彷如凍住的流水;白瓷亦是光滑無瑕,如同凝固的乳酪。兩者互相交融,如煙似霧,只要是有著基本審美的人類,都無法拒絕這種純淨帶來的美感。

  「我第一次見到這般剔透的琉璃。」他顛了顛,又小心翼翼地敲了敲,「這白色的部分,不是玉,莫非是瓷?」

  「父親好眼光,都說對了。我若是販賣琉璃與白瓷,能夠養得起我的人嗎?」

  曹嵩捋著鬍鬚笑,說到小心謹慎悶頭髮財,他就立馬智商上線:「若是都有這般品相,自然是可以的。珍品不可多得,每年能有兩三件,便足夠你花銷了。」飢餓營銷,上層流通,才能夠賣出大價錢。

  阿生拍手:「我也是這個意思,偷偷的。別讓人知道是我家造的,就說是海外舶來品。我聽說五侯的親族驕奢無度,有過搶奪人產業的先例。我們既然守孝,就該小心翼翼避開他們的鋒芒。匹夫無罪,懷璧其罪,不用我多說父親也是知道的。」

  曹嵩笑罵道:「你越發嘮叨了。遊說父親如同門客一般。不是我自誇,要論聚財,我穩妥的很。我們家中販售的產業也有七八樣,哪樣傳出名聲去了?便是你母親,也不知道家中有行商呢。」

  「那便行了。十日,就將今年的第一件……呃……珍品交給父親。手環還請父親還給我。」

  曹嵩戀戀不捨地在光滑溫涼的白瓷上摸了一把,還是交還給了阿生。可惜了這般好瓷,幾十年裡都只能當有價無市的奢侈品了。他想要給張氏弄個白瓷器皿或是琉璃耳鐺,眼下都不可得。

  阿生哼著小曲往外跑。低產量的精品製作,匠艾一定喜歡。哎呀,得記得給這位大功臣包個紅包。她對很多問題都只知道理論,能夠一一實現,全靠了以匠艾為首的工匠們揮灑汗水,反覆試驗。想到從兗、青二地過來的人口中也有十多戶工匠,她就開心到飛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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