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翠色


  初平二年的春光悄無聲息地降臨了。

  它普照了在長沙剿匪的孫堅,普照了在西涼抵擋羌人的皇甫嵩,普照了在遼西猛錘鮮卑的公孫瓚。他也普照了鞭打督郵棄官而逃的劉備、在雒陽紙醉金迷的董卓、在冀州擅自稱帝的合肥侯,以及來青州聯絡的袁紹。

  平原郡的第一批禾苗已經發芽,大河兩岸一片翠綠,讓人一看就心生喜悅。下令屯田的曹操給自己也分了臨河的一畝田,他栽種的是與其他人截然不同的水稻。這種水田作物的適應性在北方飽受爭議,只有小時候見過趙老漢種水稻的曹操有嘗試的勇氣。

  只見他穿著半袖的短褐,頭戴草帽,褲腿卷到大腿上,雙腳陷在水田中,深一腳淺一腳地插秧。兩排秧苗被插得歪歪斜斜,一旁的遼東老農看不下去了,死活要將這位大公子拉開。

  「哈哈哈。」曹操大笑著跳上田坎,泥水差點濺在袁紹昂貴的外袍上,「王翁,我這秧苗至少還是插活了的。」

  老農王翁差點沒控制住自己的暴脾氣:「歪了秋天不好收割,到時候還是老夫受罪。」他說完,就氣哼哼地彎下腰去,刷刷刷地插起秧苗來,又快又穩,連秧苗之間的距離都跟尺量過似的。

  第一時間獲取最新章節,請訪問s🌶️to55.co💫m

  等種完整整齊齊的一排,王翁心裡才舒坦了,抬頭一看曹操還拿著草帽站在田埂上,不由高聲喊:「大郎,您還是去練兵吧。您的兵練得好,我們才能安心種田啊。」

  袁紹也想拉曹操走,但看看曹操滿手的淤泥和被汗浸濕的短衣,愣是沒找到可以下手的地方。

  曹操笑了笑:「本初,你先行一步回城。我換身衣服就去尋你。」

  於是袁紹登上了他來時所乘坐的華麗馬車。

  半個時辰後,他們就在太守府的庭院裡喝茶了。袁紹喝不慣最近在名士中興起的清茶,所以曹操給他煮了烏棗和酸梅,最後的成品顏色口感都類似於酸梅湯。

  這個時代的人所謂煮茶,真的放飛想像力。

  袁紹的心思卻沒有放在這種新茶上,喝了兩口就放下杯盞。「孟德有大才,治理平原不到一年,就盜匪絕跡農桑興盛。你難道就甘心只當個小小的平原太守嗎?」

  這話問得曹操心裡一咯噔,只好也放下了酸梅茶:「本初,你我多年好友。有什麼話,你便直說吧。」

  袁紹將目光移開半寸:「董卓聽聞劉檀在冀州登基,勃然大怒,令部將郭汜率軍討伐冀州牧王芬。我等聯絡關東諸太守、州牧,在冀州——」他做了一個斬首的手勢,「擊殺郭汜,廢董卓一臂。」

  劉檀,就是原本的合肥侯【1】,在冀州牧王芬的支持下稱帝的那個。本來他和王芬都不算背景雄厚,率先稱帝完全是以卵擊石的瘋狂之舉,若是靈帝還在,根本不會有人理會這兩個小兄弟。可誰知世事變幻無常,一年之內黃巾起義、靈帝駕崩、董卓篡權、諸侯自立接二連三地發生,在各路野心家的放任和推動下,還真被他稱帝成功了。

  國號繼漢,年號黃天。

  為了響應「蒼天已死,黃天當立」的預言,真夠拼的。不過想想也可以理解,冀州是張角的故鄉,黃巾軍的大本營。用一個年號換來黃巾殘部的歸降,簡直是一本萬利的買賣。

  曹操一邊想著冀州的消息,一邊皺起了眉頭:「難道本初以為那位黃天帝,是大漢正統?論血緣,他只是個八千里遠的宗室,比不上先帝親子的陳留王【2】;論立身,他招攬黃巾賊起家,怎麼能讓人信服?」

