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劉備


  說到劉備的發家史,就不得不提盧植和公孫瓚。

  盧植是師傅,公孫瓚是師兄。這就是劉備作為小商販家庭的孩子能夠步入官場的最初的依仗。

  黃巾作亂的時候,劉備跟著盧植老師撈了點軍功,被封了個縣尉當。不過靈帝死後,中央有劉辯、劉協小兄弟倆的廢立之爭,地方上有野心家自立門戶,嗅覺敏銳的劉備立馬就意識到想安安穩穩從副縣級往上爬是不可能的,於是他當機立斷棄官北逃,回遼西老家投靠師兄公孫瓚了。

  公孫瓚比劉備混得好,是因為除了打黃巾之外,他還打了鮮卑,當然了,公孫瓚出身也比劉備高。總之,無論是何進得意日,還是董卓掌權時,都對公孫瓚進行了軍功上的嘉獎。劉備投奔他的時候,公孫瓚已經封校尉、亭侯,兼領遼西屬國的烏桓部落,妥妥的封疆大吏。

  說公孫瓚待劉備不好那是昧良心的,畢竟是在公孫瓚的支持下,劉備才拉扯起了第一支屬於自己的部隊,其中甚至有不少驍勇善戰的烏桓騎兵。

  但要說公孫瓚和劉備肝膽相照?恐怕也不見得,不然劉備也不會被派到徐州陶謙那裡當交換幹部了。可能是公孫瓚想打發了這個同門師弟,也可能是劉備想要一塊自己當家做主的地盤,總歸兩人的上下級關係在去年就名存實亡。

  劉備現在管陶謙叫主公,帶著他的幾千部隊,在兗、青、徐三州交界處掙扎。之前曹營中所說的,徐州陶謙派人侵擾泰山郡,其實指的就是劉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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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麾下的張飛、關羽都勇猛,兵士們也用命,給曹操帶來了不小的麻煩。所以這次漢帝入駐,曹操第一個就是往徐州送信,讓劉備來許縣朝拜天子。

  其實朝不朝拜還在其次,曹操真正想說的是:你看你還打泰山郡不?你打泰山郡就是打天子。

  已經吞下泰山郡三個縣的劉備心裡有一萬句p要說。但真讓他扯破臉去打劉家的皇帝,那是不可能的。劉備要名聲,於是只得從泰山郡撤兵,退回到小沛。

  撤兵歸撤兵,朝拜?不敢不敢,自己的性命還是要珍惜的。直到許縣學宮的名聲傳遍八州,又有蔡邕嫁女的盛事,劉璋、劉表、袁術、李傕、郭汜的部下都去友好交流了一圈,屁事沒有地回來了,劉備這才收拾收拾行裝,帶著關羽、張飛兩個好兄弟千里迢迢奔赴許縣而來。

  雖然希望渺茫,但若是能得漢帝封一郡太守呢?徐州的郡也好,兗州的郡也罷,他只求小皇帝的空頭支票,地盤可以自己去打。

  暮春陽光下的許縣,如同一座盛世雄城。流民絕跡,也不見破屋,只有高高低低的建築物井井有條地分布在街道兩側。它們或精巧或古樸,構成一幅被文氣暈染的工筆畫。

  時間臨近中午,日頭越發猛烈,劉備抬手抹了把額頭上的汗水:「二位賢弟,我們去酒肆避避日頭罷。」

  關羽、張飛自然是稱好。張飛更是埋怨:「在城門口提心弔膽半日,總算是入城了,是該找個地方歇腳。阿兄,這許縣規矩也忒大了。」

  「天子之地,應該的。」劉備不以為忤,「我們在泰山郡打了許久,人家不捉拿我們就是大度了。盤查嚴苛些算什麼呢?只要能見到天子。」

  劉備一邊說著一邊在街上觀察,最後挑中了一個正帶著孫子們在樹下乘涼的老人。「老人家,請問許縣的市集是在哪個方向?」

  話一問出口,就有小孩嘻嘻笑道:「又是外來客,許縣哪有什麼市集?」

  「這……」劉備和兄弟們對視一眼。

  「客人有所不知。」老人呵呵笑道,「許縣除了南面的學宮區外,別處共有九街十六道,每條路上都有客棧、書鋪、酒肆、茶樓,並各式商鋪,與民居混雜,不分彼此。」

  劉備不由驚訝地問:「商戶居然和民居不用牆分隔嗎?」

  老人吹鬍子瞪眼:「若像從前那樣,我給孫兒買塊糕點都要跨半個城!自然是如今更方便。且稍微有些手藝的人家都可以在自家售賣點木工針線吃食貼補家用,不用受市集官吏的盤剝。曹公許諾了,許縣五年之內不收商稅,這才能夠將連年虧損的家底補回來一些。多少人家靠著這活著呢?!你,你……」

