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晉江首發
曹軍的俘虜營不算難呆,甚至稱得上寬容。吃,能夠勉強活命;勞役,雖然阿生對於衛生的要求近乎變態,但也沒有什麼非人的折磨。手下的將士們都奇蹟般地接受了這樣的生活,他徐榮一個人想反抗也反抗不起來。
又是一天日落,晚霞消退,夜幕上星子稀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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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榮將俘虜營的道路清掃乾淨,又往水缸里挑滿了水,才拖著沉重的雙手回到營帳中。
「將軍。」齊齊的幾聲招呼。
曹家分配俘虜的方式相當心大,跟他住在一起的,有一個副將,七個裨將,十多個小兵。此外,還有一個沉默寡言作息規律的曹家兵,叫「觀察員」,與他們同吃同住同幹活,只是手上沒有鐵鏈罷了。
一開始俘虜們對「我們中出了個奸細」這種事又恨又怕,還有人試圖打昏他。沒想到對方也是一身好武藝,小打小鬧占不到便宜。再加上俘虜營四周的箭塔上都有執勤的□□手,領頭的廿將軍又是個殺刺頭不眨眼的狠人,便是打昏了「觀察員」也跑不掉,於是大家慢慢就消停了。
俘虜營是個封閉的空間,缺乏娛樂。夜深人靜的時候,能夠聽到遠處聯軍大營里響亮的歌舞聲和喧鬧聲,襯得曹營更加死寂。
人生寂寞,只能聊天。
徐榮率先找「觀察員」搭話:「小兄弟,今日營外似乎格外熱鬧。」
「小兄弟」態度很坦白:「今日孟德公回來了。」
徐榮在心裡算了算,然後美滋滋地翹起二郎腿:「曹操怕是沒成功。」
「……」
「你不問我是怎麼知道的?」
觀察員小兄弟一臉冷漠:「你是怎麼知道孟德公戰敗了?」
「一來按時間算他該奔襲過了潼關,潼關天險,本就不易攻克,何況他長途跋涉兵馬睏乏。」徐榮躺在草蓆上,翹著腿望帳篷頂,「二來嘛,若是他贏了,雒陽百萬人口,遷回來可不止這麼點動靜,袁紹他們此時也沒什麼聽歌舞的心情了。」
觀察員默了幾秒,然後說:「孟德公搶回來幾十車沒來得及出關的輜重,並幾百個老弱婦孺。」
「那也不錯了。曹操算是英雄。」徐榮第一次給出了正面評價。相比成天讓他們洗衣服洗澡掃地的曹女君,曹操還是他容易理解的生物。
徐榮內心裡是更想跟著曹老闆的,他是武將,渴望戰場和功業的本能已經深入骨髓。搬書挑水之類的事情,他可以耐下性子去做,但到底有些浪費光陰了。
話雖如此,這也不是他能夠自己決定的事情。敗軍之將沒有選擇權。這不,第二天一早就有人來喊他:「徐將軍,主人有請。」語氣完全是通知式的。
徐榮記得這個前來傳信的大漢,沒有姓氏,就叫廿七,曹家兵都叫他廿將軍。他所穿的鎧甲與士兵沒有多大區別,只是全身上下都散發著駭人的血腥氣,讓人一眼就能夠認出來。
都是殺人如麻的傢伙,互相看不順眼。
廿七:「走。」
徐榮:「哼。」
曹生的營帳在繞過城牆的向陽面,正對緩緩流淌的雒水。越是靠近中帳,環境就越是整潔,到了最裡面,入目就是幾座白色的帳篷,上面懸掛著大大的「醫」字。傷患往來其中,濃郁的草藥香氣壓倒了膿水惡臭。
徐榮是第一次來曹生的中帳,乍一眼還以為進錯了地方,好在他看見了眼熟的黑色甲兵,在營地里兢兢業業地巡邏。
穿過熙熙攘攘的人群,廿七將這位敗軍之將帶到了一座白帳篷前,掀開了氈布簾。「請。」
徐榮瞅了一眼廿七握在刀柄上的手,默默鑽了進去。帳篷里又干又暖,几案上堆滿書冊,左邊是散簡,右邊是修補好的卷冊。中間火爐上煮著茶水,爐後一個大藥櫃形成隔斷,繞過去才能看見床鋪。榻上趴著一個光膀子的男子,而那位曹女君,正小心翼翼地用針線將男子背上的一處大傷縫起來。
徐榮第一反應就是:瘋了!她當人是衣服呢?!