  袁紹一錘桌子:「那難道要我入雒陽奉劉協小兒為主嗎?當初我幫何大將軍斬殺董太后,迎立大皇子劉辯,就已經將二皇子一系得罪徹底了。本來我見劉協登基,劉辯身死,就準備歸隱山林。但董卓聽聞我與繼漢的許攸是好友,就將雒陽袁氏老小屠戮一空……可憐我袁家上下百餘人……此仇不報,誓不為人!」【3】

  曹操見他眼淚鼻涕都出來了,只好安慰道:「本初想聯合各州攻打董卓,也不是不可以。」

  袁紹刷地一下抬起頭,抓住曹操的手:「孟德願意出兵?」

  「我本就打算在今年夏收後西擊董卓。」

  袁紹更加興奮,就差扯著曹操的衣袖跳舞了。「我就知道孟德……」

  「等等——」曹操連忙攔住他,飛快將話說出來,「討董可以,但不能以劉檀繼漢的名義出兵,不然我等就成了另立朝廷的亂臣賊子,無法讓天下人認同。」

  袁紹停住了所有身體動作,一雙眼睛炯炯有神地和曹操對視,裡面哪裡還有半點悲痛的樣子。他一字一頓地沉聲說道:「我也覺得劉檀和王芬不能服眾,年號黃天更是笑話一樣。我想,我們就以『替少帝劉辯報仇』的名義出兵如何?」

  曹操這才鬆了口氣:「本初只要不被仇恨蒙蔽,天下英雄舍你其誰?」

  袁本初聽了曹操的恭維,臉上露出一絲掌控全局的得意,仿佛又是當初在大將軍府的那個意氣風發的袁本初了。「既然是替少帝報仇,那我等就直接發兵雒陽,不必理會董卓派往冀州的軍隊。」讓他們和王芬劉檀打去,兩敗俱傷最好。

  冀州不少官員是袁氏的門生故吏,一旦劉檀倒了,他剛好可以入主冀州。躲在劉檀後面搞陰謀,那裡有自己當家做主爽快?

  這麼一想,袁紹更加高興,茶還沒喝完就往外頭跑。「備車,備車。我要去聯絡張邈、橋瑁等人。」

  曹操站在府門前,看著袁紹華麗的車駕匆匆離開,目光中幽深。以他的立場來說,靈帝就兩個兒子,老大劉辯被董卓殺了,如今再不願意,也只能捏著鼻子認下五歲的劉協。滅了董卓扶持幼帝,才是救國之道。

  但似乎,其他人不是這麼想的。

  就連阿生也不是這麼想的。

  在黃鸝清啼的早春,曹操可以清晰地回憶起阿生隨糧種送來的話語:「阿兄以為,討董之人,有幾個是為了名聲,又有幾個,是為了摧毀中央朝廷的威信呢?」

  我真的錯了嗎?

  討董真的救不了大漢嗎?

  春光無言,也來到了遼東的土地上。第一個迎來生機的城市,是最南端的大連港。

  曹家塢堡建立在一座矮山上,水泥和卵石鋪成的路面讓上下變得極為便捷,不到一炷香的時間就可以進入繁華的市區。青瓦雕欄一直綿延到港口,與那裡停靠的無數海船遙相呼應。

  此時,兩個小少年騎著小馬,載著野兔野雞,順著水泥路往矮山上奔馳。過了三道圍牆,兩個就翻身下馬,熟門熟路地衝進正堂:「母親,我們看到了停在港口的『致遠號』,可是祖父和姑母來了?」

  進到屋內,只見以往冷冷清清的正堂已經被曹家人給擠滿了。曹嵩的姬妾,曹嵩的庶子,庶子還有姬妾,庶子還有庶子,再加上沒出嫁的女兒和孫女,怎麼算都有三四十號人。

  擁擠,沒規矩。

  曹昂眼角一抽,連忙低頭行禮,動作如行雲流水,優雅大氣。這套大禮是阿生從荀家那裡學來的,即便袁紹來了都只有誇讚的份。

  現年九歲的曹鑠卻沒有哥哥那麼多心思。他對海船尤其熱情,爬上坐具的時候依舊手舞足蹈:「母親,『致遠號』真大啊,我們在山上都能看到。比我們來時乘坐的『威遠號』還要大。」

