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藥,謊言,惡作劇(8)
第27章 藥,謊言,惡作劇(8)
甄愛扭頭看她,沒有立刻回答。
賈思敏無端心煩。這麼慢的反應是怕她欺負她?
看著甄愛淡靜又水靈的眼睛,賈思敏的笑容消減了幾分。她即使是心裡嫉妒,也不得不承認甄愛的漂亮。
甄愛剛要答話,言溯手肘輕推她一下:「不想去就不去。那裡沒一個你認識的人。」
甄愛道:「這裡本來就沒一個我認識的人。」
言溯扭過頭來,眼神不善:「我不是人啊。」
「我不是這個意思,」甄愛癟嘴,「今天的婚禮,難道我就一直黏在你旁邊?」
「為什麼不行?」言溯覺得理所當然,「你不喜歡陌生人,就一直跟著我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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甄愛低頭,心底砰砰地跳。
她一下一下地揪手指,斟酌著要不要說「好呀」,可賈思敏又喊她了:「甄愛,過來看看新娘子嘛!」
這一喊,海麗和外婆都往這邊看。
甄愛不好拒絕,應了聲。
起身時,還故作得意地拍拍言溯的手臂:「哼,我有小夥伴,才不和你玩!」說到最後自己都忍不住,撲哧笑出來。
她都不知道為何此刻那麼心情好,好得像草地上的燦燦陽光。
言溯不理她,唇角彎了彎,繼續刷籬笆。
甄愛小跑過去一看,安妮身著雪白的春款婚紗,很漂亮。七個伴娘穿著七彩小洋裝配長裙,像活潑的糖果。
她拘謹而真誠地向安妮道喜。安妮和斯賓塞一樣,很會照顧人,擁抱甄愛表示感謝。
賈絲敏立在一旁,不太友善地盯著甄愛看。今天寒流回潮,雖然出了太陽,氣溫卻有點低。甄愛穿著白外套,寬大的帽子堆在肩膀上,襯著熒熒的小臉很是清麗。
賈絲敏想起言溯說過的話「寒冷會弱化人的心理防線」,她唇角一彎:「甄愛,女賓都穿的裙子,我給你找條禮裙吧?」
甄愛本覺得穿裙子合適,挺感謝賈絲敏的。
進去試衣間,打開衣袋才發現不是春款而是夏款,絲絲縷縷材質很薄。甄愛猶豫了一下,但畢竟是陌生人的婚禮,她只認識言溯,不好挑三揀四。且她的外套可以拆掉帽子,看上去像小洋裝,套上也就暖和了。
才出試衣間,賈絲敏不小心撞過來,她杯中的紅酒潑到她外套上。賈絲敏忙道歉,叫人來把甄愛的外衣拿去洗,又吩咐拿一件和伴娘一樣的小洋裝過來。
賈絲敏笑:「甄愛,我們剛才在討論伴郎們,你之前在外面看見過吧?」
甄愛點頭。
「我們都覺得那個金髮藍眼睛的最帥,你說呢?」
甄愛望了一眼,又點點頭。
「他叫威廉,是斯賓塞在劍橋大學的同學。從英國來的,和王子的名一樣。」
有個伴娘笑了:「賈絲敏,你又想配對啦?可甄愛小姐是帶來的女伴,不用你介紹。」
賈絲敏隱去眼中的一絲不快,答:「是順帶帶甄愛過來。你們不了解?他喜歡的不是甄愛這樣的女孩。」
甄愛眸光閃了閃,臉色微白。
「他那麼古怪,甄愛也不會喜歡他,對不對?」賈絲敏盯著甄愛,話語溫柔,眼神咄咄逼人。
甄愛的心一震。
這個問題出乎意料地把她推到一個尷尬而奇怪的角度,她不得不審視自己的內心。
其實,她從來都不覺得他古怪。
一天又一天,她覺得他正直浩然,真實可靠,有原則有堅守,充滿了人文主義情懷,很溫暖很貼心。
這樣的人,她為什麼不能喜歡?
