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藥,謊言,惡作劇(10)


  第29章 藥,謊言,惡作劇(10)

  那是華頓高中一棟即將廢棄拆除的舊教學樓。樓下停了幾輛紅燈閃爍的警車,很是明亮。樓里一片黑暗,只有三樓的兩間教室亮著燈。

  乍一看,像是黑暗中的一雙眼。

  言溯從樓下警察的手裡拿過手電筒,走進黑黢黢的樓梯間,甄愛一言不發地跟著。

  從言溯接到那個簡訊開始,他的氣質就變了。

  看電影時,安逸自在;接了簡訊打電話過去,人就沉默了。一路上都繃著臉不說話,清冷又安靜。甄愛感覺得到,他帶著隱忍的怒氣。

  他從來都是這樣,連生氣都是淡漠又克己的。

  甄愛在電話里大約聽到一些內容,死者安娜·霍普,20歲,沃頓商學院學生,司法部執法官的私生女。同父異母的姐姐正是今天結婚的新娘,安妮·亞當斯。

  言溯步履很快,上樓梯時卻頓了一下,突兀地緩了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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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甄愛知道他在等她,本想說我不要緊,話到嘴邊沒出口,只是暗自加快腳步。

  手電筒圓柱形的燈光襯得樓梯間黑不溜秋陰森森的,待拆的樓房裡充斥著破敗而陳舊的腐塵味道。

  真是殺人的絕佳場所。

  言溯不知不覺往甄愛這邊靠近一些,低聲:「害怕嗎?」

  甄愛搖搖頭,末了意識到他沒看,說:「我以前經常被關黑屋子。」

  言溯的手電筒閃了閃,剛要說什麼,樓上走下來學校的管理員,剛協助完調查出來,一邊下樓一邊點菸,聲音不耐煩:「臨近拆除還死人,這樓真是不祥。見鬼,好好的打火機怎麼突然打不開。」

  甄愛腦袋有些凝滯,用力搖搖頭,走上三樓拐角,不知是心不在焉還是怎麼,腳下居然滑了一下,差點兒摔倒。

  言溯反應極快,一把就將她攙住。

  甄愛撞進他懷裡,抬眸就見黑暗中他清幽而略顯擔心的眼眸,她的心怦怦直跳,不好意思地慌忙站穩。

  言溯鬆開她的手臂,目不轉睛看著她:「累了?」語調沒有起伏,帶著點兒嚴肅。

  甄愛以為他責怪自己走神,解釋:「不怪我,地上很滑。」

  「我哪裡怪你了?」這下他換了語氣,很溫很軟。

  甄愛一下子心跳得厲害,不知道怎麼接話。

  迎面來了法證人員,帶著工具箱從第二間教室走出來,邊走邊說:

  「什麼也沒有。沒有腳印,沒有指紋,甚至沒有皮屑和衣服纖維。除了那個發現屍體的男學生的。」

  「但也沒有那個男學生的作案痕跡……就像死者是自己跑來上吊的一樣。」

  「真是太詭異了,和兩年前的案子一模一樣。」

  「發現現場的那個學生嚇傻了,說他腦子昏昏沉沉像在做夢,什麼都不知道。」

  言溯不知聽了沒有,和法證人員擦身而過。

  亮燈的是第二第三間教室。

  第二間是案發現場,好幾個警察在裡面,伊娃和賈絲敏也在。當年的案子裡就是伊娃負責屍檢,所以這次她來了。死者已經被取下來放在地上,伊娃正在檢查。

  至於賈絲敏,她不久前從調來紐約,這起案子剛好在她們警署的轄區內。

  賈絲敏看到甄愛的瞬間,臉色很古怪,很想質疑他們怎麼這麼晚了還在一起。但甄愛神色漠漠的,現在場合不對,她什麼也沒說,只高高地抬了抬下巴,扭頭看向言溯:

  「那幾個學生在案發之後都來了,暫時沒人通知家裡,也沒人找律師。我們也沒通知媒體。可保密也只能維持到明天早上。在那之後……」

  在場的人都明白。

  在那之後,消息就再也瞞不住。媒體會更加篤定連環殺人案的推測,言溯也一定會被推到風口浪尖上。

  言溯沒什麼特別的表示。

  賈絲敏沖旁邊喊:「瓊斯警官!」

  正和伊娃說話的一個年輕男警官轉身走過來,看到言溯還挺興奮:「嘿,這起案子和兩年前的懸案一模一樣,死者都是窒息而死,被扒光衣服高高地吊了起來。」

  兩年前的案子,雖然言溯認為結案,但警方認為是連環殺人,而又遲遲找不到兇手,所以變成懸案。

  瓊斯指了指教室中間的梯子,眼睛裡閃著探索的光:「這次的上吊和第一次的汽車一樣藉助了機械力。」

  順著他手指的方向,中間的吊扇上掛著一斷粗粗的繩子,旁邊有一把和吊扇齊高的人字梯,周圍的桌子四下散開。

  瓊斯滔滔不絕:「兇手拴住死者的脖子後,把繩子繞過人字梯,固定在吊扇葉片上。扇子轉動帶動繩子一圈圈收緊。兇手借著繩子的力,沿著人字梯把死者往上托。等到餘留的繩子長度足夠短時,再鬆開。這樣死者就掛在吊扇下。」

  「是我的推理。」瓊斯目光渴切地看著言溯,「除此之外再沒有別的線索,和兩年前一樣撲朔迷離。」

  甄愛看著瓊斯期待表揚的目光,默默地想,之前那些個和言溯一起推理的夜晚,她的表情應該沒有這麼傻吧。

  言溯淡淡看著瓊斯:「時隔兩年,瓊斯警官的觀察能力明顯進步。恭喜你發現了最顯而易見的一個問題。」

  瓊斯警官囧了,尷尬地撓撓頭,更加努力表現:「一定是兩年前的兇手又作案了!」

  言溯也不直接回答,問:「樓下的警車是你們開來的?」

  「是的。有什麼問題嗎?」

  言溯瞥他一眼:「沒什麼大問題,就是車輪碾掉了進出這棟樓的鞋印,其中很可能包括作案者的。」

  瓊斯警官耷拉著臉,都快哭了。

  言溯擰眉:「我有時真好奇你的腦袋構造……」

  甄愛看不下去,輕輕碰了碰言溯的手臂。

  言溯回頭,一臉疑惑:「你戳我幹什麼?」

  甄愛不滿地瞪他一眼。

  言溯眨眨眼睛,半晌之後明白了,道:「你又不喜歡我說真話了。難道我要表揚他?」

  甄愛:「……」

  「」伊娃沖言溯招招手,把死者的身體側了一下。言溯會意,走過去探身看。甄愛立在這邊沒有看到,但也意識得到,死者的背後寫了什麼東西。

  五角星圖案,「you are my medicine」

  言溯斂起眼眸,似乎笑了,卻很古怪:「刻在身上的字是改不了也抹不去的。難怪那幾個學生不告訴家長,也不找律師。怕秘密會暴露。」

  這話除了甄愛,在場沒人明白。

  伊娃不管屍體以外的事,賈絲敏則不想顯得自己跟不上言溯的節奏,於是只有瓊斯發問:「什麼意思,以前的留言不是這句話啊!這也是唯一一件和之前的案子不同的地方。我在推測是不是兇手這兩年生病了?」

  言溯目光掃過去:「瓊斯警官的想像力真神奇。」後者還沒來得及欣慰,「總是用在錯誤的地方。」

  瓊斯警官再次囧臉。

  言溯拿手機把死者背上的字拍下來,自言自語:「刀口很深,但血流的不多。」

  說完看向賈絲敏:「那幾個學生在錄口供?」

  「都在隔壁教室。伊娃根據屍僵程度推斷死亡時間在案發前2小時左右。接到報案是10:30,安娜的死亡時間是7:00-8:00左右。奇怪的是,」她也覺得棘手,「所有人都有不在場證明,除了齊墨。」