  劉備被老人說得臉紅:「如此說來,這是曹公的德政啊。」

  「你是要住客棧嗎?去去,往南走。我們城北小門小戶多,你去學宮附近瞧瞧,臨街家家戶戶都經商,房價都快翻上天了。要不是有官府壓著,保不齊有豪族強買的。」

  雖然挨了一頓埋汰,但好歹是問到了路。劉備一行辭別了相對平靜的城北居民區,往城南學宮而去。半個時辰後,他們就坐在了梅花樓二樓靠窗的位置上。

  几案上是冒著熱氣的白麵包子,羊肉、雞肉、魚肉、三蔬四種口味的。張飛一口一個吃得停不下來,嘴裡還要嗷嗷叫好。

  「翼德,慢些,小心噎著。」

  「不礙事的,阿兄。」張飛咕嘟咕嘟灌下一碗冰酒釀,然後繼續往嘴裡塞包子。

  劉備和關羽對視一眼,笑著搖搖頭,也慢條斯理地吃包子喝冰酒。「這梅花樓好手藝,難怪生意興隆,食客雲集。」劉備吃了八分飽,停下筷子讚嘆道。

  「能不好嗎?這可是從曹府出來的大廚開設的酒肆。」旁邊馬上有一桌士子打扮的青年人接腔,「你們是新來的罷,連梅花樓的大名都沒聽過嗎?」

  劉備微微笑:「願聞其詳。」

  青年士子帶著幾分賣弄地捋了捋他尚且還短的鬍鬚:「梅花樓只賣白面蒸餅,號稱『餅中十八味』。據說最早是先費亭侯閒居家中時所創,與曹公兄弟分食,是公府的秘方。後因這梅花樓的大廚隨軍立有軍功,被曹公特許脫離奴籍,自立門戶。不光能將白面蒸餅賣與四方客,還得了曹師親筆的題字呢。」

  劉備:「倒也是一件逸聞了。」

  關羽卻將筷子擱下了:「原來是宦官做的吃食,不吃也罷。」

  張飛一嘴的包子差點沒噎在氣管里,好不容易吞下去了。「管他誰做的,好吃不就完了。你又瞎講究。」

  關羽瞥了一眼這個有些神經大條的兄弟,決定不與他一般見識:「你就吃你的吧。」

  劉備笑呵呵的,給關羽夾了一個羊肉包。「哎呀,走了一路餓了一路,不養足了精神,怎麼面聖,是吧。」說完,自己找個了三蔬口味的,津津有味地啃起來。

  關羽:二對一,完敗。委委屈屈。

  有關食物的話題就此打住,旁邊的幾桌士子們見劉備三人沒有參與討論的意思,於是便說起他們日常的話題:陛下上的什麼課。

  「六日前論用人那一節諸位可聽了?曹師真真好氣度、好胸襟。」一人開口,聲音清脆洪亮,「從前我是不服她一個……今後,叫曹師也好,叫仲華公也好,我陳某心服口服。」

  另一個矮個子的士子捶胸頓足:「四處都在談論那一節,可恨我當日起晚了,沒搶到前面的位子,結果什麼都沒有聽清。」

  還有剛剛從外地趕來的,好奇地打聽那一節究竟講了什麼。

  「一開始評論的是蔡邕。陛下問,蔡邕在士人中聲望極高,與曹氏也親厚,為什麼不能擔任司空。」聽完全程的大嗓門娓娓道來。

  「是啊是啊,為什麼呢?」

  「曹師回答說,蔡邕耿直,沒有城府,從前在河平小縣擔任長官的時候就沒有水利營造方面的建樹,後來在中央多年,做的大都是編書、問答、禮儀之類的事物。這類官員,長處是清貴,短處是優柔寡斷,為太常、司徒都是可以的,但太尉、司空就不合適了。」

  另外還有人七嘴八舌地補充:

  「仲華公說,從前李斯、趙高私德有虧,但始皇用他們得天下;商鞅酷烈不知變通,但秦國因此強盛;張良修道,輕易不開尊口,可以說傲慢,但高祖依舊敬重他。帝王用人不能只看品德就一味提拔,也不能因為缺點就棄之不用。權衡利弊,把最適合的人放到最適合的位置上,才是為人主者的用人之道。這也是賈誼那樣的賢人終身不得重用,而前漢多用酷吏,後漢多用宦官的原因。不是先帝們各個不懂得賢明卑劣,而是遇上了小人比賢人更合適的時候。」

  「帝王用人,與我們普通人是不一樣的。我們只要評論得失、品行就可以,帝王卻是以權衡利弊為重,不論對錯。我還是第一次聽到這樣的言論,從此不敢貿然評論帝王心術了。」

  「你們都沒說到點子上。」一個賤兮兮的聲音壓著嗓子,硬生生將熱烈的氣氛弄得神秘了。「陛下後來問,曹公如今以兗州牧的身份統領二州軍政大權,是因為他比楊彪、王允更合適嗎?要把他提到什麼爵位才是最合理的呢?」

  「天啊,這也太大膽了!」

  「你快說,仲華公是怎麼回答的?」

  「仲華公說,陛下能夠思考這個問題,才算是真的入門了。眼下,曹公確實是最適合掌二州實權的人,但權臣與帝王的相處之道,是天大的難題。自古以來即便是英明神武的君王,也不能做到十全十美的,她和曹公願意與陛下共探索之。」

  「霍——」人群中爆發一陣感慨。

  關羽聽了一耳朵。「能夠將話說得如此坦蕩,曹仲華還真是拿陛下當親生的孩子看了。阿兄,你覺得呢?」

  劉備凝視著窗外學宮巍峨的外牆和青灰色的琉璃瓦。「她能教皇帝帝王之術,那她自己豈不是就有帝王的本事?我若是陛下,會擔憂第二個呂后而夜不能寐,只有除之才能安心。」最後半句輕到只有他自己才能聽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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