  丁氏笑著給曹鑠擦汗,嘴上卻要嫌棄兩句:「滿身的血腥味,也不知道去換身衣服,衝撞了你的姑母和從姊妹們要怎麼辦?」

  曹昂連忙告罪,拖起弟弟去屏風後面更衣。

  坐在上首的曹嵩爺爺滿眼都是慈愛。無論是天真活潑的曹鑠,還是進退有度的曹昂,都讓他那顆被兒子叛逆傷害的心靈得到安慰:「好,好。孟德的兒子養得好。」

  丁氏連忙謙虛:「阿翁謬讚。二郎這幾日忙於春耕,這兩個孩子就野了,整天在外面打獵騎馬——」

  「是啊。曹昂也就算了,曹鑠也太沒規矩了。」這囂張的聲線,不用聽內容也知道是張氏。

  丁氏目光微沉,嘴角又上揚了兩分:「可不是,又是貂又是鹿的,家裡哪裡用得到這麼多貂皮了?我和他們說殺生過重,你當阿鑠怎麼說?」丁氏目光有意無意盯著張氏,紅唇輕啟:「阿鑠說,獵鹿算什麼,他將來要打鮮卑,獵人頭無數,才算英雄!」

  張氏被她的目光嚇到,差點沒從坐具上摔下來。

  丁氏一笑,話又朝著曹嵩去了:「阿翁您說,這孩子是不是欠管教?」她坐姿端莊,笑容不變,就好像她從來都沒聽到過張氏說話似的。

  「賢……賢婦哪裡話?」曹嵩結結巴巴地開口,「如今亂世,武力強盛方能求生。我覺得阿鑠很好。我覺得阿鑠很好。」

  曹昂和曹鑠兄弟兩個躲在屏風後面。曹鑠偷偷跟哥哥咬耳朵:「大兄,我何時說過我要參軍了?我們也沒捕到過貂啊。」

  曹昂憐愛地拍拍傻弟弟的腦袋,小聲說:「這是母親唬他們的。你等著看吧,過了今天,就沒這麼多人敢來煩我們了。」

  果然,吃過午飯丁氏分房間的時候,沒人敢有異議。張氏和她的幾房孩子分到的院落,與其他庶子姬妾一般無二,甚至還要更偏遠一些,她也不敢吱聲。

  終於脫離苦海的卞氏就差抱著丁氏哭了。「夫人……還是夫人高明……」

  丁氏看她的大肚子有些畏懼:「哪有什麼高明不高明的。你好好養胎,一路顛沛,如今養胎最重要。」

  卞氏這才擦掉眼淚,破涕為笑:「那我回房了?」

  「去吧去吧,我叫婦醫給你看看。有什麼缺的只管叫人回我。」

  卞氏被婢女扶走了,屋裡還剩下小姑子曹佩和老爺爺曹嵩,外加曹昂曹鑠兩個小孩。這些人,才是真正的主人家。丁氏讓人換了薰香,重新上點心。

  「唉,」曹鑠手托下巴,「可惜阿姊還沒回來,錯過了母親大發神威的英姿。」

  曹昂連忙瞪了弟弟一眼,祖父大人還坐在上首呢。

  丁氏似笑非笑地看著曹嵩:「張氏隔壁的那個院落,風景倒是好。若是阿翁想住,我讓下人修葺一二?」

  曹嵩:……「這不合規矩。我還是住正屋吧。」

  「您的院落二郎早就備好了。在塢堡中軸線最裡面,坐北朝南,牡丹湯泉。對了,就和梅園一牆之隔,祖母如今倒是不閉門謝客了,您去梅園探望她,也方便得很。」

  祖母?吳氏?那尊活菩薩?

