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鍛鐵事
春雨綿綿的時候,小樹林別院的學堂里,新增了軟筆書法課。
按照阿生原本的計劃,孤兒們能夠識字便行了,哪怕是只認識簡體字也不礙事。然而現實總是抽她耳光。青伯拿給她的閱讀材料中,有不少草書的絹帛和小篆的竹簡。阿生想到若是將來派他們出去獨當一面,或者刺探情報,總不能一遇到小篆草書或者沒有鉛筆的時候就束手無策,所以,書法課程還是不能拉下。
立即訪問s🍀to55.co🌠m,獲取最新小說章節
她自己也不太認得清草書和小篆,便由青伯授課,雙胞胎跟孤兒們一起學。
雖然不如祖父在的時候周密從容,但阿生盡力不讓自己和哥哥浪費光陰。文化課、體育課每日都不能拉下,雙休日就留出時間來跟夏侯兄弟滿田野撒歡。他們現在已經跟當地老鄉學會了豫州話,雖說豫州靠近司隸,但方言跟雒陽官話還是存在著一定口音上的差異的。
除了學習,匠艾的冶鐵事業也有了新進展。
在換用了黏土耐火磚製成的高爐和粗略脫硫的焦煤後,冶煉性能穩定的生鐵水已經難不倒別院中的鐵匠了。本來這個時期就已經有了鼓風機和豎形爐,而阿生所做的只是略作改進,再通過溫度測量和密度測量制定了嚴格的生產標準,為將來的大規模冶煉作準備。
真正的戰鬥是煉鋼。此時的所謂神兵利器,普遍使用百鍊鋼。反覆鍛打需要大量人力,而且最終成品的質量完全依賴於工匠的經驗,這種性價比極低的煉鋼法第一時間就被阿生從計劃表上劃掉了。
她更想用近現代的方式來煉鋼。先以純鹼、氧化鈣除去生鐵水中的硫和磷,再通過平爐降低其中的碳含量獲取熟鐵,最終混合生鐵熟鐵冶煉獲取合格的鋼。
這個過程或許要持續幾十年,在此之前,只能用炒鋼法【1】和灌鋼法【2】來過渡。
阿生認為的過渡,在匠艾看來已經很先進了。
「按照主人吩咐,以新法所制第一批次匕首五把,長劍十三把,均在此處。」小溪邊的暗室里,燭火照映著匠艾興奮的面容,他刻意壓低聲音,卻壓不住語氣中的狂喜,「一批所出,無有廢品,三日即成。算上前期工序,也不過七日。然其堅硬鋒利不亞於少府所制百鍊鋼。主人,憑此法,武裝萬乘之師數月可期。此事太過重大,在下不敢透露與他人知曉,從炒鋼到鍛造皆是獨立完成。」
阿生從木盤中拿起一把匕首,對著燭火細細地看。她其實無法區分鋼材之間的差異,只能看看匕首上的紋路而已。漂亮,只要是鋼,就天生帶著一種冷峻的美感。
「炒鋼的爐溫可不低,你先弄個安全生產條例出來。」
匠艾怔了一下,他原本以為阿生會首先關心這些用新法製造的利刃,卻沒料到她率先考慮的是這個。
匠艾沒有馬上答話。阿生詫異抬頭:「怎麼了?有什麼困難嗎?」
「非也。主人……仁慈。」
阿生笑了笑,將匕首扔回木盤裡。「我不仁慈,我只是吝嗇。培養一名忠誠度和熟練度都高的匠人可是很費錢的。」
匠艾:……他明顯是想到了自己每個月豐厚的薪水。這話沒法接,沉默了半天,匠艾只好把話題拉回來:「安全煉鋼……的章程,我會寫的,明天就寫出來。主人覺得這些兵器如何?」
「你比我有經驗,你說是好的,我就信它是好的——」
匠艾恢復了他的死人臉。按照這位小主人的尿性,這樣隨意的開頭後面一定接一個「然而」。
「——然而,我給你另外提供一個思路。合金。往鋼中加入銅、錫、鋁、錳……不同的合金鋼各不相同,有的硬度更高,有的韌性更強,還有的久放不腐。控制變量,多做試驗,或許會有意外的驚喜。古人以身鑄劍,大約就是取了這個效果。」
匠艾點頭應承了,雖然他並不知道所謂鋁、錳都是什麼玩意兒,但既然與銅、錫放在一起,大約也是金屬一類,他自己去試驗就是了。
這個問題阿生也想到了:「單質的鋁、錳大約是沒有的,你就挑各色不同的岩石,尤其是色彩異常的岩石,磨成粉進行試驗吧。記得寫報告給我,配比、密度、硬度、色澤、韌度……都要記清楚。」
「諾。」
「恩,你去吧。」
匠艾都轉了六十度了,又轉回來。他躊躇片刻,開口道:「我想向主人要一個人。」
「哦?誰這麼有幸,入了艾大匠的法眼?」
匠艾被調侃了也沒給個反應,依舊面無表情:「丁氏學堂,阿朽。」
「阿朽?阿朽……」阿生閉上眼,其實是在空間裡翻找孤兒們的檔案,「三月月考第五十一名,習字六十七分,算術八十一分,書法五十八分,體育良好,勞動良好。總體來說成績中等偏下,養有一條黑狗,生性孤僻,不善言辭,最好的朋友是秦六。」
