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萬骨枯


  盧植和張角打成什麼樣,曹操是不太關心的。哪怕他知道盧植招募起來的部隊中有劉備、關羽、張飛,他也不關心。畢竟這個時候,劉關張只是布衣從軍,憑藉著劉備是盧植弟子的關係,勉強不算無名小卒而已。要說顯露名聲,還差得太遠。

  總歸曹操是沒有聽說過劉備,他按照自己的步調跟著皇甫嵩部打仗。唯一的樂趣是在空閒的時候找新朋友孫堅聯絡感情。

  已入深秋,正是獵物肥壯的季節,而大片的田地荒蕪,人口銳減,又給野生動物提供了額外的生存空間。曹操的馬屁股上已經掛了一大一小兩隻鹿,顛顛地帶著士兵往營地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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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孫堅和他並駕齊驅,拖著的竟然是一隻鮮血淋漓的大野豬,野豬其中一根獠牙被硬生生折斷了。時人不愛吃豬肉,這隻大野豬更多的是顯示孫堅的勇武。

  「文台真是猛士啊!」曹操開啟了他的商業互夸模式,立馬刷了孫堅十點好感度。

  猛士孫文台甩了甩弄亂的頭髮:「嗨,屠殺野獸流民,算什麼猛士呢?」

  孫堅說這話也是有原因的。就在昨天,他們圍住了波才最後的三萬老弱病殘,皇甫嵩因為急著想去冀州救援盧植,下令全部斬首一個不留。

  三萬人啊,伸著頭讓你殺也得殺上兩天吧。

  曹操看不慣那邊血流成河,告了假跑出來打獵,還沒出營地就遇上了同樣告假的孫堅。兩人一拍即合,一起在外面浪了半天。

  再怎麼浪,最後都是要回去的。離著營地近了,血腥氣撲面而來,營地前廣闊的沙地上,一半是堆成小山的屍體,一半是被麻繩捆成一串串的黃巾家屬,婦女蓬頭垢面,老人手臂帶傷,一個個喊著丈夫兒子的名字。甚至還有嗷嗷待哺的幼兒,在母親懷裡啼哭不止。

  「黃巾,本來也是大漢百姓。」曹操滿載而歸的喜悅已經消散得一乾二淨,轉頭對孫堅說道,「我看到郡城殘破的時候,恨不得食其肉寢其皮;但眼下見到孤兒寡母身首異處,又於心不忍。」

  夏侯惇拉著曹操的馬韁繩往營地里走:「大兄,你就莫要替他們瞎操心了。皇甫將軍也是有名的仁將,但黃巾,唉,純屬咎由自取!他們到了地下,也怪不到咱們頭上,怪張角害人不淺吧。」

  曹操又朝刑場上望了一眼。

  一個高大的漢子正被甲士從隊列中拉出,他的妻子拉著他的衣袖不肯放,被生生拖出了好幾尺。兩個孩子看著也就剛剛能自己站穩的年紀,抱著母親小腿想將她拉回來,好讓母親晚死上半刻。

  「狗賊!」那頭裹黃巾的漢子大喝,「漢室橫徵暴斂,氣數已盡。大賢良師早晚會帶領天兵革舊立新!」

  皇甫嵩親自監斬,揮劍就砍下了那黃巾一條胳膊。鮮血噴灑一地,那黃巾的妻兒都失聲痛哭起來,而丈夫本人還叫罵不止。

  曹操眯眼:「是個硬骨頭啊。」

  夏侯惇又拽了拽曹操的馬頭:「走吧,大兄。」

  孫堅也不想再看:「孟德兄,回營吧。」

  曹操又看了眼,那漢子已經被兩個漢軍架上了刑台。他似乎還是個黃巾頭目,得公開處刑的那種。曹操扭過頭,拍拍馬屁股:「駕。」

  隊伍末端還沒有走進營門呢,就聽見刑場那邊傳來不正常的譁然聲。不是黃巾俘虜的哭嚎,而是漢軍將士的譁然。

  曹操左看看夏侯惇,右看看孫堅,轉身拍馬折回去。棗紅馬顛顛地帶著曹操來到皇甫嵩跟前,後面一溜上氣不接下氣的步卒,包括在長社之戰中傷了馬的夏侯惇。

  到了跟前,曹操就看清了引發喧譁的變數是什麼。

  萋萋荒草中,停放著五輛破舊的牛車,牛車上堆放著豆腐、粟米和麵餅,香氣四溢。兩名身穿原色麻衣的女子,就跪拜在兵器森然的漢軍面前,高聲喊道:「願以糧食換取幼童為奴!」

  曹操目光一閃,心中大呼不妙。

  但還沒等他開口,皇甫嵩就厲聲喝問:「這些都是蛾賊餘孽,豈能容情?」

  跪在前面的婦人直起身體,烏髮襯得面孔越發白皙如玉、神采飛揚。最簡單不過的長眉,似乎沒有修剪也沒有描黛,但其下的一雙杏眼中寒星閃爍,竟然讓已經蠢蠢欲動的兵士們不敢上前。

