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東風到
「阿生。你上次說,賠款……」
曹操重新組裝完三觀的時候,阿生正蹲在宿營地旁邊跟附近的老農聊水利聊得正歡,給曹操睜眼裝傻:「阿兄說什麼呢,我聽不明白。」有些話要氣氛好才能說,過期不認。
荀攸、荀諶兩個端端正正地陪坐在荀靖身邊,他們是同路去給娶妻的太守長子賀喜的。
曹操沒轍,帶人在宿營地周圍逛了一圈,沒見到安全隱患,這才下馬往荀家人的方向過來行禮。「荀師可有什麼短缺的嗎?」他沒見過荀爽,但在荀靖的教導下讀過一個月的書,因此稱呼「荀靖」為「荀師」。
「大郎多禮了。」荀靖溫和地抬手,「下人奴婢都是用慣的,沒有什麼不周到的地方。」
曹操笑著摸摸頭:「那我送些烤肉過來。我帶著的人中有并州、涼州的,他們烤肉很有一手。」
荀攸還眼觀鼻鼻觀心,荀諶已經在偷偷咽口水了。
荀靖自然是注意到了兩個孩子的動靜,微微一笑:「那便勞煩大郎了。」
曹操一轉身,荀諶就高興道:「精兵多肉食,果然不假。曹大郎一去兩載,竟然拔高了六寸有餘,可見然明公那兒的伙食不錯。」
荀靖嘆氣:「我們家難道虧待了阿諶?竟然連塊烤肉都眼饞?」
荀諶:「……三叔,話不能這麼說……」
「也罷,你正是饞肉的時候,我也不是因此責怪你。只是在曹家面前,你也穩重點吧。阿攸年紀小,又是你的晚輩,可有說過什麼?」
「阿攸侄兒一向是君子嘛,我不與他相比。」荀諶左右望望,「要說禮儀,阿生不也蹲坐在泥地之上和老農以俚語相談嗎?」
荀靖在荀諶的腦門上輕輕一敲:「她不同。」
「有何不同呢?」
一直默默不說話的荀攸這個時候開口道:「阿生和阿操,都是讓人感到親切的人。他們不拘泥於禮儀的時候,能讓人感覺情誼勝過虛禮,這是我們沒有辦法學習的。」
荀靖拍拍手:「阿攸真是擅長思考的人啊。阿諶,正好阿生過來了,你不如親口問她。」
阿生是和曹操一起過來的。曹操手裡捧著蘆葦葉包裹的烤肉,阿生則是抱著一捧烤麥穗。她的手上還有泥土和烤火的痕跡,但看上去很開心。「我用一匹粗大麻和老農換了半斤麥,剛好省去了他入城的麻煩,又能以烤麥穗給師長同學加餐。露宿野外沒有珍饈佳肴,但偶爾一頓粗糧也是豐年的趣味。」
荀諶克制住伸手開吃的衝動,硬板著臉問道:「自小學習禮儀詩書的人,也可以捲袖盤腿,坐在泥地上嗎?」
阿生眨眨眼。「我若是令人焚香鋪席,盡除荒草後再坐到坐具上,那自然是潔淨守禮了,但老農會因為自慚形穢而不敢跟我說話的。終身耕種在田畝上的人,是因為工作的需要而手沾泥土,並非傲慢不遜。既然如此,又何必以乾淨的衣服和繁瑣的語言去讓人感到難過呢?」阿生給荀靖拜了一拜:「是叔慈公覺得我這麼做有什麼不當嗎?」
荀靖率先用手拿取麥穗,搓揉掰開,放入口中。四個半大孩子見了,也紛紛動手吃起烤麥穗來。
等到一餐結束了,荀靖才淨手擦嘴,給荀諶講道:「禮雲禮雲,玉帛云乎哉!樂雲樂雲,鐘鼓云乎哉!【1】禮樂的形式只是外在,其內在是要你們知道仁,知道忠義,知道敬畏,知道人有所為有所不為。如果只會用禮去炫耀或者逼迫別人,那就是失去內在仁義的偽禮,還不如沒有禮。」
荀家和曹家的孩子們都拱手:「謹受教。」
「品行高潔的隱士,人們不會因為他親自耕作而鄙薄他;廉潔勇敢的將軍,人們不會因為他與士兵同食同飲而非議他;聖人不恥下問,聖王禮賢下士,你們想明白了這些道理,才算是掌握了禮的內涵。」
「謹受教。」
荀靖微微笑,心裡卻是暗嘆了一口氣。等到曹熾的婚禮結束,荀靖返回家中就和荀爽說:「曹家要崛起了。就像神鳥口吐火焰,大河向東奔流,都是不可阻止的事情。」
仿佛是為了驗證他的說辭一般,四侯中的唐衡、徐璜在接下來的一年內相繼去世,緊接著三十三歲的皇帝問罪於左悺、具瑗,就連曾經將梁皇后踩到腳下的鄧猛鄧美人也被打入掖庭。後宮朝堂風向變得特別快,還沒有等士人們慶祝對戰五侯的勝利,以侯覽、曹節為代表的新一代宦官就粉墨登場了。
然後,梁黨舊人的平反悄無聲息地開始。
這時候阿生十二歲,曹嵩終於告別了當透明人的命運,被提升為尚書。阿生一紙書信,將孔墨和防女醫叫到了潁川。
「欸欸,阿風,防風,防大醫……」
防氏腳步一頓:「怎麼?」
