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端午


  曹丕在數桃子,頂著初夏的大太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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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遍,四十五個。

  第二遍,四十八個。

  第三遍,四十六個。

  後來他終於數明白了,老桃樹上一共有四十九個青桃子,恐怕不夠他三天吃的。

  小曹節抱著個小食盒,跌跌撞撞地躲到灌木叢里看他。她似乎很怕曹丕,想上前來又不敢的模樣。她自以為躲得很好,然而後邊一串乳母婢女,仿佛一條巨大而招搖的尾巴。

  「哼。」曹丕用鼻子出氣表達了對異母妹妹智商的不屑,烏溜溜的眼珠子往曹節藏身的地方斜。

  「幹嘛?!」

  小丫頭被嚇到了,丟下東西轉身就跑。「啪」一聲,小食盒砸在地上,蓋子都掀開了,兩個圓滾滾的小包子骨碌碌滾出來,原本雪白到透明的麵皮上沾了草屑,說不出的可憐。

  而小曹節壓根就顧不上被她抱了一路的包子們,嫩黃色的小身影在婢女們驚慌的呼喊聲中,一溜煙就跑不見了。

  曹丕……曹丕朝天翻了個白眼。

  「哎呀,真可惜,這可是米大廚新做的水晶包,席上我想從竹竹碗裡偷一個都沒偷到,不想卻是要巴巴地送給你的……嘖嘖嘖。」曹鑠不知道從哪裡轉出來,拿手絹將兩個小包子撿起來,小心翼翼地吹掉灰塵。

  半開的木盒子裡還剩四個完好的,曹鑠就把蓋子蓋好,又是一個漂亮完整的食盒了。

  曹丕咬牙:「你都多大了?搶奶娃娃的東西?還竹竹,叫得真親熱。」

  「啊,這名字不好聽嗎?」

  曹丕梗著脖子:「她是環夫人生的,我是我阿母生的,我們天生就不是一派。」

  曹鑠收了臉上的笑容:「那阿彰呢?他也是卞夫人所出。」

  「他已經被養成夫人的兒子了。你們都是她養的,就我不是,我是阿母唯一的兒子了,所以她才罰我。」

  「你還真看得起你自己——」曹鑠的手高高揚起,但久久沒有落下。

  曹鑠瞪著曹丕。

  曹丕通紅著眼瞪著曹鑠。

  瞪著瞪著,曹鑠也紅了眼眶。「他們卞家,也就一個卞夫人拿得出手,別的都是什麼玩意兒,教得你什麼烏七八糟的?」

  「那是我舅家!」

  「丁家才是我們正經舅家!」曹鑠跟著抬高音量,「且母親需要去嫉妒妾室作甚?就只有卞家那群吃飽了撐的自己嚇自己。好哇,我們親生的兄弟姐妹跟你不是一派的,反倒是姓卞的跟你一派?階層財富、見識武力都天差地別的兩家之間論起真情來了?笑話!什麼時候卞家的子弟出息了,不用扒著曹家公子吸血了,再來論親情吧!這事我定是要告訴卞夫人的,你等著吧,你生母第一個饒不了你!」

  曹鑠說完,拎起食盒就走。曹丕這才知道怕了,撲上去抱住曹鑠大腿。曹鑠自幼體弱,哪裡經得住曹丕的全身重量,當即感覺腿上掛了個兩百斤的秤砣,挪了兩步就動不了了。

  「曹阿丕——你吃的什麼……重死了。你才五歲……」

  「二兄別走,咱們從小一起在遼東長大的親兄弟,你可不能害我。」

  「誰跟你從小?剛你還說我跟你不是一派的。」

  「二兄~」

  「二你個大頭鬼!」

  曹鑠雖然嘴上犀利,但他向來是個耳根軟的,受不了弟弟妹妹的撒嬌賣萌,對曹節是這樣,對曹丕也這樣,到底是幫他去丁夫人跟前求了情。就心志堅定這一條,他差著面子上「甚好甚好」的曹昂八條街。

  然而眼下曹昂、曹榛都不在,他就是這個家裡的兄長,所以丁夫人不得不照顧曹鑠的顏面。等到了第二日給孩子們量體裁衣的時候,因為吃青桃子而把牙都酸倒了的曹丕也被順道撈進了屋子。

  時間已經是農曆四月二十八,端午近在眼前,連從拉門外面吹進來的風都是暖的。剛剛住進了主人的偏宅在丁夫人的安排下採購了大量的箬葉與黍米。箱籠行禮還有沒打開的,包粽子卻是第一位的——這是漢帝過七七後第一個重節。

  「如今二郎忙於醫治虜瘡,郎君帶兵在外,這許縣的節禮可就全壓在夫人身上了。」曹新大管家站在廊下,笑眯眯地跟女主人說話。

  丁夫人親自給最小的曹植、曹衝量了身高,才直起身子,笑道:「許縣藏龍臥虎,想把每個人才都照顧到是不可能的。除卻在單子上的那幾家得勞煩大管家親自跑一趟,剩餘的,不如將煮好的粽子、編好的香草放學宮門口分發,你看如何?」