  她再度叩拜:「妾身攜小女著壽衣前來,便是有了生死的覺悟。只是我們十名弱女子能夠穿越戰亂之地,見到朝廷大軍,想來是上天允許我向將軍進言。」

  她的身體跪服在地上,再標準不過的世家禮節,卻另有一股傲然之氣。吐詞造句清晰堅定,準確地傳入在場每個人耳中。

  「妾身聽聞,即便是草原上的蠻夷互相滅族,都會留下不足車輪高度的幼童;即便是狼群襲擊村落,都會放過襁褓中的嬰兒。黃巾為亂,比之異族血仇如何呢?妾身也痛恨黃巾毀我鄉土,但稚子無辜。若皇甫將軍應允,妾身願帶走七歲以下的孩童,讓他們長大後在此耕種勞作,用以償還父祖的罪孽。」

  俘虜中沒了聲音,將士中也沒了聲音。仿佛朗朗乾坤下,就只有這一個跪在大地上的身影。

  皇甫嵩的手還握在劍柄上,曹操急了,輕聲喊:「將軍……」

  身穿白色布衣的女子又直起上身,直視皇甫嵩:「將軍若不許,我等即刻就走,這五車糧食便算勞軍之用。將軍若要問罪,我等也無怨言。只是我還有一言。」

  皇甫嵩鬆開了劍柄:「說。」

  「潁川黃巾雖滅,但將軍此去往北還有冀州黃巾,各州亦有黃巾餘部肆虐。是斬草除根的名聲更容易讓黃巾降服呢,還是網開一面的名聲更容易讓黃巾降服,還請將軍三思。」

  「將軍,將軍。」俘虜隊伍中有婦女跪下來「砰砰」磕頭,「請放小兒離去罷,求求將軍了,他才三歲啊。」

  「我的孩兒尚不滿周歲,他生父不明,也不會心存怨懟,請將軍開恩啊。」

  「就讓小女隨女君走吧。」

  「求求將軍了。」

  ……

  最後,俘虜里除了無牽無掛的光棍們,能跪的都跪下了。無論是白髮蒼蒼的老者還是骨瘦如柴的少年,都流露出期盼的目光。這一刻,什麼東皇太一,什麼大賢良師,都離他們遠去了,只剩下最樸素的血脈信仰,在他們身上閃耀,同時也在漢軍將士中引發一陣一陣的共鳴。

  刑台上的獨臂漢子單膝跪在那裡,已經紅了眼眶,只是倔強地沒有開口求饒。但明眼人都能感受到他動搖的情緒。

  皇甫嵩四下環顧,「刷」地抽出佩劍,周圍的喧譁聲戛然而止。

  身穿白麻衣的女子眉眼低垂,巋然不動。

  她身後跪著的半大少女,已經渾身瑟縮了,但依舊跟著長輩跪坐,不敢後退半分。而守著牛車的另外八名婦女,老的小的都有,也齊刷刷跪了下來,一副引頸就戮的模樣。

  曹操連忙翻身下馬,擋在那一大一小兩個女人前面:「將軍手下留情。丁氏婦醫堂自大軍進駐豫州就向我軍資送藥材,便是她們有不當之處,還……還請不要與無知婦孺計較。」

  「是啊,將軍。」孫堅幫腔,「七歲以下的孩童大都死於戰亂饑荒,如今便是想找也找不出幾個來,影響不了大局。還能藉此瓦解敵軍意志,何樂而不為?」

  其餘眾將見皇甫嵩沒有呵斥曹操、孫堅,便來紛紛開口求了兩句。當然更主要的是,來人氣度不凡,一看就是大家女子。你說殺了她吧,不光不占理,丟風度,更有可能得罪了她背後的家族。

  皇甫嵩「刷」一聲收回劍,嘴角露出一絲讚賞的笑容:「女君好膽識,好口才,不知是何方人士?」

  那女子再拜,然後站起。這下更多的人能夠看清楚她沾了枯草的額發和風采卓絕的面孔。「妾身沛國丁氏如意。丁氏婦醫堂是妾身本家。醫堂多是寡婦孤女,在沛國接生、施粥、治小兒病已有多年,無有違法邪神,鄉中皆知。」

  女子身後的半大少女也站起來,到底受不了皇甫嵩身上的血腥味,腿腳發軟地靠在女子身側,小身板還在瑟瑟發抖。

  皇甫嵩挑眉,指指俘虜的方向:「不足車輪高的,你可以挑走。」

  女子露出一個恰到好處的淺笑,恭敬抬手到額前:「多謝將軍。」

  牛車旁邊的婦女們卸下糧食,然後井然有序地將牛車趕到俘虜邊上,開始工作:對照身高,套編號牌,記錄姓名籍貫。若是父母想留下什麼木簪銅板石塊當紀念物,有刻了編號的小木盒可裝,編號與孩子們一一對應。

  四五歲的小孩子們大都無法理解這是逃出生天的最後機會,抱著親人不撒手,還需要父母叔伯哭著勸,才抽噎著上了車,每人嘴裡塞了一塊咬不動的干餅,才安靜下來,只會默默流淚了。

  期間有幾個比車輪稍微高出兩寸的孩子,在周圍人的掩護下也上了車。漢軍將士們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當沒看見。

  九歲、十歲或許還能偷渡,十幾歲的半大少年,卻是怎麼都掩蓋不過去了。不過這種,大多手上也沾了血的,不算無辜。

  五輛載滿了孩子的牛車嘎吱嘎吱地離開營地,在潁川大地上印出深深的車轍。車後留下了無數因為身高超標而產生的絕望痛罵,也留下了無數慈愛期盼的不舍叮嚀。

  秋風肅殺,吹散了刑場上的血腥味。無數黃巾的屍首將被送往雒陽,換取大軍的加官進爵。而敬業愛國的皇甫嵩,已經帶著部隊往冀州方向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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