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襄平城(上)


  曹榛看到兩個弟弟拖著祖父姑母來找自己的時候,整個人都不好了。

  她此時正隨著最後一隊傷兵走在從高句麗回大連的路上,更準確些說,他們此時的位置是在遼東郡襄平縣境內。雖然是相對繁華的漢人地界,但這裡由公孫氏、田氏等豪族掌權,遠沒有曹家自己的大連來得安全。

  好在這些傷兵既然是殿後,則大都已經在高句麗養了個七七八八。現在一個個壯小伙子或騎馬或步行,要不是盔甲縫隙里還露出繃帶的痕跡,幾乎看不出與普通部隊有什麼不同。

  「阿姊。」曠野上響起少年清亮的嗓音。曹昂身穿輕甲,一騎當先。他所騎乘的白馬「浮雲」,雖然還沒完全成年,但勝在品種優良,遇到了軍馬互噴鼻子不落下風,再加上將士們有意相讓,到底是被他們一人一馬衝到了醫士醫女和孤兒們所乘坐的馬車旁。

  曹昂動作矯健的勒緊韁繩,「浮雲」就順暢地停在車輪邊。「阿姊。」少年喊,一人一馬兩雙眼睛都水潤潤的。

  曹榛依舊抱著懷裡的孤兒,有一下沒一下地拍著:「噓,你輕些。好不容易這小煞星睡著了。」曹大姑娘椎髻布衣,最外面原麻色的肥大制服完全掩蓋了少女纖細的身姿,只有那雙與曹操相似的大眼睛,明媚中透出兩分不同平民的凌厲。

  曹昂連忙閉嘴,同時拍拍「浮雲」馬,示意小夥伴也閉嘴。「浮雲」回他一個輕蔑的響鼻。

  從大連過來接風的隊伍就和傷兵隊匯成一股,往襄平城方向去,中間竟沒有半分停頓。

  帶領這支傷兵隊的只是一個小小的曲長,下面三個屯將,此時看到白兔旗親迎,可謂受寵若驚。阿生同他問話的時候,這個淳樸的漢子還有些磕巴。

  「主……主公。我……我等是飛鷹騎三營與遼南鄉勇一營的傷兵,共六百七十人,奉命護送各位大醫返回大連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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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生今日是士人打扮,青衣束冠,因為沒貼假鬍鬚顯得格外年輕。她先和領隊的將士交換憑信,又慰問了十幾個立功的戰士,最後才去找家人。

  首先被她逮到的就是難得露出兩分孩子氣的曹昂。

  「二叔,阿姊給我們兩個縫了筆袋。」他得意洋洋地給阿生看一個分格子的麻布筆袋,上面繡著一隻不知道是鴨子還是大雁的鳥,「聽說中學堂硬筆軟筆混用,同窗們都有家中姊妹給做的筆袋,方便又乾淨。阿姊說別人家有的我們也不能缺!」