  言溯若有所思:「他說他在這裡睡覺,一直?」

  「嗯。齊墨說他最近在看心理醫生,今天他吃了藥就頭暈做夢,剛才法證人員把他的藥拿去化驗了。他雖然在錄口供,但好像嚇得厲害,可信度不高,前言不搭後語。」

  「其他人呢?」

  賈絲敏猶豫了一下:「其他人都很奇怪。

  安娜昨天給所有人發過簡訊,說是有重要的事要見面談。但她分別約定的時間不一樣。給戴西約的是下午5:00,凱利下午6:00,齊墨晚上7:00,托尼晚上8:00。

  手機的通訊記錄顯示,這期間,戴西在下午5:17給戴西發簡訊說她臨時要參加朋友聚會,不來了。

  托尼在5:30左右給安娜發了兩條簡訊,說不來了。不久之後,凱利也發簡訊說不來了。

  而齊墨6:57給安娜打了一個電話,沒接通;7:09給戴西打了電話,也沒接通。」

  賈絲敏說到這裡,扶住額頭:「太混亂了,我真不知道這群學生在幹什麼?你現在要去問他們嗎?」

  言溯抿了抿嘴唇,說:「再等一會兒。」

  說著,人已邁開長腿,逕自在教室里慢慢走動。他俊秀的臉上換了嚴肅的表情,眸光銳利地掃視著每個角落。

  瓊斯好奇看著,他聽說言溯有雙洞察力驚人的眼睛,他看著躍躍欲試,湊上去問:「有什麼需要我幫忙的嗎?」

  「有。」言溯,「閉嘴。」

  瓊斯沒精打采地退回來。

  頭頂上一排吊扇呼呼地轉動,藍色的窗簾遮得很嚴實,可窗戶是破的,夜風吹進來呼呼翻飛。地上很多的玻璃碎片。

  死者躺在講台旁,白布半遮著,脖子上有兩道繩形的痕跡。整體看上去整齊乾淨。

  講台上擺放著死者衣物,更確切地說是摞在一起,像是迭著卻很鬆散。最外面一件是死者的白色運動外套,沾了不少塵土。黑色的衫帽有一處顏色似乎比較深。

  甄愛沒看出什麼所以然來,等著言溯像往常那樣見微知著說出一串分析的時候,他卻忽然轉頭,直直看向甄愛,一瞬不眨。

  原本所有人的目光都在他身上,這一下,大家全看住甄愛。

  甄愛背脊僵硬:「怎麼了?」

  言溯蹙著眉,不容置疑的語氣:「你不舒服?」

  ……要不要這麼跳脫……

  彼時,甄愛正抱著手臂。

  聽了這話,她一愣,驀然想起江心死的那天,她也是這樣抱著自己立在一旁。當時,言溯也感覺到了她的異樣。不同的是這次他的話裡帶著點兒關切,不像當初那麼冷冰。

  賈絲敏幾不可察地皺眉,語氣卻關心:「甄愛,你要是膽子小害怕,就出去吧。」

  甄愛猶豫半刻,拿手反覆摸著脖子,看著那片白布,搖了搖頭:「不,不是因為她。」

  那個案子她和江心認識,看見滿地的血腥,會有輕微的不適;可安娜對她來說,就跟以往見到的任何陌生實驗屍體一樣。

  言溯認真了:「是因為什麼?」

  甄愛想起上次和言溯講童話的場景,遲疑地低下頭:「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

  言溯顯然對這個結果不滿意,大步過來,直接握住甄愛的胳膊把她拎了出去。

  他將她拉到黑暗裡,沉聲命令:「現場的任何異常,都是至關重要的。」

  甄愛更窘,越說聲音越小:「其實也沒什麼,就是想起我媽媽以前說過的話。」

  他居然沒覺得無語,反而很認真:「什麼話?」

  「我媽媽說,不要撞到黑貓,不要從梯子下面走過,不要……打碎鏡子。」甄愛抓抓頭髮,「因為這樣……」

  「因為這樣是不詳的,會招來禍事。」言溯平靜地接過她的話。

  這是西方最古怪的三條迷信,他當然知道。

  直到甄愛說出來,他才發現犯罪現場也有這三樣東西。講台上安娜的黑色衫帽,人字梯中間的死者,以及窗戶邊的碎玻璃。

  玻璃?不,他記得,還有鏡子的碎片。

  教室里的儀容鏡不在了,碎在地上和玻璃混在一起。

  這奇怪的違和感是怎麼回事?