「呼呼,你……走慢點。」
防氏依舊是冷臉看他:「孔大匠這些年在別院裡養尊處優,肚子上肥肉都有三層了。」
孔墨一臉人艱不拆的表情:「我不比你呀,能夠外放。唉唉,我也想去南島走一趟的。聽說如今南島上已經是稻花飄香,處處異果了。」
防氏搖搖頭:「也就是海口港周圍是這般,中央的大山依舊是蠻族的地盤,為了幾塊鐵石,還要拿彩色的花布與他們購買。漢人的人口不夠,主人說還不到大規模擴張的時候。」
防氏說到這裡的時候,抬頭望了望天上的太陽,見快迫近中午了,就下令找個庇蔭處生火午休。而她自己則是在陽光下樹立一根筆直的標準測量尺,用陰影長度來測算正午太陽的仰角。
兩個二期生,分別叫米芽和項限的,主動跑上來幫防氏畫陰影移動線。另外的孩子們則是積極主動地開始拾柴燒水,飼餵牛馬,甚至有人搭建簡單的防禦柵欄,擔任警備的工作,一切都井井有條。孔墨一圈逛下來,竟然無事可干。
這次來的都是一期二期的優等生,紀律性毋庸置疑,有些都已經在別院裡當小管事當了兩三年了。
「哎呀,阿風其實,在主公那裡很受寵啊。」孔墨一邊喝雜糧粥,一邊小聲嘀咕,「能夠掌地圖標尺。」話雖然這麼說,但孔墨也知道以防氏的忠誠,不能成為心腹是不可能的。
「因為防醫很讓人放心呀。」項限說道,他也是當年大疫中被防氏從青州救回來的孩子。
「是極是極!」米芽也說,雖然她是曹家家生子那一掛的,但給防氏當學徒走南闖北也有六年之久了。
防氏被兩個帶頭的孩子恭維,面上絲毫沒有動容。「就算你們這般說,今日的功課也不會有減少。」
剩下的孩子們轟然而笑。
米芽摸摸泛紅的臉,轉移話題:「防醫,我們這次見過主人後,也會調去南方吧?」
防氏先給孩子們分完肉乾,然後才在眾人期盼的目光中回答道:「主人不曾明示,就算你們心中有所猜測,也不可因此耽誤工作與學習,明白嗎?」
「諾。」孩子們齊聲說,臉上都帶了躍躍欲試。向來不苟言笑的防女醫沒有否認,說明這事有七八成的把握了。
「哎呀。」孔墨驚喜地用手指指自己,「難道我也能夠去南島了嗎?是了是了,之前被調到潁川集訓的兩百人,全都陸陸續續往南島送了。說起來我們已經是第四批了呢。」
防氏一把打掉孔墨的手指:「孔大匠,還請你穩重些。不要隨便大聲嚷嚷南邊的事。」
孔墨訕訕地摸摸鼻子:「我已將主人留在別院中的圖紙文書全都背得滾瓜爛熟了,做模型也快做吐了,如今終於有用武之地,還不許人有些失態嗎?」
防氏嘆氣:「你改不掉你這口無遮攔的毛病,就永遠不能當管事,只能當大匠。」
「只能當大匠也好呀。」孔墨一副無所謂的模樣,「有阿風當管事就可以了。」我如果能獨當一面了,不就不能跟你搭檔了嗎?他在心裡暗暗說。
從譙縣走到潁陰大約四百里,騎快馬一天可達,而如果是牛車和徒步,需要走上一周有餘。總的來說,因為有紀律有隊歌有講課,這趟旅程還是十分順利地抵達了終點。
「主公!」孔墨在曹褒的別院裡拜見阿生的時候,語氣中是掩飾不住的激動。他看著被貼身婢女洛遲和田小馬關上的房門,更加興奮,壓低了聲音:「主公可是要與墨密談?有重大使命?可是為了造船之事?」
防氏在旁邊無力地捂住額角。
阿生先是掩嘴笑了笑:「看到孔先生還是這般精神,我就放心了。還以為長途跋涉會讓您勞累。」
「呀,這麼點路算什麼?我可是立志要做墨者的,赤足走遍天下。」孔墨笑嘻嘻地打量阿生,「主公看上去倒是越發文雅了,長個了,也更文氣了。即便是放在汝南袁氏面前也毫不遜色。」
阿生搖搖手指:「非也。我是天生的美玉,本來就不懼世家大族的名聲。」
「是了!」孔墨大笑,「主公還是那個主公。」
寒暄完畢了,防氏大禮叩拜:「風見過主人。主人將我們留下,可是有要事吩咐?」
阿生也肅了臉:「家父已經起為尚書。權勢的東風既然具備了,就該讓孔先生的鸞鳥起飛了。我想讓阿風與孔先生去往青州,但不是在我們已經有婦醫堂的平原郡,而是繼續往東到東萊,在海邊新立一處婦醫堂,以及——船廠。」
作者有話要說:
注【1】:語出《論語·陽貨》。翻譯大約是:禮儀禮儀,難道說的是玉器和絲帛嗎?奏樂奏樂,難道說的是鐘鼓那樣的樂器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