「……」
「你要他,是看上他什麼了?」
「能吃苦,不聒噪,善辨石。」
前兩個理由不算什麼,哪怕是在僕人中「能吃苦不聒噪」的也一抓一大把,重點在第三條上:善辨石,善於辨認不同的礦石。
這可真是老天爺賞飯吃了。
第二日早課,所有人剛剛跑完晨練的項目,阿朽就在眾目睽睽之下被賞賜了一枚鐵鑄的令牌。
春季的小樹林鬱鬱蔥蔥,隔了一道牆,就有食堂的炊煙裊裊升起,伴隨著澱粉和豆漿的香味。阿朽雙手捧令牌,呆呆地站在白牆綠樹下,半天沒給出一個反應。
劉氏作為孩子們的數學老師兼班主任,也管傳話:「主人有令,自今日起,阿朽的勞動課不再隨班流轉,直接憑此令進入工坊,聽從艾大匠的指示。」
立馬就有羨慕的目光投過來。雖然沒有明說,但阿朽這是被艾大匠收為弟子了。艾大匠欸,那個領著最高一級工資的艾大匠。跟著這樣的師傅,阿朽幾乎是預定了一個未來的工坊管事的位置了。
「大課不准落下。主人說了,你若再有課程沒上六十分,累計三次,罰沒令牌。」
甜棗給了,大棒也給了。阿朽才反應過來。他將鐵鑄令牌收好,點頭:「諾。」都沒有主動給劉氏行禮,不是因為無禮驕縱,而是他真的木訥。
四月,已入暮春。
日頭漸長,天氣也逐漸炎熱。曹騰墓的墳冢周圍,草本植物開始了最為熱烈的生長周期。以紫雲英為代表的豆科在碧綠的青草間綻放紫色的花朵,蕙蘭、艾草在陽光的照射下氤氳出清雅的芬芳。微風輕拂,拂過墓碑新刻的字跡。
漢故中常侍長樂太僕特進費亭侯曹君之碑。
一名青衣佩劍的中年人,帶著僕從迎風而來,步履矯健地爬上淺坡,來到墓碑之前。譙縣平原之地,站在淺坡上就可以望到很遠。田地、河流、城牆,盡收眼底。
「曹公這兒,倒是好風景。」他說完,就盤腿坐在草地上,往地上倒酒。
「曹公,單超死了。哈,五侯,踩著梁氏上下數千人的鮮血爬上車騎將軍的高位。我當這廝也是個人物,沒想到……哈哈,哈哈哈哈……」他笑了半天才停下,「曹公,你這些後輩,可不如你,遠遠不如你!幫聖上除掉了大將軍又如何,以這些宦官的驕奢淫逸,早晚不容於聖上。風水輪流轉。哈哈,哈哈哈……」
中年人起身,拍拍墓碑上的塵土。
「我見的宦官越多,才越覺得曹公的可貴。曹公於我有提攜之恩,本來曹公送葬之日我該到場的。然當時我身在邊關不得脫身,後又受牽連入獄,在獄中染疾,為養病才一直拖延至今,曹公不會怪我吧。」
他一邊自言自語,一邊燒了祭祀用的絹帛,將灰塵清掃乾淨後,才抹了一把臉,朝坡下走。
僕人從半人高的草叢裡牽出幾匹棕色的馬。
中年人一躍而起,穩穩地坐上馬背,策馬朝前而去。而他那幾個其貌不揚的僕從,竟然也都是出色的騎士,一步不落地跟在他身後。
馬蹄踏塵跑出大約千米,就進入了農田區。田間有農民佃戶的茅草屋,路旁也多了玩耍的孩童。這種路況下馬跑不快了。他們不急著趕路,也沒必要去做踩踏農田的事。更何況,這一片的良田,大概率是屬於曹家的。
其中一名僕從下馬,到村中的水井裡取水灌滿了水袋,回來遞給那領頭的中年人。中年人豪爽地仰頭,享受井水的清涼甘甜。
「日上中天,等我們過了這片村莊,就找個地方吃午食吧。」
後面整齊劃一的一聲:「諾。」
年紀最小的那名僕從還從身上找出錢幣,笑道:「若是能從農夫家中買到肉食,那就再好不過了。」
中年人擺擺手:「曹公之子曹巨高就在附近守孝。其人懦弱,我素來不喜,還是不要驚動了他比較好。」
不喜歡這片土地的主人家,那就只有找片樹蔭吃乾糧喝涼水了。不過春季天氣友善,就著暖風吃野餐還有些愜意。
正吃著,就聽見那小騎士喊道:「你看那些孩童玩耍,還有些排兵布陣的道理呢。」
作者有話要說:注【1】:炒鋼法。生鐵水放在坩堝中反覆攪拌,使得其中的碳元素和氧氣反應變成一氧化碳氣體排出,從而獲得含碳量比生鐵要低的熟鐵或鋼。
【2】:灌鋼法。生鐵含碳量高(脆、硬),熟鐵含碳量低(韌、軟),鋼的含碳量介於生鐵和熟鐵之間,所以又硬又韌。簡單來說,灌鋼法就是將生鐵水澆在熟鐵塊上,混合加熱後使得碳元素從生鐵部分向熟鐵部分轉移,平衡二者的碳含量獲得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