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岔路


  「孟德,你老實說,今日營外那女子是誰?」皇甫嵩的話聽上去氣勢洶洶,但熟悉的人都能聽出來他沒有生氣。

  至於旁邊簇擁著的將士,各個豎起耳朵,眼裡寫著「八卦」。甚至有幾個臉上還飛起了不正常的紅暈。

  曹操哪裡不知道這些個軍漢打的什麼主意,但無奈想入非非的人太多,瞪眼睛都瞪不過來,不由氣悶,沒好氣地答道:「前頭那個,是女弟,後面那個,是小女。我也沒想到她們如此膽大,竟然深入戰亂之地。」

  孫堅瞪大了眼睛:「不是說丁氏嗎?」

  曹操苦笑:「丁氏是先母的姓氏。母親留下的遺產,都被我那厲害的胞妹捐作了婦醫堂。」

  孫堅「嘖嘖」稱奇:「真奇女子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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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甫嵩點頭:「公卿貴女親臨軍中為民請命,有浩然氣。孟德怎麼不去護送一程?豫州畢竟還亂。」

  「操有軍務在身,不敢因私廢公。」曹操立馬回答道,「且阿父寵愛她,看著只有十餘婦孺,其實後頭必然跟著家丁。她總歸是能平安回去的。」

  說是家丁還是謙虛了。五輛牛車駛出幾十里地,就和七百兵士匯聚到一處,這些私兵各個衣服底下穿了鎖子甲,配備弓箭和鋼刀,一路往譙縣的方向殺過去,沿路的流寇無人敢略其鋒芒。

  最後,他們以一種強硬的姿態停在曹氏老宅跟前。

  曹大伯已經年老,背彎了,底氣也沒有從前那麼足,看著滿目的刀光神色慌張。

  「各位父老鄉親。」阿生坐在破爛的牛車上,卻仿佛睥睨天下,「豫州四戰之地,動盪不安。我此次回鄉,便是邀請諸位遷往青州沿海。」

  「此去青州路途遙遠,還有黃巾為亂,哪裡比得上豫州黃巾已滅,百廢待興?且我曹家在此經營多代,要說安全,哪裡有比老家塢堡更安全的呢?」

  阿生臉上看不出喜怒,目光轉向丁家和夏侯家的主事人:「諸位叔伯也是同樣的意思嗎?」

  「這……」

  「既如此,還請廣積糧,高築牆,團結鄉鄰。黃巾餘孽猶如夏之蚊蟲,撲而復起。望諸位父老好自珍重。」她也不留戀,說完就調轉車頭。

  「如意等等。」

  阿生扭頭,看見的就是抱著一大口袋細軟的丁二舅,顛顛地爬上她的牛車。沉重的行囊壓得車轅咯吱咯吱響。

  「舅父?」

  「嘿嘿。我一大把年紀了,女兒們在哪,我就去哪。」他已經布滿皺紋的手拍拍阿生的後背,「舅父這條老命就託付給你了。」

  阿生笑了,幸天下有知己的那種笑,即便是動亂不明的前路,都在這種笑容中仿若坦途。

  車頭向東,路過小樹林別院。別院已經重新啟用,變成了夏侯淵訓練鄉勇的練兵場。阿生在這裡帶走了包括夏侯惇正妻小丁氏在內的婦孺家屬,和另外五百護衛隊,一行人浩浩蕩蕩地往威海而去。

  「二叔。」曹榛被丁老頑童抱在懷裡,手還抓著阿生的衣袖。因為牛車的顛簸,布料不時就脫手而出,她只能一遍遍抓緊。

  阿生瞥了眼小臉依舊慘白的侄女,遞給她一個行軍水袋。

  曹榛沒敢嫌棄髒,乖巧地潤了潤喉嚨,然後遞給丁二舅。

  前面又有幾十個流寇在鬼鬼祟祟觀察,阿生站在車板上,拉弓射箭,準確貫穿一個大漢的咽喉。那些流寇立馬就作鳥獸散。「亂世中的女人,哪裡是嫁人就能平安的?想耀武揚威,有這個膽量嗎?」

  曹榛擦擦眼角:「二叔說得對。」

  此去威海千里之遙,為了躲避在青州、兗州作亂的黃巾,諜部出身的斥候傾巢而出,在混亂的中原大地上展開大練兵。他們必須得在年底之前趕回遼東,防範有可能南下打草谷的夷狄。