  曹榛的畫圖能力似乎傳染給了她的刺繡,阿生忍不住勾了勾嘴角:「不錯。阿榛好手藝,可以當繡娘了。」

  曹昂:……二叔的侄女濾鏡有大連城牆那麼厚。

  「既然收了阿姊的筆袋和母親的書包,就好好念書。」阿生把話題收回來。

  曹昂拱手:「好。我和阿弟一定不讓長輩擔心。」

  「中學堂的夫子,無論是新學儒學,無論男女老少,都要有基本的尊敬。同窗若有家境困難的就私底下接濟一二,但心性不好的人和阿諛奉承的人,不要和他們接近。」

  曹家長子發覺不對,皺了皺眉頭:「二叔囑咐許多,怎麼像是又要出遠門?」

  阿生笑著瞅了眼大侄子:「你不妨再猜。」

  曹昂冥思苦想了好一會兒:「難道是父親那裡有什麼變故?」

  阿生點點頭:「關東豪傑要打董卓了。關東豪強,包括你父親。」

  「那我也——」

  「什麼年紀做什麼事,先念書;等你十八歲了,就讓你去當小卒,到時候別喊苦。」

  曹昂咧嘴一笑:「不會的。」

  大侄子文武雙全心思正派,向來讓人省心,阿生摸了摸他簡單扎了個馬尾的腦袋:「等會兒紮營生火的時候,你幫我給將士們分肉。」

  飛鷹騎是曹生的私有物,允許曹昂給將士們分慰問品,某種意義上是考慮他當這支軍隊的繼承人了。不過曹昂的年紀還理解不了政治暗示,只覺得是幫長輩做事,爽快答應了。

  又向前三十米,曹榛已經把小嬰兒托給了同僚,扶著曹嵩步行。春日陽光明媚,把雨季泥濘的道路曬得又灰又硬,即便是曹嵩這樣的老人家也樂意下車走幾步。何況身邊是許久不見的大孫女。

  「一眨眼,阿榛就這麼高了。」曹嵩沒提曹榛的打扮,也沒說她一個十三歲的姑娘混在軍伍中不合適,他知道說了也沒用,女兒都當上主公了,何況孫女。

  曹榛小臉紅撲撲的:「阿榛何德何能,讓祖父來尋我?一定是阿昂阿鑠兩個攛掇的。」

  「哈哈哈哈,」曹嵩高興得哈哈大笑,「你們幾個感情倒好。」

  曹鑠沒發育,比姐姐矮一個頭,擠在大人旁邊還是個孩子模樣。「阿姊,阿姊,你在高句麗受苦了,我給你帶了南島今年的新糖。」他獻寶似的從衣袖裡掏出一個皺巴巴的布袋,袋口一拉開,露出一顆顆用糯米紙包裹的黑糖。

  曹榛笑著敲了幼弟的額頭,這個賄賂她收下了。但她已經不是兩年前的她了,不敢藏私,去給同僚和傷號分了一圈,兩斤糖果就剩下了可憐巴巴的十幾顆。

  曹嵩看著大孫女跟只小蝴蝶一樣跟幾十上百號人談笑風生,不由跟阿生感嘆:「你把她帶得這麼好,也不知道是福是禍?」

  「曹家的女兒,不愁吃穿也不愁嫁,剩下的福禍就看自己了。」

  曹嵩拍著大孫女手背,臉卻朝向阿生:「我聽大郎和丁氏說,阿榛訂了長沙太守孫堅之子。他們家在江東,會不會太遠了一些?我們向來是和豫州本地的大族聯姻……」

  阿生抿嘴,杏眼微眯,從光影的角度上來看有一絲危險的氣息。

  曹嵩連忙拐彎:「當然了,父母之命,他們定了婚事我也不好說什麼。我就想問問,你們是怎麼想的?」

  阿生把一臉懵逼的曹榛拉到自己身邊:「如今天下大亂,各處逃難,何必還執著於豫州。孫家雖不顯赫,但父子都是英傑,阿兄阿姊覺得值得結親,我就帶阿榛去見見。」

  「外面的英雄……罷了罷了,但夏侯家的子弟和丁家的子弟,還有青州的大族……」

  「家裡這麼多庶妹庶弟,阿兄以後也會再有孩子。再說了,世上結交的方式這麼多,也不是非要用兒女的婚事去換,我總覺得要孩子們自己情投意合,才是最好的。」

  這句話引起了曹佩的注意。一直跟在後面當啞巴的寡婦抬眼:「情投意合卻門第不當,也可以嗎?」

  阿生像是才發現她,盯著那張因為暴飲暴食圓了一圈的臉,一字一頓地說:「有什麼不可以的呢。你二十二歲了,是成人了。」

  曹佩沒有表情:「那我要去學傷醫,若是有軍漢子不嫌棄我,我就嫁了。」

  「你……你氣死我了……」曹嵩差點一口氣沒上來,但讓他更沒想到阿生一口應了。「你儘管去,別強迫我的兵就成。」

  曹嵩吐血,還散什麼步,上車上車。「兒女都是債,你們自己玩吧,我管不了了。」然而到了午炊時間,他到底放心不下曹佩跟著曹榛混軍營,偷偷摸摸地去拉阿生的衣袖:「你看著阿佩一些,校尉……不,屯長以下我是不會同意的。」