這樣的人,她其實已經喜歡。
甄愛的心跳得激烈,她沒有迴避,直直迎上賈絲敏的目光。
後者見她竟然坦然直視,心下暗覺糟糕,眼見甄愛要回答,立刻眼珠一轉,搶先開口:
「不好意思,我差點兒忘了。威廉是英國卡文迪什家的爵士,這些古典貴族之家很注重出身和教養。和你肯定沒有結果。畢竟,不是每個人都像安妮。也只有安妮這樣的出身才能真正從生活和事業上幫到斯賓塞!」
她聲音很低,只限甄愛一人聽到。
甄愛再怎麼遲鈍,也聽出了她的意思。
言溯家,不管是從父親還是母親的角度,都出身高貴。就像他的哥哥斯賓塞,只有亞當斯家族的安妮才能與之相配。
賈絲敏好心安慰甄愛:「不過不要緊,威廉這麼帥氣有型,能和他玩玩也挺好。甄愛,你不會虧的。」
甄愛的臉白了,一言不發。
這輩子,她和平凡人的交際太少,也不太懂怎麼和普通人打交道。即使她遇到過更大的風浪,但賈絲敏這樣的綿里藏針陰險詭計卻是生平頭一遭遇到。
除了一貫的冷漠,她不知該如何應對。
她心裡的確發虛,一個連身份都虛假的人,她該怎麼說喜歡?
這一瞬,她真想從婚禮上逃走,從此消失,躲進她的實驗室里誰也不見,再也不出來。但她終究不是那樣任性的人。
從小到大,她都不是隨心所欲的人。
她不動聲色地平復了胸腔中難過又隱隱悽然的心情,對賈絲敏淡淡一笑:「我知道,不用你操心。」
賈絲敏調皮地笑笑,和其他伴娘一起擁著新娘出去了。
婚禮要開始了,休息室里只剩甄愛孤零零一人。
給她找外套的人,也一直不來。
甄愛立在原地,漸漸冷意來襲。紗裙太薄,還是裹胸,才走到落地窗口就瑟瑟發抖。
她望一眼外邊陸陸續續就坐的賓客,不敢出去。只有她一人穿夏裝,這樣出去,絕對會吸引全場目光。
她不在乎一切人的想法,但她還是難過了,她一定會給言溯丟臉。早知道就不該跟他來參加婚禮。
本來就不屬於你的繁華,興沖衝來湊什麼熱鬧?
還想著,光影中閃過來一個人,眉目如畫,眸光灼灼,正是言溯。
「你怎麼又發呆了?」言溯掀開白紗簾走進來,蹙著眉,看上去頗有微詞,可一看到甄愛空空蕩蕩的表情,他便愣住,故作的嫌棄撤得乾乾淨淨,眼中閃過一絲擔憂,「怎麼了?」
甄愛怔怔看他,無話可答。
言溯垂眸掃一眼,眉心深深擰起:「誰給你換的這套亂七八糟的衣服?不冷……」
他習慣性地抬手去摸摸她的肩膀,可這次,手伸到一半就停住。甄愛的肩膀白白細細的,很好看。這樣光露著,他摸上去會不妥。
他愣了愣,臉頰閃過一絲紅,尷尬地收回手。
甄愛不明白他的意思,心隨之墜落。
不想他下一秒就脫下西裝外套,甄愛猛地清醒,剛要回縮,他已不由分說把西裝套在她身上。
這樣更引人注目,甄愛要掙脫,言溯卻緊緊扣住西裝的領口。她細細一個在衣服里怎麼掙都像是入了網的魚,被他一雙手便輕易地控制得牢牢的。
言溯不知她怎麼鬧彆扭,本還不解,可見她急慌慌在他寬大的西裝里擰來扭去,跟裹在蛹里的毛毛蟲似的爬不出來,一時又好氣又好笑,猜她是害羞,愈發握緊了手,唬她:
「現在趕緊去後排入座,不然等過會兒所有人坐好了,我就這樣拎著你出去。讓大家不看新娘,都看你。」
甄愛果真不動了,黑眼珠不可思議地盯著他,想不通他怎如此反常。
她只得硬著頭皮跟在言溯背後出去。到最後一排坐下,沒人注意到她。