  而另一邊的皇甫嵩部,也在北上途中收到了一個驚人的消息。

  晚飯時分,曹操正捧著阿生偷渡給他的即熱餐盒和孫堅幾個開小灶。錫紙做成的餐盒,上層是消毒後密封好的米飯和兩葷一素,底下是生石灰,用水一衝就生熱。這種餐盒剛剛開發,也就冬季的保質期能長一些,便被阿生帶到中原來給曹操嘗鮮。

  曹操無疑是得意的,拉著孫堅一起吃,炫耀的意味呼之欲出。

  孫堅自然是被炫到了,一口氣吃了兩盒盒飯,完了還問:「孟德胞妹可許了人家?」

  曹操差點被飯噎住,感情你還想連同廚子一起挖走,美得你。「她與我年齡相仿,你說呢?」

  「啊,還真沒看出來。」

  曹操一腳就踢過去:「文台你動啥歪腦筋?你家中有妻有子,我胞妹可不給人做妾。」

  孫堅嘿嘿一笑:「那你家女郎可許了人家。我家大郎還不曾訂親,且年齡也相仿。」

  「這倒是可行。」曹操摸下巴,「等打完了黃巾我就去信給夫人商議此事。」

  就在兩個當爹的嘀嘀咕咕的時候,外面有小兵跑進來:「大事不好了!北邊傳來消息,盧植將軍被問罪了,皇甫將軍急召各將往中軍議事。」

  「什麼?」曹操差點打翻餐盒。

  孫堅也是一臉震驚之色:「盧植將軍被問罪了?!陣前換將,這是大忌!」

  只有夏侯惇依舊沒心沒肺地扒拉餐盒裡的醬燒茄子和糖醋裡脊,把醬汁舔得一點不剩後才打了個飽嗝:「這與我們有什麼關係?又不是皇甫將軍被定罪了。」他看著錫紙做的餐盒眼裡全是惋惜。這麼好的菜,也就吃上三天就沒有存貨了,接下來的急行軍估計都是啃干餅喝涼水。

  夏侯惇沒有中軍議事的資格,蹲地上看曹操和孫堅兩個匆匆穿上鎧甲。

  曹操都跑出帳篷了,又回頭喊一句:「元讓,你去整兵,別讓他們亂。」

  夏侯惇:……行吧。

  雖然他還是不理解盧植關他們什麼事。

  曹操和孫堅到了皇甫嵩的營帳,方才聽聞事件始末。原來,是宦官監軍向盧植索賄,盧植不從,宦官就在京中告了盧植的黑狀。病懨懨的皇帝正不滿盧植這麼久了還沒攻下張角,於是便將他下獄,直接一輛囚車從陣前鎖了運到雒陽詔獄。

  皇甫嵩氣得一拳砸在了桌子上:「閹宦這是不害死大漢不罷休啊!盧將軍本就兵力不足,穩紮穩打才是老成之舉。」

  邊上親兵連忙上前:「將軍,盧將軍被問罪了,北路大軍要怎麼辦?我們又要怎麼辦?」

  「宦官舉薦了西涼董卓替代盧植,同時命我軍即刻北上冀州。」皇甫嵩平緩了胸口,走到輿圖邊上開始查看。只是臉色依舊陰沉得嚇人。

  曹操想了想,開口道:「當務之急有二:一是遏制張角,二是上書為盧植求情。若我等能夠擊敗張角,分功之下還能保住盧植的性命。」

  「你說對了。」皇甫嵩伸手點了點曹操,「我已經讓謀士擬書,到時候你們都來署名吧。」

  眾將都抱拳低頭:「諾!」

  看上去事情的結果就是寫了聯名求情信,以及行軍速度又加快了幾分,但曹操心裡總覺得不安。皇帝處置盧植也太著急了一些。張角被逼得縮在大本營出不來,潁川黃巾也散了,威脅不到雒陽。接下來慢慢平叛就是了,皇帝急什麼呢?

  昏黃的油燈燈光下,曹操悚然而驚。除非,皇帝時日不多了。

  光和七年十一月,東漢第十一位皇帝因為傷口復發感染駕崩於雒陽,諡號為靈。

  而這個時候,董卓帶領的西涼騎兵剛剛離開司隸跨入冀州,皇甫嵩部正在廣宗與張角接戰。相比另一條時間線,提前五年發生的漢靈帝駕崩,給了黃巾喘息的餘地,也給了大漢王朝更為沉重的打擊。

  因為,蒼天真的在甲子年死去了。

  因為,靈帝留下的兩個兒子比歷史上還要年幼。

  更是因為仿佛宿命一般,董卓占據了扼住王朝命脈的絕佳時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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