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夢


  來北方後,顧星沉手機的信息變得多起來。

  號碼都是同一個,說的內容也差不多,他偶爾看,從不回。

  在一個全新的班級里,當一個默默的轉校生。

  在月考推近的日子,作為年級總成績倒數第一的七班,終於有了一點學習氛圍。

  當然,這裡頭不包括許罌以及她的小分隊朋友,他們依舊每天我行我素。

  陳星凡滿腦子機車籃球打架,金宇整天研究他鬼吼鬼叫的音樂,宋小枝依舊熱無營養的八卦,而許罌,她每天盯著前頭的少年發呆,使勁辦法的撩撥,可收效甚微,實在有些頭疼,且灰心。

  這節奏似乎逐步趨於平衡,這天的數學課,發生了一件轟動七班上下的事!打破這種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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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準確來說是張試卷,上周數學老師隨堂考的。

  「全班49人,一半兒不及格!低頭看看你們身上的校服,你們的成績對不對得起自己這件衣裳!」

  數學老師氣炸了肺,拍案痛批了一頓。

  有學生小聲說,「老師,是這次題太難了~」

  「題太難?題難還有同學考滿分?」數學老師拿起最上面那張試卷,稍微找到些安慰。「雖然不少同學考得奇差,但咱們班也不是沒有希望。」「顧星沉同學,150,滿分!」

  片刻的死寂之後。

  「天~假的吧!」「我班歷史最高分出現了!」「年級最高都可能啊~」「要命了……」

  此起彼伏的驚嘆聲中,最後一排,許罌慵懶托腮,嚼嚼口香糖打了個哈欠,淡看全班同學那生吞雞蛋的表情看著她前頭的顧星沉。

  滿分,這種「喪盡天良」的事兒確實是顧星沉拿手的。他這種衣冠禽獸,最擅長雲淡風輕地就把他們這些智商成績平平的人逼入絕境。

  許罌不知道顧星沉是不是真的厲害,他沒怎麼參加全國比賽,但印象里,他考過的試,一直都第一,不管哪一科。偏科對他來說不存在。

  按照成績髮捲子,顧星沉第一個拿,許罌最後一個,也算是首尾呼應。

  數學老師都不好意思念分數,看了許罌一眼,將卷子毛躁地一遞。

  許罌拿了卷子轉身,嘴裡還嚼著口香糖,目光一直盯著那個始終垂著眸寫作業的少年。

  顧星沉還是繼續無視了她。

  許罌忍不住有些煩躁,但想想,又不甘心認輸——還有她追不到的人呢?而且這人還是曾經迷戀她的男孩子。

  數學老師讓大家先自行檢查改錯,前後桌四人成小組,討論二十分鐘,再講卷子。

  唐詩興奮地不時紅著臉向顧星沉討教,許罌一直沒搭腔,就托著腮盯著顧星沉垂著眸給唐詩講題的樣子,邪氣又迷離地冷笑。

  陳星凡都感覺到了許罌身上那股子古怪氣息了,不覺冷得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看了好一會兒,許罌收斂了自己張揚妖艷的攻擊性,拿起顧星沉的卷子掃了眼,一掀眼皮,輕快地說,「滿分啊~好厲害!」「超級大學霸放眼前,要是不請教就真是可惜了。」