  曹新彎了彎腰:「二公子以為如何?」

  曹鑠正被一個五十多歲的高瘦老婦拉著量臂長,猝不及防被點名,脖子都差點崴了:「我?這些母親做主就好了呀?」

  丁夫人面向門外的院子端坐在坐具上,姿勢優雅地煮茶、分茶。「明年你的親事也該相看起來了,怎麼還是這個玻璃樣的心思?」

  曹鑠鬧了個大紅臉,只得刻意避過親事的話題耍潑道:「打小您一直誇我好性子,如今卻反而嫌棄起來了?果然是下頭有了弟妹,就不疼我了。這世事無常如悲風殘月,滄海桑田,人情冷暖……」

  「吃茶!吃茶還堵不住你的嘴!」

  一屋子的弟弟妹妹們鬨堂而笑,連不懂事的兩個都跟著樂起來,小手拍得通紅。

  曹鑠瞪眼,假裝凶他們:「都吃茶!吃茶還堵不住你們的嘴!」

  小曹植流著口水:「嘴!嘴!嘴嘴嘴嘴嘴嘴嘴……」

  曹鑠:……

  得了,笑聲更大了,連婢女僕婦都偷偷捂嘴了,何況主人家。在滿屋子的歡聲笑語裡,以曹丕和孫權的聲音最為突出。

  「難道不是還該在城門口建粥棚嗎?」曹丕嚷嚷,「學子吃粽子,農夫流民也得有一口荷葉粥吃。去年在遼東過節的時候祖父就是這麼說的。二兄你好笨。」

  孫權:雖然不好直說,但曹鑠真的傻乎乎的。

  丁夫人安撫地遞給二兒子一碗涼茶。「阿丕倒是比你機靈,就是倔,還不服管教。」

  曹鑠委委屈屈地接了:「母親……」我吃他的虧也不是一次兩次了。

  小可憐模樣看得丁夫人又是一陣愁。曹鑠這個性子,老婆還真不好挑。挑得軟和了,怕小兩口子將來被外人欺負;挑得厲害了,只怕是曹鑠要被媳婦欺負了。

  轉眼到了端午,許縣像是被菖蒲和艾葉鋪成了一座大森林。家家戶戶熏雄黃做清酒不提,街道上也是一溜的香草盆栽加人工小水渠,竹節製成的水杯飄在流水上,裡面盛著各式小玩意兒:草葉編的蛐蛐、食指大小的香泥娃娃、甚至是去年曬乾的山楂果、杏仁核和決明子。很多連阿生都說不上來是什麼樣的典故,這個城市接納了來自五湖四海的人口,也帶來了數不勝數的風俗。

  曹丕牽著傻二哥的手,一蹦一跳地走在學宮路上,東看看西摸摸。離開了府邸,他才露出幾分屬於他這個年紀的天真可愛來:「二兄,快點,快點呀。顏氏鋪子還在前頭呢,你答應過我的,要給我買顏氏的畫筆。」

  曹鑠心疼地握住了錢袋。「來了——你個小魔星。」

  孫權也催促道:「學宮巳時要開講壇呢,我們快快地買完,快快地去聽。」

  兩個兒童活蹦亂跳,曹鑠跟在後面大喘氣:「講壇下午也有,何必——」

  「等到下午,我要去看顏夫人的端午畫展。」小魔星答道,「《千里冰封圖》,二兄你聽說過沒?」

  曹鑠:「沒……」

  曹丕雙手叉腰,投過來一個你怎麼這麼笨的眼神。「那可是顏夫人帶著九大弟子,畫了兩年才成的。以遼東的霧凇林和冰河為靈感,繪製了冰封沙漠、都城、海洋,乃至百萬生靈的奇景——二叔那話怎麼說來著?哦對了,這是顏夫人從寫實走向幻想藝術的突破之作。」

  他搖頭晃腦,將一番話說得有模有樣的,每次遇到這類文藝向的背誦內容,曹丕就格外有天賦。他還沒有正式開蒙,除了背幾則《左傳》、《詩經》,就是喜歡畫畫。

  只可惜他說了那麼多,對著曹鑠仿佛對牛彈琴。傻二哥面無表情,冷漠異常:「哦。」

  「二兄,你除了發呆,就不能發展點有價值的愛好嗎?」

  「小屁孩,你懂什麼叫有價值?」

  「嘶——反正我比你懂。」曹丕在青磚鋪成的地面上蹦跳兩下,「我會畫畫,會背詩,你會什麼?論吃,你飯量比不上阿彰;論睡,你睡不過阿權,真是愁死小弟我了……啊——孫權你幹什麼?」

  「你說誰愛睡?!說誰?!曹小丕,枉費我浪費大好節日陪你看畫展,你就是這麼對我的?」

  「二兄救我……救我啊~」

  幾個孩子打鬧的聲音沿著長街漸漸遠去,融入來來回回的人流中消失不見了。他們不知道的是,就在幾個小時後,他們將遇上一個在另一條時間線上和他們三國鼎立的人物——劉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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