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戰爭論
已經泛黃的枯草被秋風吹得不斷倒伏,空中飛過的是最後一批南行的候鳥,帶著空曠寂寥的鳴叫。
「我與阿兄,有一年半沒有見面了吧。」阿生將炒制過後的茶葉放入玻璃茶壺中,開水一衝就讓茶葉舒展開來,懸浮在水中仿佛一朵朵新生的蓓蕾。「匠艾從南方送來的茶葉,雖然只是很久以前提過一次,但他就是喜歡這些精緻卻沒有多少實際意義的東西。」
曹操坐在她對面,好奇地看著茶壺裡漂浮的茶葉。「有趣。這是茶的新喝法?」
「恩。專門等著阿兄,來喝第一壺茶。」阿生將泛黃的茶湯倒入玻璃茶碗中,給自己和哥哥一人一杯。「按照慣例,第一壺茶是洗塵,應該捨棄不飲的。但我們是粗糙的人家,用最平民的喝法。請!」
曹操一手還下意識放在腰間的刀柄上,直接單手抓住玻璃杯的杯口,抬頭一飲而盡。他咂咂嘴:「水紋琉璃杯,無色琉璃壺,這是最平民的喝法?且你說慣例,哪裡的慣例?我怎麼不知道?」
阿生淺笑眯眼,似乎是在享受清茶的香苦:「玻璃杯加開水,本來就是最平民的喝法。」
曹操眯起了眼睛:「你在荀家過得還好嗎?」
「都好。就是離開我養的那些人久了,忍不住,有些寂寞——阿兄呢,邊關的天空,是不是比中原更加高遠?」
曹操的嘴角一下子就揚了起來:「阿生說話還是這麼一針見血,還真是這樣的一種感覺。雖然有戰事的時候氣氛壓抑,也有烏雲壓城的天氣,但我就是覺得身心舒暢,連北風都是豪爽的。」
阿生一邊將茶杯再次滿上,一邊跟哥哥打聽:「邊關有什麼趣事嗎?無論大小都好啊。」
曹操抬手在阿生腦門上輕輕一彈:「我知道你喜歡聽大格局的,今日便給你講講『涼州三明』。」
阿生連忙殷勤地送上茶盞。
「段熲,字紀明。皇甫規,字威明。張奐,字然明。這三人是當朝戰功最顯赫的將領,都出身涼州,且字中都有一個『明』字。因而被世人稱為『涼州三明』。」
「嗯嗯。然後呢?」
「然後啊……」曹操皺眉,牛嚼牡丹似的喝完第二杯茶,「『涼州三明』之間可不太平,一句話概括,劍拔弩張。」
「誒?」
這裡面的內情一點點講出來,就是半個時辰。茶葉都泡得沒有味道了,阿生才將頭緒理清楚。
「涼州三明」之間的矛盾,歸根到底是一個涉外戰爭的理念之爭。
段熲是鐵血手腕的激進派。但凡他打羌人,斬首都是幾千起步,累計到如今,腳下已經踩著數萬異族的鮮血了。今年春天,還傳出了大肆屠殺俘虜的消息。
而皇甫規和張奐大約是讀的書相對較多,手段比較仁慈,傾向於招撫異族,以理服人。至少,也得剿撫並用。他們兩個打仗,往往是殺敵幾百,俘虜上萬。還有不少部落聽說了皇甫、張的名聲,沒打仗就主動來投降的。
這三個人其實無論哪一個出來,都能夠鎮守一方。
但偏偏就是在對待異族的態度上,雙方誰也說服不了誰。一開始,靠著同鄉的情誼,「涼州三明」還相對克制,口頭上能夠理解對方的方針,但心裡不能認同罷了。但隨著雙方的官職輪流交替,最終到了互相攻訐的地步。
段熲指責皇甫規和張奐買通異族,讓他們假投降。偏偏無論是羌族、鮮卑、烏桓還是南匈奴,都有著降而復叛的老毛病:被打怕了就投降,張、皇甫兩人一旦調離崗位,或者某年冬天天氣不好沒吃的了,他們就又入關搶掠。反反覆覆受苦的還是邊疆的漢人百姓。
皇甫規和張奐則表示:段熲任性的種族滅絕計劃太過燒錢。光是打西羌,前前後後已經投入了幾百個億,這還沒有殺盡,除了漢羌之間仇恨更深了之外也沒有根本上解決問題啊。而東漢王朝的財政已經快被段熲害慘了,要不怎麼連去年前年發給官員的薪水都減了。
而以皇帝和三公為首的中央政府也一直拿不定主意。想要招撫異族的時候就用張奐、皇甫規;看到招而復叛就放段熲出去殺一通;殺到沒錢了,就又換上張、皇甫兩人。周而復始。導致的結果就是兩條道路都沒走通。
而段熲和皇甫規都堅信對方的繼任會將自己的努力毀於一旦。好不容易殺到對方快滅族了,一招撫,人口又漲起來了;或者,好不容易加恩同化到一半,絞肉機一來,以後誰還敢投降漢朝啊。
如今連相對中立的張奐也加入了這場可悲又可笑的爭執中。還真像曹操說的:劍拔弩張。
「阿兄認為,紀明公的鐵血手段,威明、然明公的教化之道,哪個更能夠解決邊疆的紛爭呢?」