  她細白的指頭摁住自己的卷子,往顧星沉那兒一推,帶點兒嬌嗔的乞求,「學霸小哥哥,也給我講講題唄?我也好多不懂。」

  許罌有種本事,只要她開口說話,所有目光瞬間聚集在她身上,只有她是焦點,所以顧星沉終於抬起頭。

  少女一嬌嗔起來,眉眼唇角全是風情。

  唐詩自覺不如,閉口不爭風頭。

  桌上擺著卷子和文具,一派正常,只有顧星沉知道,此刻桌子下,少女腳尖兒輕勾著他腳踝磨蹭,兩人的肌膚,一下一下,緩慢地摩擦。

  她極致的挑逗,極致的曖昧。

  顧星沉平靜地從許罌目光里抽離,垂下眼眸,視線里除了數學卷子上各種函數與幾何題目,還有少女摁著卷子的手指——白皙纖細,指甲如貝,泛著淡淡珠光。

  顧星沉眼神微不可見的浮了浮:「哪裡不懂。」

  許罌勾唇托腮,湊到他眼前,撒嬌似的說:「那裡都不懂,你挨著給我講,教教我,好不好?」她指尖一指第一道選擇題,「從這裡開始,到最後一道。」

  聞言顧星沉放下筆,把那得了49分的卷子推回給她。「那我建議你報個補習班,從頭開始學。」

  「噗,哈哈哈哈」

  「不好意思,我真的忍不住哈哈……」

  旁邊陳星凡幾個已經忍無可忍大笑起來,唐詩也悶頭笑。

  許罌丟了臉,嬌嗔可愛瞬間變成陰雲密布,視覺衝擊強烈,她生氣地扯回自己卷子、瞪著顧星沉,半天也沒哼出一聲。

  顧星沉臉上沒有什麼表情,仿佛不是有意讓她難堪,他與許罌平靜地對視。

  其實,看見少女眼睛有淚光,他有過瞬間的後悔。

  但許罌就是許罌,她是罌粟,不是小白花,少女的臉蛋很快化作美麗又邪氣的笑,睨他一眼,仿佛看著並不是很重要的人,而後轉頭與她的好友金宇幾個說話去了。

  她身邊,向來不缺人。

  顧星沉垂下眼眸,波瀾不驚,做著自己的習題,只是筆尖總是不時停頓。

  他的心思很高明,一般人的智商,並不能發現他有什麼異常。

  他有些懊惱,最後的結果證明,他似乎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

  少女一樣笑顏如花,跟別人。

  ˉˉ

  顧星沉習慣淺眠,這一夜睡得尤其不踏實。

  半宿舊夢。

  夢裡,常年陰暗的房間有南方梅雨季節的潮潤,空氣里血腥瀰漫,地上淌著一條鮮血的河流,那涓涓從浴缸流來,垂在地上的女人的長髮濕漉漉黏在一起,雪白手腕滴滴答答從腕上落下的鮮血,像末日綻放的玫瑰,滴落成花。

  這女人有著張他熟悉的臉,他冷血至極地站在浴缸前,看著她,一點一點地死去。

  而後光景猛然一轉,那夢境又變成另一幅樣子。

  他從陰暗的角落,看見春光明媚里可愛懵懂的少女。她像一隻燦爛張揚的蝴蝶,比春光更嬌嫩動人。

  她總不愛好好穿衣服、好好穿鞋,松垮垮的吊帶裙子,皮膚雪白的,底下白皙的小腳踩著帆布鞋,露出一段兒光潔的腳後跟。

  她沖他明麗地笑。「星沉。」

  倏爾睜眼,滿目昏暗。顧星沉坐起來,撐著身體。揉了揉暈乎乎的太陽穴。

  他看向床頭鬧鐘,4:53。

  顧星沉懊惱地看了下褲子上的東西,去衣櫃拿了乾淨的換了。

  少年瘦削的背脊抵著衣櫃,深深皺起眉頭。

  只是她一個不真心的挑逗,他竟就如此狼狽。

  手機來了兩條簡訊,是熟悉的號碼。

  「星沉,都這樣了你還找她幹什麼?你難受得要死的時候,她正和別人不知多快樂呢!」

  「快回南方來吧,我和爸媽溝通好了,你知道他們一直都很喜歡你的,來我家吧,算我求你,以後我家就是你家!」

  看到最後,顧星沉深深皺了皺眉,後來來了一條,他沒有看,直接刪了。

  坐在床前,顧星沉睡意全無,攤開許罌寫給他的那些被他扔掉又重新拾起的紙條,一張張看過,最後停留一張上。

  【那個男生我談著玩兒的,你別生氣啊,我已經跟他斷啦!】

  顧星沉忽然覺得很煩躁,他像陷入了夢境裡的黑暗,找不到出口,也找不到,那個春光里的女孩兒。

  什麼不期而遇,哪有那麼湊巧的事?不過是想全了自己那一點可憐的自尊。

  顧星沉忽然覺得不管不顧地奔來北方做這一切的執念,非常的愚蠢。

  十七歲的少年倒在床上,看著黑洞洞的天花板,忍不住有些迷茫。

  他翻開手機,看了看火車票,最後選了個日子,訂了一張回南方的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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