然而再仔細一瞧,刀剪鑷子繃帶藥水齊備,消毒穿線打結動作如行雲流水,每一個細節都給人不明覺厲的感覺。還沒等徐榮回過神來,男子已經纏上繃帶,披衣服起身了。
徐榮一驚,但還是乖覺地半跪:「見過曹公,見過女君。」
曹操皺眉,試圖去摸背後的傷口,被阿生一巴掌拍開了。
「阿生,真的十二時辰就會恢復知覺嗎?」
「針刺藥麻是目前我們掌握的最安全的局部麻醉法。」阿生表現出醫生式冷漠,「藥效過去後你別喊疼就是了。」
曹操嘿嘿一笑,這才去關注徐榮:「徐將軍來了,快請快請。今日小子們在雒水中捕到大魚,特意請徐將軍來喝魚湯。」說完,他還戳戳阿生。「你別板著張臉,好歹露個笑,以後就是自己人了。」
阿生這才將挑高的眉毛放下來:「我一想到被屠殺的雒陽百姓就笑不出來。」
徐榮這種三觀已經走歪的將領,從前是不曾有收過的。氣氛一下子就僵住了。
「哈哈,哈哈。」曹操尬笑,一手拉一個入座,親自倒茶擺盤。然後命人將魚湯端進來。
醬湯底、山菇、菘菜、草魚塊,煮在一起香飄四溢。饒是氣氛不好,三人也覺得食指大動。吃了十多天的餅乾糊,嘴裡早就膩了,鮮美的魚湯可以拯救世界。
阿生一口氣喝了三小碗,面頰上都泛起了淡淡的粉紅。徐榮不禁多瞧了美人好幾眼,只覺得再被罵幾句也能忍受了。
「阿兄欣賞徐將軍,就自己禮賢下士,不要帶上我。」曹生說,因為嘴裡含了食物,倒顯得撒嬌多於冷酷,「那些個西涼兵,在我這裡是要社區改造的,你要是心疼,就都帶走帶走。」
「又胡鬧!」曹操胡擼一把妹妹的發頂,「你在幽州常擔心鮮卑襲擊,騎兵怎麼都不嫌多。有徐將軍幫忙戍衛遼東,我也能安心。」
遼東?徐榮心裡一合計,感情是要回老家啊。他自己就是玄菟郡人,雖然五服內的親人已經死絕了,但到底還有幾個故交遠親,對這個安排沒有什麼不樂意的。
「曹公放心。」徐榮抱拳,「我本幽州玄菟人,與遼東鮮卑部有世仇。保境安民,義不容辭。」
徐榮上道,曹操也高興,親手給這名降將盛湯。「將軍不是董卓嫡系,手下原本讓我藉此勸降將軍的,但我覺得這是折辱將軍了。」他又給阿生滿上一碗魚湯,此時湯盆已經快見底了。「若是跟隨我,將來免不了要和董卓兵戎相見,豈不是陷你於不忠不義的境地?所以不如隨女弟往幽州去,無論如何打鮮卑都是漢人的英雄。」
徐榮就這麼稀里糊塗地被曹家雙胞胎收入囊中了。他後來回過味來的時候才想起是不是該走一出「寧死不降」的通常劇本。無奈被俘虜的時候他昏過去了,醒來的時候就用了曹家的藥吃了曹家的飯,幫曹家搬了書,給曹家掃了地。現在主人家請他同桌吃飯,鄭重其事地將家人的安危託付給他,再演「寧死不降」就真的矯情了。
投降是可以接受的,只是——
「女君所說的『社區改造』,是什麼意思?」
「從前燒百姓的房舍,如今要幫忙蓋房;從前縱馬踩苗,如今要幫忙種田;從前欺辱婦女,如今要幫忙挑水劈柴。知道了自家百姓不可傷害,才是我承認的軍人,否則與鮮卑土匪有什麼差別呢?」
徐榮臉上的表情從驚訝到不解,最後豁然開朗。他看向曹操:「主公,所謂的仁善就是這樣的嗎?」
曹操擊掌大笑:「所謂的仁善,就是這樣的啊。」
曹操的笑容感染了徐榮。他也哈哈大笑起來,因為鬍鬚還沒有長全,這個笑容顯得年輕英氣。「我定會保衛女君的。」
果然三觀走歪的將領很難爭取,雖然會放在遼東,卻是曹操的下屬。但這是曹操的心意,也是曹操的制衡。遼東是因為曹操的汶縣縣令而打下的基本盤,一個曹操的人都不放就有些過分了。
阿生只好收下徐榮,連跟曹操去袁紹大營商量玉璽大事的時候,也帶著他。
董卓想的沒錯,空出雒陽,關東聯軍就陷入內亂。孫堅原本是第一個攻入雒陽的,期間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沒等大部隊到來就匆匆回南方去了。
剩下的人把雒陽廢墟搜了幾遍,沒有找到傳說中的玉璽。那此前跑路的孫堅就顯得無比可疑。「肯定是孫堅帶走了玉璽。」這樣的想法不知不覺中就成了各路諸侯的心魔。第一個沒憋住的是袁術,直接率領大軍去追孫堅了。
聽聞消息,袁紹氣得摔了酒杯。「一句話沒說就帶走了汝南人馬,他根本就沒有把我這個大兄放眼裡!」
曹操跟阿生交換了一個眼神。袁紹生氣的還不是袁術鼠目寸光,而是袁家故舊有一半人是支持袁術這個嫡子的,袁紹雖然是刷了半輩子名聲的老大,但就因為是庶子,竟然被個任性弟弟比下去了!
袁紹還在發火。「且他一路往南陽去了,南陽都是他的舊部,這像是個要歸還玉璽的樣子嗎?他當天下人都是傻子呢,看不出來他要自立?!袁家的名聲就要毀在這蠢貨手上了!不行,如今劉協失德天下無主,我得想個對策,想想,想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