  曹嵩只覺得背上全是冷汗,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被人攙扶回房的。他需要泡個湯泉冷靜一下。

  處理完小妾和不著調的公公一家,丁氏的目光轉向活死人一般的曹佩。

  「阿佩,你……」

  阿佩在吃奶糕,聞言抬頭,兩隻沒有神采的眼睛直勾勾盯著丁氏。

  丁氏笑著摸摸她的頭:「阿榛那個孩子,給醫堂幫工去了北邊高句麗。危險是危險了些,但我看她活得自在。你要不要,也去散散心?」

  作者有話要說:注【1】:歷史上,冀州牧王芬試圖另立合肥侯為帝確有其事,發生在188年(漢靈帝189年死的)。但當時靈帝還活蹦亂跳,張角已經涼透,所以最終失敗了,許攸逃亡,王芬自殺,其他人也都涼了。合肥侯為宗室,名字不可考證,劉檀是我編造。

  注【2】:陳留王,指靈帝次子劉協。劉辯短暫繼位期間,封弟弟為陳留王。

  注【3】:關於歷史上袁紹被殺全家。袁家是豫州汝南郡人,曹操老家沛國譙縣隔壁。但是因為袁家有不少人在雒陽為官,所以核心嫡系的親屬有大部分在雒陽。袁紹袁術聯合諸侯伐董的時候,他們的叔父袁隗正在朝廷當三公,舉家被殺。但從年齡推測,袁紹的兒子們應該平安無事,也許是因為當時在老家汝南,或者是跟在父親身邊。所以所謂的殺全家,殺的是叔父全家,袁紹袁術自己沒有多大損傷,悲傷一下也就過去了。從他們兩個討董的時候消極怠工就能看出來,根本不是有心報仇。

  ——

  應評論的要求,幫大家回憶一下曹家的子女。

  ——

  祖父曹騰一輩:

  a,養祖母吳氏,宮女出身,和宦官曹騰結為對食。在曹騰死後於梅園閉門不出。

  b,親祖父曹褒,潁川太守,已死多年。生子曹嵩、曹熾、曹胤。

  ——

  父親曹嵩一輩:

  c,繼母胡氏,已死。生女曹佩、曹綬。

  d,曹嵩寵妾張氏,對,就是那個欺負卞夫人的反派,生子曹德、曹疾,另有兩個女兒。

  e,五叔曹熾,從前和曹操約定教他射箭的那個,雖然很久沒出現了,但他的兒子即將登場:曹仁、曹純。

  f,六叔曹胤,大漢圖書館管理員,幫阿生偷抄典籍。

  ——

  曹操曹生同輩:

  g,嫡妹曹佩,守寡中。

  h,嫡妹曹綬,從頭到尾沒什麼戲份。以後加不加戲看情況。

  i,庶弟曹德,反派張氏的兒子,性格比較膽怯軟弱,類似曹嵩。被父親喜愛,但被曹操討厭。

  j,庶弟曹玉,丁母婢女殷氏所出獨子。因為求學事件被胡氏厭棄,母亡後掛靠阿生的學堂,成年後一度在威海港掌管審判權。即將再度登場,要飛升了小伙子。

  ——

  曹操的子女(目前三個都由側室劉氏所生,正妻丁氏教養):

  k,長女曹榛,一開始比較熊,功課偷工減料,還在一次爭執中導致沓安頭部受傷(沓安跟姑母說是自己搶了曹榛的小馬,但一個是寄人籬下的罪人之後,一個是主家長女,誰搶誰的一目了然),間接導致了沓氏遺孤的悲慘命運。後來被阿生帶到黃巾戰場上,直面皇甫嵩的大軍請求收養孤兒,因此被孫堅賞識,替長子孫策求娶。

  l,長子曹昂,繼承人樣樣都好,不再贅述。

  次子曹鑠,生來體弱,靠阿生的醫治才健康長大,所以長輩對他不作太多要求,現在養成了比較天真爛漫的性格,沓安的好友,曾經替沓安求情。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