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二十二章 出生即孤獨
「這棵老樹,難道是……?」
林閒繞著老樹走了一圈,他發現老樹的細節都與自己記憶中相同,簡直就像是從照片裡複製粘貼出來的一樣。
「如果我沒記錯,當初翻新雞圈和老屋的時候,傷到了這棵老無花果樹的根,它失去了汲取營養的能力,所以才逐漸枯萎,被大人們忍痛挖掉了。」
「其中一部分的無花果木,還被做成了太師椅,爺爺抽水菸袋講故事的時候,最喜歡坐在上面。」
林閒駐足片刻,他呼出一口氣,然後慢慢爬上了老樹。
「我記得……老樹在枯死前……在根系徹底壞死前……它結出了最後的果實。」
林閒來到了乾枯的樹杈上,尋找著什麼。
「小時候我和弟弟經常爬到無花果樹上,它陪伴了我們整個少兒時光。或許如果樹木有靈,它就像是一個溫和慈祥的老人,看著我們長大吧?現在回想起來,老樹拼著為我們結出最後告別的果實,著實有些感傷。」
沒過多久,林閒在樹杈上果然找到了一顆果實。
「……」
當他將手伸到無花果上時,突然傳來了一陣細密的蜂鳴聲。
那些來自地面的血色線條瘋狂往樹上攀爬,它們穿過樹根、爬上樹幹,最後一股腦鑽入了那一棵僅剩的果實。
「這又是哪一出?」
林閒跳下樹杈,他看著那棵注入了萬千血線的無花果,眉頭緊皺。
「對了,這裡仍然是伊安水晶,也就意味著,這片地方也是屬於『他』的一部分!」
果然,那顆吸滿了血線的無花果終於落地,從中出現的是一團淡淡氤氳的光暈。
「舊神之種?」
林閒走近了這團光,他很快意識到了,這個地方恐怕是「他」的潛意識夢境:從那棵乾枯的老樹看來,舊神之種已經完全侵蝕了「他」的記憶,隨著果子成熟,舊神之種也步入了完全的成熟期。
「即使有著藥物和冰凍儀的鎮壓,也不是長久之計,」林閒看著逐漸褪去血色的血線,他摸了摸下巴,「這些形似血管的線條應該代表著神經和精神,它們都已經乾枯褪色了,難道意味著人死了……」
「不,『他』還沒死。」
林閒環視四周,喃喃地說:「或者說,這片黑暗的空間就是『他』的意識深處:因為冰凍儀的休眠,『他』已經進入沉睡。」
四周黑漆漆一片,那些血色的線條都褪色散去,老樹也消失無蹤,孤零零的光暈就這麼飄在原地,不知所措。
林閒好奇地跟了上去,他來到這團光暈旁,伸手拍了拍它:「鈴蘭?」
光暈很呆滯地徘徊著,這顆舊神之種的成熟與其他的截然不同:宿主陷入了意識的沉睡,意味著它沒有掌控精神的能力;與外界的徹底隔絕,也意味著沒有其他舊神能控制並引導它學習。
所以,這顆小小的種子,就像是被全世界拋棄了一樣,在黑暗的意識空間裡無所適從。
雖然光暈通過幾年的時間已經滲透了「他」的所有記憶,但此時卻無任何用武之地:她不能「替代」原本就沉睡在冰凍儀里的本體,於是只能在這裡飄著。
這裡是淺意識深處的夢境,與現實世界的時間流逝比例大不相同。
時間一點一點過去,光暈在黑暗中痛苦地飄蕩著——吸取了人類精神意識的舊神之種,等於有了自己的意志,它能體會到時間的殘酷。
於是,漸漸的,被逼迫的毫無辦法的光暈,開始建造自己的世界。
……
一段時間,或者說很長時間過去了。
……
林閒站在草地上,他看著那棵等比例放大了幾十倍的無花果樹,心中有很多謎題解開了。
「這時候的鈴蘭,就像是單純的小孩子一樣,在沒有大人的看管之下,她獨自開始堆砌自己的沙堡。」
草地、鮮花、老樹和老屋,在黑暗空間裡,突兀地出現了這個小小的溫馨一角。
隨著時間過去,這一丁點生活的色彩在黑暗中蔓延,逐漸變得充實、變得豐富。
初生的鈴蘭也是舊神序列的一員,她擁有創造並改變幻夢境的能力。在與世隔絕的黑暗空間裡,她無師自通,自己硬生生從本能里學會了改造夢境。
終於,毫無生機的黑暗意識空間,變成了一片生機盎然的小農舍。
鈴蘭依靠著「偷」來的記憶,將這片黑暗夢境改造成了林閒所熟悉的模樣。
房屋、家禽、河流、田野,逐漸豐潤的畫面,卻並沒有任何生氣。從沒有接觸過現實世界的鈴蘭,也只能漫無目的地飄在自己創造的畫卷里,從早到晚,甚至連這個「早晚」都是自己創造的虛假。
「這撲面而來的孤獨感……」
林閒知道鈴蘭看不見他,不然他都想去安慰一下這個出生即孤獨的「神」。
終於到了某一天,黑暗的空間開始震動,幻夢境開始崩塌,但初生的鈴蘭卻並沒有慌張害怕,反而變得激動——夢境崩塌,意味著人就要醒了!
……
「該死的!重火力在哪?!」
「左邊,左邊有突襲的迅猛龍!來人幫忙!」
「右邊有兩到三隻冠龍,我正在處理!」
林閒剛擺脫黑暗夢境,一睜眼就聽見了大量的槍火和爆炸聲。
一隊隊的人類士兵正在走廊中與某些怪物交火:瀰漫的煙幕彈、硝煙氣息嗆得人幾乎睜不開眼。
「神儀廳放出了大量的恐龍,地下研究基地基本都是這些玩意兒了!」
「收縮防線!收縮防線!」
「收縮?再後面就只剩實驗室了,你們要把研究員的後背讓出來嗎?!給我頂住!!」
林閒穿梭在槍炮齊鳴的地下通道里,他跟隨者潰逃的士兵,先一步來到了最深處的實驗室。
打開門後,林閒果然看見了意料之中的人。
楊馨予,此時的她並沒有什麼變化,只是氣質變得沉穩了不少。
「楊科長,我們撤退吧!神儀廳的攻勢源源不斷,我們撐不了多久的!」
面對安保隊長的勸阻,楊馨予搖了搖頭,她看了一眼身側的開關,說:「儀器已經在解凍了,我必須等到『他』完全醒來。」
安保隊長抽出了槍械,他緊張地看著精鋼的氣密大門:「醒來?儀器里有什麼重要的東西?研究材料可以再找,但人死了可就什麼都沒有了啊!」
楊馨予神色平靜,她手裡抱著刻滿符文的盒子,並沒有慌張。
「儀器里是什麼?你知道為什麼神儀廳放的是恐龍而不是攝魂怪,對我們趕盡殺絕嗎?因為他們需要我和儀器里的『東西』活著,至少精神要完整無缺。」
「我的研究,讓他們害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