  他真的開始老了,在雒陽當文官的時候還不明顯,一旦行軍在外,什麼忙都幫不上。看著子孫們生火的生火,分粥的分粥,給兵士換繃帶的換繃帶,他有驕傲,也有悵然。

  曹軍駐紮在一片荒廢的耕地旁。如今已是四月,而去年秋季的秸稈還留在黑褐色的土地上。曹嵩更加唏噓,跟左右的僕從說:「遼東也有拋荒啊。不知道這塊耕田的農夫,是遭了兵禍,還是……」

  他話還沒說完,就見前面望風的小兵大喊著「敵襲」衝過來。

  「敵襲!敵襲!列陣!老弱居中!」

  曹嵩慌了神,好在馬上有親兵用盾牌將他圍起,快速送到營地中央。婦女老幼被車駕團團圍住,形成一個臨時屏障。而車外則是圍了一圈騎兵。

  「阿生,阿生!如意呢?」曹嵩看了一圈,孩子們都在,就缺了阿生。他從嘴唇抖到大腿,站在那裡茫然無措。

  曹昂連忙拉祖父蹲下,方才險險避過一支冷箭。曹佩、曹榛、曹昂幾個小輩蹲一起組成人牆,替曹嵩擋住要害。曹鑠也想加入豪華人牆套餐,卻被曹嵩一把捂了抱進懷裡。

  「祖父放心吧。」曹榛說,「箭雨太少,對方不會超過一百人。咱們對付得了。」

  曹嵩又等了會兒,果然沒有再箭飛過來,前面響起砍殺聲。「阿生她……」

  「祖父,二叔是主公。主公不能跟婦孺躲在一起。」曹昂小聲道。

  等待的時間最煎熬,不知道過了多久,腿都蹲麻了,曹嵩才聽到將士的聲音:「老大人,郎君,女君,來敵已盡數殲滅。請出來吧。」

  曹嵩遲疑了一會兒,緊接著阿生的聲音就傳過來了:「父親,沒事了。」

  曹嵩這才鬆了一口氣,在女兒孫女的攙扶下站起來,就看見阿生騎在馬上,箭筒已經空了。鮮血一點點從她的長劍上滴下,滲入泥土裡。

  「阿……阿生啊。」曹嵩顫顫巍巍地走過去,摸摸女兒沒有握劍的手,掌心有繭,但依舊溫熱。

  她左肩上的衣服被箭徹底劃開,露出裡面的軟甲。幾縷頭髮從帽冠里漏出來,掛在臉頰旁邊,越發顯得面頰粉白、嘴唇嫣紅。

  杜鵑啼血,紅遍山花。多麼逼人的美,美到連親生父親都膽怯。

  「是哪裡來的賊寇?」曹嵩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後問出的是這麼一句公事公辦的話。

  「烏桓反了,與鮮卑勾結劫掠遼東。在襄平城【1】下被漢軍擊潰,這是一隊潰兵。」

  曹嵩快要愁死了:「路上有潰兵,那我們怎麼辦?」

  阿生半點沒猶豫:「與其上路,不如去襄平城,等待道路肅清。」

  她單薄的身影吹在風中,仿佛一個不可動搖的坐標。曹嵩突然就想流淚了,那個曾經坐在他膝上抖機靈的小丫頭,不知道走過了多少生死,才長成如今的模樣。

  作者有話要說:注【1】:遼東郡郡治為襄平,在今日的遼陽市附近。襄平是東漢遼東的政治經濟中心,大家族密布。前面說一個公孫x敢羞辱公孫度的兒子,這個公孫x就是襄平縣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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