甄愛的心漸漸松下來,小腿有點兒涼,胸膛卻很暖和。言溯的西裝對她來說太大了,套在身上空落落的,卻有小孩兒偷穿大人衣服的感覺,新奇又好玩。
海上來的風吹著白色籬笆上的氣球和玫瑰簌簌地擺動。
甄愛望向言溯。除去西裝外套,他只穿了件襯衫,風吹來吹去,像掃堂一樣,一下子鼓起他的衣衫,一下子又緊貼他的身體。
他短髮冷硬,臉色白皙,甄愛猜想,他或許是冷的。
但她沒把外套還給他,因為知道他從來都不容拒絕。
她的心又像往常一樣,莫名地溫暖而又安寧,無法形容。可這一次,帶了極淺的疼。
她望著陌生的人群,神思恍然。
這些天她全然忘了自己的處境,不再像以前那樣深居簡出,戰戰兢兢。而是平靜又期待地跟著他,走向一個本不該屬於她的世界。
究竟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只因為他說「以後和你一起的時候,我不會走那麼快」,所以她想跟著他的腳步,哪怕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只給她一個寧靜安逸的側臉。
只因為他拉她一次手,給她一個貼面禮,送她一個擁抱,為她披上一件衣服,她就在不知不覺中忘了自己。
此刻驀然回想,這樣小女兒淡淡哀愁的情緒真不適合她。
甄愛坐在花叢里,深深吸了一口冷空氣,理智地對自己說,不過是從來沒有這樣一個人對你好,所以你才會不知所措。
仿佛這樣說了,心中不切實際的幻想就被理智嗤笑著丟棄了。
她安定下來,望著宣誓台上扶著聖經起誓的新郎和新娘。
默默看了會兒,心裡的問題終究沒忍住,小聲問身旁的言溯:「你到你哥這麼大的時候,會不會也像他這麼結婚?」
「不會。」他眸光清淺,望著台上的新人,聲音很低,毫不猶豫。
甄愛沒話了。
她靜靜地,牽起唇角。
的確,她很難想像他和誰戀愛結婚的樣子。他這樣完美的人,心中的那個影子也該是完美的。那多難找!
他應該不會對誰動心,更別說終生相伴。
即使動心,也不會是她。
甄愛不動聲色地拉緊西裝外套,輕輕歪頭,蹭了蹭硬朗的領口,有極淡的男人香味縈繞在臉頰。她多麼不舍,多麼依戀。可她想,是時候回到以前了,是時候離開這段難忘的旅程了。
她是惡魔之子,他是希望之光。
終究不是一路人。
但她忘了言溯的理解從來非同常人,她這個問題的重點是,
會不會像他這麼「結婚」
而不是,
會不會像他「這麼」結婚。
所以,
言溯奇怪地想:我又不信天主教,當然不能像教徒一樣捧著聖經結婚。
儀式結束後是婚禮晚宴。
甄愛換了衣服,拿著座位卡走到桌子前,竟看見圓桌上有自己名字的水牌AI ZHEN,放在的旁邊。
她愣住,這才想起在曼哈頓的房子裡,她坐在廚房這邊吃三明治,言溯和海麗站在電梯那邊講話。一定就是那個時候,他讓海麗把她的名字加進賓客席。
甄愛頓覺窩心,四處尋找言溯的身影。
他立在不遠處的花架旁,和他的家人一起。海麗和一個男人擁在一起說話,賈絲敏在歡笑,只有言溯木著臉,一副開小差的樣子。
甄愛沒有等他,逕自去拿自助餐。
婚禮的每一道餐點都做得精緻非凡,甄愛左看右看,目光先落在五彩繽紛的奶酪上,剛要去夾,熟悉又禁止的聲音落在耳邊:
「脂肪含量太高,對心血管不好。」
甄愛自然地咬咬唇,除了言溯那個掃興鬼還有誰?
