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徐榮
夜路走多了,就會撞上鬼。早知道運氣這麼背,她就該從城東廢墟上跨過去,而不是往北繞道。
阿生望著晨曦中跑過來的潰兵,啪嗒兩聲展開了複合弩,上弦瞄準一氣呵成。「諸位,避入道旁。列陣。」
訓練有素的曹家兵如臂指使,不到半分鐘就讓開了道路。舉盾的舉盾,上弩的上弩。荀爽和蔡邕正裹著厚厚的羊絨毯子打盹,這時候也被馬蹄聲和弩機聲驚醒,年紀大的人經不起嚇,就算是與膽小無關,兩人也是脊背一陣顫抖。
天光還昏暗,朝雲尚沒有升起。但能夠看清跑過來的是騎兵,大約有上千騎。他們沒有發出任何多餘的聲音,馬背上也沒有駝任何多餘的財帛,雖然負傷不一,但軍紀猶在,仿佛隨時可以打一場伏擊反擊戰。
西涼老兵,且是精兵了。
廿七不動聲色地往阿生的方向靠了兩步,抽出長鋼刀。
對方也發現了他們,區區三百人在上千西涼鐵騎面前猶如雞卵,更神奇的是他們帶著女人和老人,怎麼看都像是可以欺負的對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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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領頭的西涼將領卻勒住了韁繩。這是一個高大的青年,在戰火中被焚毀了一半鬍鬚,依舊能夠看出沉穩和俊朗。在滿臉橫肉的西涼軍中仿佛一個異類。
「是徐榮。」荀爽小聲提醒,「他因為在敖倉折損了兵馬,而被罰留在雒陽城斷後。看他如今的模樣,似乎是從雒陽逃出來。」
阿生微微頷首。和曹操從敖倉打到雒陽城,逃跑路上又碰上自己,徐榮這輩子命犯曹家。她清了清嗓子:「道路已經讓開,將軍要走就請吧。」
徐榮:……
後面曹操追得緊,他本來是想在這條路兩邊設伏的,結果被人撞了個正著。是滅了這群人再設伏,還是滅了這群人再上路?
他可不敢真跟曹生說的那樣,大搖大擺地從路上過。把後背留給幾百支弩箭?又不是才上戰場的小年輕了。
心中警惕,徐榮面上卻露出一個放肆的笑容:「何家女郎,如此美貌!你這點人還不夠我塞牙縫呢,不如隨我回長安去。」
話音還沒落,一支弩箭就扎進了徐榮頭盔上方的帽纓,「鐺」的一聲回音,震得徐榮頭皮發麻。
強弩!
西涼軍頓時圍了上來,紛紛拔刀。
穿黑色深衣的女子站在車駕上,慢條斯理地往弩上裝箭:「將軍想要一戰,我等就用性命將你們拖在這裡。只要聯軍的追兵一到,自然能夠為我報仇。」
仿佛有無形的壓力從女子纖弱的身體中散發出來,即便是雙方戰力懸殊,她的鎮定都給人一種大局在握的感覺。
徐榮真的有點怒了。「你憑的什麼?」
「憑你們急於逃命。憑我手中利箭。憑必死之心。將軍是宿將,自然清楚若是不打則我們都能活命,若是打了則兩敗俱傷。」她的嘴唇飽滿而紅潤,微微翹起唇角就仿佛雍容的盛世綻開,「所以,道路已經讓開,將軍真的不走嗎?」
西涼兵騷亂,建議走的,建議打的都有。
徐榮罕見的遲疑起來。這支古怪的由女子率領的部隊所表現出來的戰術老練不亞於西涼精兵。甚至她身上的氣勢太過強大,竟將上千騎兵都壓了下去。
真打起來怕是代價不小。
「兩百人隨我列隊,其餘人先走。」徐榮下定決心,然後抽出刀和曹生的部隊對峙。
一匹馬過去了,兩匹馬過去了……女子端著弩機一動不動,像是恪守承諾似的。大部分騎兵都轉移到二十米開外,徐榮才操控馬匹慢慢退去。她依舊沒有動靜。
原來對方也是忌憚自己的,徐榮鬆了一口氣,正想著要不要趁機組織一波衝鋒。就聽見背後傳來依舊冰冷的女聲:「若是馬頭調轉,我就放箭了。騎兵沖陣,我這小身板可禁不起。」
什麼時候女人也這麼會打仗了?是哪個將門的女兒嗎?