曹操托著下巴,手肘還靠在几案上:「按照我最初的想法,我是嚮往霍去病、紀明公那樣的功績的。遠擊異族,殺敵千萬,使戎狄畢生不敢遠望中原,這樣留名史冊是何等威風。但我在然明公麾下學習不到一年,就發現自己的天真了。戰爭牽一髮而動全身,所謂三軍未動,糧草先行。沒有三代明君積累的財富,又怎麼支撐得起衛青、霍去病遠征匈奴的大戰呢?」
「那阿兄如今是認為教化更好嗎?」
曹操撇撇嘴:「戎狄言而無信,降而復叛危害百姓。簡單的口頭上投降我是不認的,想要長久地解決,還是要殺掉首惡,將他們內遷中原,使他們失去賴以生存的草原,再慢慢教化。」
「內遷呀。」阿生將玻璃的茶壺茶杯擦乾淨,小心放入有軟墊的箱子中封好,桌上換成了黑陶果盤和應季水果,「內遷,倒是可以做。」
曹操挑出一個柿子啃了:「阿生有什麼高見?」
阿生笑道:「這個問題,我還真的是有看法。」
「願聞其詳。」
「北方草原,在非常漫長的過去和非常漫長的將來,都是中原王朝最大的痛苦。從三皇五帝的時期就有北狄,後來是匈奴,現在又有烏桓、鮮卑、羌族。我們花費極大的代價打跑了北匈奴,也花費極大代價內遷了南匈奴。但是匈奴沒有了,烏桓鮮卑羌族就興起了。即便現在我們能夠滅掉烏桓鮮卑羌族,將來草原上還會誕生新的敵人——」比如金、蒙古、西夏、女真。
曹操已經忘了吃東西,全神貫注地聽妹妹講。
「真正的問題,從來就不是叫某個名字的某一支異族,而是草原本身。只要草原還在那裡,那裡就會孕育彪悍的、貧窮的,因此以劫掠為天性的人類,隨時準備乘虛南下。」
曹操的眼睛越來越亮,這種上下俯視千年的闡述問題的視角太過開闊,仿佛是給他打開了一扇全新的大門。「阿生的意思是,無論是大肆屠殺還是內遷教化,都不是根本的辦法。殺是殺不盡的,內遷也是遷不盡的,那要怎麼辦呢?」
「外遷。」
「外……遷?」
「在草原上建立城市和郡縣,開拓田地,開採礦山,發展商貿,讓原本逐水草而居的人定居下來,讓漢人移民的生活方式去影響他們。」阿生因為微笑而眯起的眼縫慢慢張開,「阿兄聽明白了嗎?雖然我這麼說不環保還違背自然規律,但消滅『草原』,就是消滅了彪悍、貧窮和劫掠天性滋生的土壤。」
「正是這樣啊!不應該把他們遷進來,而是我們走出去!」曹操拍案而起。他興奮地在室內走了五圈,才冷靜下來。「這可要花費很長的時間啊。」
「治本的辦法,本來就要比治標的辦法要難。我也只是個坐在安逸的書房裡空想的無用之人罷了。」
「阿生怎麼可以妄自菲薄?!」曹操叫道,「就你剛剛的這番言論,足以讓許多高官顯貴慚愧了。」
阿生連忙搖手:「他們只是沒往這個方向去想。其實本來就是,費盡千辛萬苦打了好幾遍的地方,沒道理不去統治的。再說打仗費錢的這件事,本來就有些不可思議。」
曹操恍惚了一下:「打仗費錢,有什麼不對的嗎?」
「打輸了當然費錢。但是如果贏了,為什麼不讓戰敗方來承擔戰爭的代價呢?比如戰爭賠款什麼的。」
「戰爭……賠款?如果你是指他們進貢的珍寶異獸……」
「那種不能吃不能穿的東西要來有什麼用?」
「那……」
「額……要不我們改天再談這個問題?」
「不行!」曹操又是一掌拍在几案上,「現在就講!」
既然少年你這麼不怕三觀震碎,那我就舉個例子好了。「例如,鮮卑入侵,殺平民四百,我們反擊得勝,殺敵三千,自損八百。鮮卑轉而求和。」
「嗯嗯。」
「其出不義之師犯我邊境在先,那四百平民的撫恤,是不是該由鮮卑承擔?陣亡的八百將士的撫恤,是不是也該有鮮卑承擔?」
「那是自然。」
「再有,受傷殘疾的將士民眾,他們下半生的生活,是不是也該由鮮卑出資?我朝因此消耗的糧草,荒廢的田地,需要重修的房屋城牆,百姓受到的驚嚇,是不是也該由鮮卑賠償?」
「……」
「又有三軍的犒賞,也該他們出錢啊。」
你是魔鬼嗎?「阿生,阿生啊,鮮卑怕是賠不起。」
「一次性賠不起,可以分幾年付嘛。沒有錢沒有糧,可以用牛羊馬匹抵啊。若是覺得這樣難以過活,我們也收人。五歲以下的異族孩童,我願意以一百金一個的價格收。想來聖上和世家也不會嫌棄異族的壯勞力的。人少了,正好減輕異族的食物壓力對不對。只是這樣而來的人,需要打散了為奴,分散到全國各地去,不能讓他們聚集在一起。」
媽呀,絕戶計真狠。曹操拔腿就跑,阿生越說越恐怖,跟神話故事一樣,他需要冷靜下來重組三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