他面無表情地說完,看著她盯著蛋糕略顯失望又不舍的神色,覺得好笑。分明就是大人了,可有些時候不經意間流露的心思還是單純懵懂的小女孩。
心裡想笑,表面卻譴責:「居然不等我。」
「你不是在忙麼?」甄愛淡淡的,話說出口,自己都覺酸得怪異,趕緊別過頭去夾蛋糕。
言溯也愣了愣,見她心不在焉地去拿東西,也不知怎麼想的,一下子抓住了她的手,命令:「這個吃多了對身體不好。」
甄愛輕輕掙開他的手,也不想表現得任性或無禮,默默放下夾子,往前走。言溯跟屁蟲一樣追著她,還叮囑:「好好選,多吃點兒。」
甄愛不理,走了幾步,看見五顏六色的燒烤水果肉串,剛要跟廚師說要兩串;
言溯輕咳一聲:「嗯,不錯。燒烤的水果和肉類含有豐富的致癌物。」
甄愛想說的話就梗在了嘴邊,憐憐地嗅了嗅水果夾雜著烤肉的清香,沒精打采地扭頭就走。
又見新鮮的醬汁蟹肉,剛要取,言溯再次禁止:「螃蟹太寒,你想下個冬天凍死嗎?」
甄愛縮回手,忿忿地:「還說要我多吃呢,騙子!」
「我哪兒知道你挑食物沒有半點水準,」言溯把自己的盤子和她的交換,「吃這個。」
甄愛一愣,不知他什麼時候已夾了滿滿一盤子菜,牛肉小羊排蔬菜水果沙拉生魚片,各種各樣還擺得整整齊齊很有格調。
甄愛捧著一盤子菜,蔫蔫地回座位去了。
坐下來才意識到,言溯給她挑的這些菜都是補充陽氣的,想到這兒,甄愛心裡一暖。
面前突然又多了杯牛奶,外加一個小盤子,裡面放著兩小塊布朗尼加藍莓奶酪:「飯後甜點。」
他特意加重「飯後」一次,意思是不吃完飯不許吃蛋糕。像哄小孩兒。
甄愛乖乖地接過來,烏黑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歡喜。
言溯看在眼裡,忽然就想起約莫一個多月前在文波的書店,她漠然而遺憾地說她grow out of candy。
呵,小騙子。
他幾不可察地彎彎唇角,不再說話。
對面的賈絲敏看著,心底很憤怒。就連她都極少看見言溯笑,記憶中他一直都很淡漠,其他情緒也少得可憐。
而今天言溯在甄愛面前的各種表情流露,太豐富了。故作的不屑,鄙夷,不滿,隱忍的輕鬆,私下的笑意……無一不再挑戰她的忍耐力。
他居然還把衣服給她穿,那個任何東西都不許人碰仿佛碰一下他就會死的人,居然把衣服給甄愛穿。
賈絲敏咬著嘴唇笑,突然對甄愛道:「甄愛,剛才在休息室你不是說……」她善解人意似地略去後面的話,留給人無數遐想,「我把威廉介紹給你認識啊。」說著,碰了碰她身旁金髮碧眼的英國紳士。
甄愛疑惑:「我和你說什……」
賈絲敏打斷:「甄愛,威廉。」
威廉彬彬有禮對甄愛微笑頷首,的確是個溫雅的男人,一點頭一微笑,滿是古典的調調。
甄愛不願失禮,對威廉點點頭。
賈絲敏原本盼著介紹的這兩人能說上話兒。但威廉的舉止只限於紳士的範疇,並不主動,甄愛更不答話。
氣氛一下冷了。
賈絲敏故作熱絡:「甄愛,你是學新聞和大眾傳媒的吧,威廉認識很多新聞報社的人,你要想實習,可以找他幫忙哦。」
這樣的寒暄超過了泛泛之交的範疇,威廉禮貌的笑容收斂了,奇怪地看甄愛一眼。
在大家眼中,賈絲敏是個舉止優雅的女孩。今天她的行為和平時判若兩人。再明顯不過。甄愛想通過賈絲敏認識威廉,所以賈絲敏有失禮儀撮合他們兩個。
就連在這種彎彎繞繞方面很遲鈍的言溯,也察覺了不對。
甄愛沒發現什麼問題,說:「謝謝,但是不必了。」
「可我說了要幫你。」賈絲敏「小聲」地嘀咕。
甄愛莫名其妙,卻聽言溯冷淡道:「她說了不必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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