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盟散


  袁紹是個體面人。

  雖然袁術常常輕蔑地喊他作「婢生子」,但自從袁紹被過繼給了早亡無子的伯父,繼承地位就一躍到了袁術前面。

  獨享了伯父所有的政治遺產和教育資源,袁紹從小就是世家公子模樣,溫文爾雅,彬彬有禮。無論是讀詩作賦,待人接物,亦或是陰謀算計,他都是一副盡在掌握的從容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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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廣交黨人、消滅宦官,到聯合討董、成就盟主,袁紹幾乎是毫髮無傷地走到了東漢的廢墟上。如今董卓西逃,他的聲望到達頂點,甚至連帝陵都天降異象,似乎想要號令天下就只差一些似是而非的流程而已。

  然而他漏算了熊弟弟袁術。或者說,東漢王朝漸漸崩潰後,袁紹已經無法掌控住各懷鬼胎的人心了。在亂世中抓住機遇的能力,不是太平年代的世家教育能夠給予的東西。

  它需要天賦。

  也因此,擁有天賦的曹操感覺到了幻滅。面前這個因為袁術和玉璽方寸大亂的人,實在是愧對他心中世家弟子的形象。

  「本初,請聽我一言。」曹操上前一步,試圖去拉袁紹,「玉璽不過死物,若真想讓天下安定,還是得率兵出關,迎回皇帝。否則一個玉璽引發各人爭搶,只會是亂上添亂。」

  袁紹猛一轉身,用食指直指曹操鼻子:「孟德,你要害我!劉協小兒非靈帝子,我怎麼可能奉他為主?!」

  曹操差點被氣笑了:「本初,皇帝才多大的孩子。即便你當初迎立少帝劉辯得罪了當今陛下,他也不記事啊。你如今若能將陛下從董賊手中救回來,他只會感激你。」

  「劉協沒有玉璽,祭拜文陵又引得天地震怒,這樣的人怎麼能得到天下認同呢?」袁紹將桌案拍得梆梆響,「且我們糧草將盡,怎麼去打四十萬西涼軍?你去?你不是被人打得屁滾尿流地回來了嗎?」

  曹操:我不要面子的啊。

  但因為帳篷里人多,尤其是阿生也貼著假鬍鬚坐角落裡演謀士呢,曹操不想在妹妹面前丟了風度,於是他只是冷冷地坐回到座位上:「那依本初,當如何?」

  「國賴長君,自然是找宗室中德高望重者承嗣宗廟,再建朝廷。」

  「德高望重者誰?荊州劉表?益州劉焉?兗州劉岱?」

  「這就不勞孟德費心了,我們早有打算。」一個輕佻的聲音突然響起。其語氣中的洋洋自得讓阿生都不由自主地被吸引過去。只見黑漆紅繪的屏風後面轉出來一人,鬍鬚分成三縷,穿著極為精美的藍綠色錦袍。

  許攸,許子遠。冀州「黃天帝」劉檀的司空。

  座位上的諸侯們紛紛變色:「劉檀小人,我等不服!」「不知何處來的反賊,也敢稱劉氏宗室?」

  許攸哈哈大笑,像一顆抖動的花椰菜:「諸位孤陋寡聞了,劉檀早就被郭汜擊敗,跑到了中山國,那裡和幽州相鄰。我們邀請幽州牧劉虞率兵南下,只要滅了『黃天帝』劉檀,就能以冀州富庶之地建立新都。劉虞東海恭王之後,寬厚仁愛,名聲顯著,承嗣宗廟最合適不過了。」

  張邈沒憋住,第一個出頭問道:「你們將劉虞騙到冀州登基,劉虞自己答應嗎?」

  袁紹用手把玩著一塊玉佩,看上去有些戾戾的,漫不經心。「大約是能答應的吧。」他說。過了幾秒,又說:「還請諸位與我共往冀州。」

  這像是個誠心邀請的模樣嗎?

  曹操一下子就瞭然了:袁紹是要拿劉虞當傀儡呢,去的人越少越方便他掌控大權。至於諸侯們,傻子才去冀州呢,自己割據不好嗎?