徐榮不得已放棄了最後的攻擊打算。正想率兵離開,地面就再度震動起來。「不好,是聯軍的追兵!」徐榮心中暗暗叫苦,「怎麼會來得這麼快?他們都不進城的嗎?」
「看來,將軍是走不了了。」
徐榮猛地轉過身,就看見女子眉眼被朝陽照亮。下一瞬,她扣動扳機。大腿上傳來劇痛,眼前一陣發黑。「哐當」,徐榮的刀掉到地上。他再也維持不住騎馬的姿勢,一頭栽下去,昏迷前只來得及說出兩個字:「有……有毒。」
阿生扣上第三支箭,指向恨不得撲上來咬她的西涼軍:「投降不殺!」
徐榮的副將想要下馬將主帥撈起來,阿生就一箭射穿了他坐騎的咽喉,鮮血噴涌如泉,馬匹哀鳴,轟然倒下。
第四支箭上弦。「投降不殺!」女聲平緩而威嚴。
打著「曹」字旗號的部隊終於追到了近前,在一萬部隊的包圍之下,西涼軍最終扔下武器。「我等投降,我等投降。」
前面俘虜交接亂成一團,阿生跪坐回車板上,將複合弩摺疊收好。很多年以前,她曾經舉著這把弩,在雒陽曹府與前來襲擊的宦官們對峙。彼時她還是少女,在一個中層宦官面前被壓得透不過氣來;如今面對兇殘百倍的西涼軍,竟然連汗都沒有出。
時移世易,心也變冷硬了。但讓旁觀者見了就是王氣和霸道。荀爽和蔡邕對視一眼,從彼此眼中都看到了震驚。
阿生沒有理會老先生們的目光,如今亂世開啟,有些偽裝可以拋棄一二。陽光那麼好,為什麼要蜷縮著生活?她閉目斜靠,輕輕敲打酸痛的手臂。敲了好久,才聽到曹操責備的聲音從上方傳來:「你又冒險了!可有受傷?」
阿生懶懶地抬眼:「就是手酸。」
曹操俯身給妹妹腦殼上來了個爆栗,然後嘆氣地給她捏肩膀。「上次在遼東不是說傷了右臂?怎麼又拿弩?」
「情況緊急嘛。」阿生笑出兩個酒窩,言語中露出幾分小委屈,「三百步兵撞上一千鐵騎,我不強硬點可能就死了。」
曹操更加生氣,又敲了個爆栗:「三百人就敢來雒陽城亂晃,你活該!對了,這一千俘虜歸你了,我只要馬匹。」
阿生用左手捂住頭頂:「阿兄要去追董卓?你的部下不需要休息的嗎?酸棗的袁紹他們也都帶兵過來了,為何不讓他們去?」
一聽這話曹操就來氣:「不知道是哪裡傳出的消息,說傳國玉璽被留在雒陽城中了,現在那批人都一窩蜂往雒陽城裡鑽呢!他們安的什麼心?」
「難道找到了傳國玉璽就能自己做皇帝不成?」阿生假裝皺眉,「他們又不姓劉。」
曹操更氣:「文陵石崩,天降大火。都藉此說,說……唉!」
「消息傳得好快啊,誰說的?」
「董卓從文陵逃跑的時候,在城外拋下了一群傷員,傷勢慘烈異常,你要是還有藥材就去看看。」
阿生低頭:「好,我去看看。」
曹家雙胞胎再度分道揚鑣。曹操給士兵們飽餐一頓後就踏上了追敵路。曹生則是帶人來到雒陽城中救人搶書。
徐榮醒過來的時候已經是兩天後了。睜眼看見的就是自家副官,單衣縛鐵,一副俘虜的模樣。再一動彈,好傢夥,自己手上也綁著鐵鏈子呢。
「將軍果然是醒了。」副官看著倒是高興,轉頭給他端來一碗不知名的糊糊,香氣四溢,聞著就是食物。「剛好晚炊時間,還是熱的。」
聞到食物的香氣,兩天沒進食的肚子就「咕咕」叫起來,徐榮也不矯情,就著勺子將餅乾糊吞了個乾淨。
他吃飯的時候,副官就在邊上嘮叨。「將軍,您當那日碰見的女君是誰?嘿,曹阿瞞的女弟,這悍婦就沒人敢娶,曹家怕丟人,讓她住在幽州。這麼多年了,竟然瞞得密不透風。嘿,您說說。」
徐榮瞪了自己的八卦副官一眼:「我們的人呢?」
「哦。都在幫曹女君搬書呢,都好幾十車了。」副官手上的鐵鏈長度剛好,不影響活動,「搬十趟竹簡,能換一口吃的。伙食倒挺好,跟曹軍吃的一樣。」
徐榮試著站起來,還真叫他給站起來了。大腿上的傷已經包紮過了,沒有了麻藥作用,活動自如。他們原本是在一間小帳篷里,出了帳篷就有兩個曹兵上來:「主人說,如今城中火勢緊,若是徐將軍肯搭把手,她不勝感激。」
徐榮:……什麼意思?讓我去救火?我一向都是放火的那個好吧。
一臉懵逼的徐榮就這樣被拉進了雒陽火場中,蘭台已經空了,如今的主要目標是大世家楊家的書房。手戴鐵鏈搶救了幾十捆竹簡後,徐榮另外半邊鬍子也被燒掉了。
放火的董卓是個大傻——嗶——徐榮心疼他的鬍鬚,這年頭沒有鬍鬚連老婆都討不到。
十天後,大火終於熄滅了。天上又下了一場秋雨,地面上都是濕漉漉的焦灰。
阿生在城牆下紮營,營地門前掛出了用金銀換書簡的GG牌,成了聯軍中一道與眾不同的風景線。群眾的力量是偉大的,還真被她換到了不少殘簡。
蔡邕跟荀爽感嘆:「當年漢高祖攻占咸陽時,眾將士皆沉迷珍寶酒肉,只有蕭何封鎖相府清查圖冊典籍。你這位弟子今日所為,有異曲同工之妙。」
荀爽將溫好的黃酒倒入杯中,啜一口暖身:「十七路關東諸侯,只有曹氏有成王的氣象。」
荀爽以擅長周易和占卜聞名,這話一出,旁邊的蔡邕和種拂都大驚失色:「慈明公的意思,大漢真的氣數已盡了嗎?」
「天機不是可以輕易測算的。」荀爽放下杯子,「但眼界、心胸、品格,即便是不懂卜算的人也能夠看出高下。」
秋風伴隨著陰天灰色的光線,從敞開的營門外吹進來,吹在紋路質樸的木几上,吹動了小小的爐火,也在黃酒的液面上吹起層層漣漪。
作者有話要說:徐榮,遼東人,董卓部將。歷史上曾在雒陽戰時先後擊敗孫堅和曹操。董卓死後,死於西涼軍內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