  言溯戴上手套,走到講台前,檢查安娜的衣物和小坤包。

  周圍的警官或許都了解言溯的習性,都靜止不說話。連夜間的風都通人性地停下來,窗簾在一瞬間靜默。

  甄愛也放緩呼吸的聲音,她知道他觀察的時候,極不喜歡被打擾。

  偌大的教室里,仿佛只有言溯一人是活的。白蒙的燈光下,他微微低著頭,棱廓分明的側臉上有一種全神貫注的性感。

  他全然沉入自己的世界。周圍的環境全部虛幻,只有他眼中的焦點才是真實。他有條不紊地翻看著桌上的那堆衣物,銳利的目光時不時落在桌腳的安娜身上。

  高中生式的運動衫,死者沒有化妝——很低調,不想引人注意,不是她一貫的風格;

  運動衫背後有套帽,外加黑衫帽——兩頂帽子;

  她想低調?

  衣服上很多塵土——掙扎並在地上翻滾過;

  死者的脖子,繩子勒痕不整齊,邊緣大片摩擦——死者和兇手有劇烈的較量掙扎。

  教室地面——沒有痕跡;

  上衣套帽很乾燥,唯獨尖端處有一團圓圓的濕潤,摸上去涼涼的,形狀感很強——像是帽子底下放過一團水。一團?

  一套黑色的性感束胸緊身衣,丁字褲,胸衣是聚攏型的——她準備赴約。浪漫約會?喜歡的人?預期有一場性關係?

  可按照她和剩下四人的約定,晚上哪有時間?

  打開小坤包,亮閃閃的手機,手機殼上有條裂縫,但被粘上了。壞的手機殼她不會用,除非已經出門找不到替換的——最後一次出門後摔壞的;

  包里很多化妝品,粉底BB霜,睫毛膏腮紅,唇彩眉筆——少了一樣。

  運動褲的口袋裡有兩小管藥,安眠+致幻,誰的?

  安娜的?——她帶藥幹什麼?

  兇手的?——為什麼不給安娜用,反而那麼費力地殺人?

  言溯擰著眉心,拿起安娜的手機翻看,最後一次通話記錄在下午4:26,打的NBA訂票電話。4:30收到一條確認信息,內容是安娜預訂的5張籃球賽入場票成功取消3張。

  之後的信息,戴西和托尼的已讀卻無回復,凱利的未讀。

  言溯一邊翻看手機,一邊分心和警官們說話:

  「第一,這裡不是案發現場。第二,死亡時間不對。第三,那群學生里至少兩人,在沒人報警前就知道安娜死了。」

  他看著手機,語氣太過冷硬,明顯沒從沉思中回過神來,以至於這番話說完,現場竟沒人敢問為什麼。

  只有甄愛聽得入神,不自禁地應和:「為什麼?」

  說完見大家都警惕地看著自己,甄愛莫名其妙,言溯有那麼可怕麼?他很無害好吧。

  言溯淺色的眼瞳里倒映著手機屏幕的光,靜了一秒,側眸看她。

  甄愛看著他如秋水一樣澄澈靜遠的眼睛,腦子裡一下空白。她還微愣著,他卻須臾間恢復,眼眸中帶了一絲極淡的人情味,彎彎唇角:「你說呢?」

  她這才意識到她打擾了他安靜的思索,所以才出現剛才片刻的陌生。

  可他一回過神來,就不自知地濾去了冷漠和生硬,只對她。

  甄愛尚不覺得。旁邊的警察們面面相覷,如此溫柔的一句「你說呢?」,是在調情啊!怪胎難道要戀愛了?

  賈絲敏臉色不好,對甄愛說:「甄愛小姐,你還不知道吧?思考的時候,不喜歡被人打擾。」

  甄愛遲鈍地「哦」一聲,望住言溯:「我打擾你了嗎?」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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