  果然,東郡太守張邈當即回懟:「糧草不足,邈先回東郡了。」說完他一甩袖子,掀開門帘就走,腳步聲「啪啪」的,像是在打袁紹的臉。

  王匡、劉岱更是發難道:「擁立了劉虞,孫堅、袁術這兩個染指玉璽的叛徒,你要征討嗎?」

  袁紹回答:「大事成,傳國玉璽自然天命所歸。」

  於是其餘眾人也紛紛求去。

  袁紹冷冷地看著這些兩天前還管他叫「盟主」的人一個接一個消失,最後,帳篷里就剩下個曹操。

  「孟德,你怎麼說?」他的聲音依舊帶有世家子弟的腔調,但此時聽來卻充滿陰鷙。

  曹操沉默,他背上全是冷汗。考驗忠誠、決定命運的時候到了。

  「孟德,你說如今還有誰能號令天下?你比比我的家世,在比比那些不自量力的東西?」

  「……」

  「或者再比比你自己?」

  「哈哈哈哈哈哈……」曹操突然大笑起來,笑聲中充滿了某種爆發後的情感,讓人捉摸不透。他整整笑了半分鐘才停下。

  「袁本初啊,袁本初。」曹操擦擦笑出來的眼淚,「我一介宦官之後,又勸不動你接納幼帝,我能做什麼呢?」

  「靈帝那個賣官享樂的昏君給你灌了什麼迷湯?讓你對劉協這麼死心塌地?!」

  「不過是知遇之恩四個字罷了。」曹操搖搖晃晃地站起來,提著自己的劍繩,「等到劉協死了,我再去冀州拜見新帝。」他草草抬手,禮都沒行完,甚至連目光都開始渙散。

  袁紹看他大受打擊的模樣,到底看在往常的份上沒有再逼。「你好好想想吧。來冀州,我封你當鎮北將軍。」

  曹操點點頭,離開袁紹的營帳。冰冷的空氣灌入胸口,冬天仿佛提前降臨了。

  謀士打扮的曹生跟在哥哥身後,一句話就直戳曹操的痛處:「阿兄在袁紹眼裡只是條狗。」

  「你別說了。」

  好吧,旁邊還有典韋和徐榮跟著,確實不放心聊這個。於是阿生換了個話題:「袁紹那句『劉虞大約會答應吧』可以載入史冊了。」

  曹操不說話。

  阿生見好就收,拉起哥哥的胳膊:「走走走,我做酒釀丸子給你吃。」

  曹操一百四十斤的成年男子,竟然沒費多少力氣就被她拉動了。幾個人推推搡搡的往外走,仿佛一群醉漢。要不是被一個清雅的公子音叫住了,只怕連阿生都沒有注重儀表的心思。

  「在下荀彧,字文若,見過孟德公,仲華公。」

  什麼叫陌上人如玉,什麼叫謙謙君子,說到底還是要長得好看啊!

  「阿彧?」阿生試圖從青年臉上找出當年小嬰兒的痕跡,然而失敗了。真是男大十八變。

  曹操也振作起精神,嘴角露出一絲笑:「阿——彧啊。你是要去探望慈明公嗎?走吧,一道。」

  荀彧落後兄妹倆半步,腳步不急不緩,等進了曹營才說道:「彧不是六叔招來的,彧是來投奔主公的。」

  曹操不可置信地瞪大眼:「我嗎?」

  「正是。」荀彧如行雲流水般跪坐到客席上。「我跟隨在袁紹軍中數月,見過的人主眾多。但只有孟德公能征善戰追擊董卓,也只有仲華公目光長遠收攏典籍。」

  阿生似笑非笑地看向一本正經的青年荀彧:「既然我和阿兄都好,你怎麼只選了阿兄當主公?」

  「世家可以有二主,最壞不過分支而已,然諸侯不行,稍有不慎就是兵戎相見。我見二位和睦,沒有袁氏兄弟相爭的大患,所以才來投效。」

  阿生沒憋住,笑出聲了:「果然是取了字的成人了,說話都拐彎抹角的。你就直說是我沒有子嗣不就成了。」

  荀彧紅了耳朵,抬起袖子遮住臉。「若是心性不好,豈是沒有子嗣就能同心協力的?說到底,還是我看好曹家。即便六叔不同意,我也是想盡力一試的。」

  被一個送上門的謀士誇了一頓,但曹操依舊憂慮:「我若是能奮力一搏,占據青州或許是可能的。但也就到此為止了。青州距離西涼太過遙遠,文若對我的期望我怕是無法實現。」

  沒等荀彧接話,曹操就又打斷他:「若是不認陛下是正統,那還不如承認袁紹和劉虞。他們名滿海內,也許真能服眾。坦白說,我如今感到前路迷茫,想要還天下一個太平,卻不知該如何做起。」

  荀彧坦然答道:「其一,雖然青州距離西涼甚遠,但若是能占領青州西面的兗州,來回長安也不過半月時間。

  「其二,袁紹好謀無斷,又和袁術不合。且我看劉虞愛惜名聲,必定不會答應稱帝。文陵石崩,社稷傾覆,天下已亂,不經過多場大戰是無法歸一的。士人們紛紛四散找尋明主,我找到的就是曹氏。

  「至於我所求的:退則保一家平安,進則兼濟天下。」

  話說到這裡就差不多了,曹生沒有追問荀彧「若是我家稱帝你是支持還是反對」這樣的話,總歸荀彧的見識是好的。而曹操手下最缺謀士。

  所以她出了營帳,帶徐榮離開,留曹操和荀彧兩個徹夜長談。

  深秋的夜色涼如水,即便是粗獷的軍營篝火也不能沖淡這種涼意。「有了荀氏和蔡邕,阿兄大約是能招來更多文人了。」阿生撕下假鬍子,「你呢,就跟我回幽州去,不用擔心阿兄。」

  徐榮摸摸下巴上剛剛長出來的胡茬,笑得愉悅:「我不擔心主公,女君就放心交給我吧。」

  他的小眼神被廿七看見了,廿七將手放在了刀柄上。

  阿生沒有深想,但也覺得氛圍有些奇怪。「我先回營帳了,兗州、豫州的圖冊檔案要理出來給荀彧。麻煩將軍替我守門。」

  徐榮更加高興:「諾。」

  廿七:……總覺得事情發展下去要遭,還好秦六沒來。

  作者有話要說:我摸不准被蝴蝶效應的荀彧是不是大漢忠臣。因為靈帝被我提前悶死了,導致荀彧還沒有舉孝廉就迎來了董卓之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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