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名字


  三月初,倒春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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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街,矮矮的二層半木質小樓,砌牆的灰磚已磨損風化,四方的兩扇式玻璃窗紅漆掉了皮,房間黑洞洞,沒聲音,也沒開燈。

  禿皮瘦貓兒跳上窗台,靈活地轉著腦袋盯街上偶過的行人,倏爾,屋裡一聲男人的重重呼吸,驚得它一哆嗦,盯向聲音源頭。

  顧星沉從床上坐起來,手指插在短髮里摁了摁疼痛的腦袋,額頭滲出一層細密的汗水。

  他又做了那個夢,這一兩年來,那夢境總時不時出現。

  南方的梅雨,潮濕的屋子,滿地的鮮血與死去的女人。

  夢裡,沒有歇斯底里的痛楚,只有讓人窒息的死寂。

  喘了口灼熱的呼吸,少年揉了揉額頭。窗口飄進來的冷空氣,讓顧星沉發著高燒的腦子稍微清醒了一點,只覺周遭似夢似幻,難辨現實與夢境。

  書桌上的手機又震動起來,他朝那邊掀眼皮看了一眼,有些無力,又倒回床上,昏昏沉沉睡過去。

  夢境又接上了上一個噩夢,幸而,那個噩夢到最後,總有美好的畫面。

  他夢見了許罌,豆蔻少女的許罌。

  烈烈的夏日,她總是穿得比一般女孩子都少,因為她說熱。

  不經意的時候,他會不小心把目光落在她的紅唇上,鎖骨窩裡,從領口,看見她雪白肌膚。

  在夢裡,與她極盡力氣地擁抱。

  少女身子很香,很軟,好似有用不完的熱情與活力。抱著她,像抱著全世界的暖。

  「星沉。」

  「星沉。」

  「星沉。」

  對,就是這樣,他喜歡聽自己的名字從許罌唇瓣里吐出,他痴狂地想,她喊他的時候,一定有吻,烙在他的名字上。

  ——是她愛他的證明。

  「星沉,你醒醒。快起來把藥吃了再睡。」

  顧星沉迷迷濛蒙睜開眼,竟看見許罌在床前,擔憂地看著他、替他掖被角。

  又合了眼,顧星沉朦朧地想,一定是自己太貪婪的渴望,所以才出現幻覺。

  「別睡啊顧星沉,顧星沉?」

  「喂!」

  「你當我說話耳邊風嗎?」

  「我命令你快起來!」

  「醒醒再睡啦,大學霸~你怎麼這麼愛睡。」

  許罌苦口婆心勸了半天讓少年起來吃藥,結果少年愛答不理,顧星沉那天生冷感的眼睛看了她一眼,又合上了,可把高高在上的許大小姐氣得不輕,把水杯和藥片重重往床頭一放。

  「顧星沉,你再不理我我可生氣了!」

  「顧星沉。」

  「顧星沉?」

  少年沒有反應,許罌摸摸他額頭——有些燙。

  這時候,陳星凡打來了電話,問許罌進展。

  許罌接著陳星凡電話,隨意靠坐在少年床上,一點兒也不在乎坐在男人床邊是不是不夠矜持。

  「找到了找到了,挨家挨戶問了一天,可沒把我給累死!」

  顧星沉沒有填門牌號,就只到街道而已。許罌挨家挨戶的找啊、打聽啊,真是好不容易找過來。

  電話里陳星凡問:「那你怎麼進去的?翻窗戶?」

  許罌抱著胳膊從床邊起來,打算去逗書桌上盯著她的那隻禿皮貓兒,結果貓兒怕生,不要命地逃了,許罌撇撇嘴有些嫌棄,身子一斜,靠在窗欞。

  「五十塊錢,找了個路邊開鎖的老頭兒。別說,技術還挺好,幾分鐘就開了。」

  「哈哈,你可真賊啊小罌~」

  「沒點智商膽量能跟你們一起揮霍青春?」

  「那倒是。」

  顧星沉迷迷濛蒙看見昏暗的屋子,少女窈窕的背影落在窗戶泄入的光里,被暈上一層暖光。

  美麗,耀眼。

  許罌還在跟陳星凡講電話,求著對方為自己今晚不回家打掩護。

  陳星凡家有紅色背景,家風正,她家沒文化的暴發戶父母跟陳家長輩有些粗淺的朋友關係,一直特欣賞這種軍風家庭,巴不得許罌跟陳家多走動走動。

  許罌打算今晚留下,照顧顧星沉,所以耐著性子跟陳星凡磨。

  「星凡君,我的至交好朋友~你幫幫我啦好不好?幫我應付下爸媽,嗯?只要你說我今晚住在你家,他們就肯定不會生疑!」

  「好啦好啦,什麼我都答應你,只別讓我跟你百合什麼都行。」

  「哈?川崎z1000?那得二十多萬吧,你覺得我那麼有錢?」

  「艹,我這一夜也太貴了吧!你當我睡總統套房?」

  那邊,陳星凡正跟江寰、金宇在打牌,一邊碼牌一邊肩膀夾著電話。

  「哈,不貴點兒對得起您八中白富美校花的身份嗎?」

  「川崎花不了二十多萬,十八萬就全款提了。我沒讓你送杜卡迪、哈雷已經是友情價了寶貝兒。」

  「你過年壓歲錢連號的人民幣,別以為我不知道,還差這點兒?」

  「跟心上人在一起,睡哪兒不是總統套房?」

  「矯情。」「哎碰碰碰!江寰你給老娘把牌放下。」

  許罌磨著牙,真想揍陳星凡,然而餘光一瞟高燒不退的顧星沉,心頭就軟了一下。

  一看那樣的顧星沉,許罌就覺得自己腦子有些莫名其妙地發熱了,什麼代價都不願意去多想,回頭對電話里咬牙說:

  「行行行,川崎z1000就川崎z1000!你趕緊麻利兒地把電話給我打了,事給我辦妥!」

  牌桌邊兒,陳星凡一聽,把江寰遞過來的牌都給撂下了,專心拿電話聽。

  許罌靠著窗欞,盯著那隻害怕她、縮在桌角炸毛的貓兒笑了一下:

  「不過陳狗友,我可告訴你,車我可以咬牙送你,但咱們把話說前頭,這可不是一錘子買賣啊!」「以後我需要用你的時候,你可得給我盡心打掩護!」

  陳星凡掛了電話,整個兒人都愣掉了,江寰戳她腦袋問她咋了,陳星凡也沒顧上懟他,就說:「完了完了,小狐狸精好像真動了心。連川崎z1000都答應搞!」

  江寰:「臥槽,那可不便宜。為誰啊?」「辛辰?」

  陳星凡白一眼後知後覺的江寰:「屁的辛辰!那是我們跟許罌打賭鬧著玩兒的。」

  金宇垂著單眼皮,平靜無波地說:「顧星沉。新來的轉校生,721,新任年級學霸。」

  在江寰還在消化721的時候,金宇推到自己的牌:「自摸,三家。」——

  許罌第一次來這種老民房。

  黑漆漆的,她也找不到燈在哪兒,全靠手機電筒,摸摸索索在屋裡穿梭,不時磕到腿、摔個跤,好不容易摸到廚房,找到了拉線電燈。

  「啪。」

  頭頂掛著的黃燈泡終於亮起來。

  許罌擦擦額頭的汗鬆了口氣——總算能看見了。

  破天荒,她真是第一次下廚,按照網上搜到的教程煮了個粥,卻因為摸上二樓偷看顧星沉睡覺而忘了鍋里,嗅到了糊味才衝下樓,關了火。

  可惜了,好好的粥熬成了糊糊,底下還貼著鍋焦了一層碳。

  ——這真不怪她,只怪顧星沉睡覺的樣子真是好看。

  把粥碗放在床頭亮著,許罌捧著腮,打量顧星沉的睡顏。

  少年安安靜靜地平躺著,他比初中的時候長高了好大一截,腳都到床尾齊了。

  顧星沉眉眼白淨清秀,有種很極致的寧靜,真是英俊得不得了。

  許罌小心翼翼地撫摸顧星沉淡紅色、有些冷感的唇,少年牙齒整齊,白得像雪。

  「難怪顧星沉身上總有種乾淨的氣質,除了毛髮和眼珠很黑,他整個人都好乾淨白皙啊……」

  「投錯胎吧,這麼幹淨,是個女孩兒多好看……」

  許罌嘀嘀咕咕地想,第一次這麼專注的看顧星沉。

  其實他們之間真不能算陌生,可是,許罌這一刻才發現:顧星沉,好像是一道被她長久以來忽略掉的風景。

  許罌正在床邊出神,就聽少年一聲隱忍的咳嗽,許罌一喜,忙抬眼。

  「醒了?」

  「快,起來喝點東西,吃了藥再睡。」

  「這藥寫的飯後吃,我還專門給你熬了粥呢。這可是我第一次給人做飯!」

  意思你可榮幸了。

  顧星沉昏昏沉沉坐起來,許罌趕緊學著自己生病時家人照顧自己的樣子,把枕頭立起來塞在他背後。

  一直以為自己在做夢的顧星沉,這才發覺,這雙女孩子的手,嬌嫩細膩,太真實。

  他望著眼前與夢裡重疊的臉,沙啞的聲音試探地輕聲喊,生怕大一些,會把夢驚碎:「……許罌?」

  許罌正勺子攪著白粥,嘟著紅唇吹起一陣雪白熱氣,聞言睫毛纖長的眼皮一掀:「嗯?」

  「……」顧星沉吸了一口涼氣。

  ——這個許罌是真的,不是夢裡的影子!

  「怎麼了,頭還暈麼?」顧星沉盯著她一語不發,許罌心說是不是還在糊塗,伸手去摸顧星沉的腦袋,確實還熱著。

  因為摸額頭的動作,兩人距離拉近,四目相對,許罌懵懂地眨眨眼。

  少年眼睛裡有情潮如駭浪激盪,可到底顧星沉是個隱忍的人,片刻,他克制了,就也沒有什麼表示。

  他垂下頭,接過許罌打算餵給他吃的粥碗,淡淡說:「沒事了,不暈,我很好……」

  後來,許多年後,許罌膩在顧星沉的臂彎里玩弄他的喉結,問他當時在想什麼。

  顧星沉夾著煙想了想,說:「當時沒想別的,就特別想把你生吞活剝吃了,或者像這樣,點成煙吸進肺里,總之,是我的。」

  許罌聽了後怕得要命,可細細一品,又有要命的甜蜜,從心尖兒上化開。

  聞言,許罌十分無語,斜睨著安靜冷淡的少年:

  「你這還叫好、叫沒事?!」

  「要不是我閒得慌、一時突發奇想找來,你是不是預備一個人躺在床上把病挨過去?」

  「你要挨不過去,就等死是嗎?」

  「嗯?」

  說著,許罌奪過少年手裡的粥碗,重手重腳地攪著,顧星沉為那問話愣了一下。

  許罌白了顧星沉一眼,遞上勺子,關心夾著呵斥,又凶又溫柔:

  「張嘴呀顧星沉!你一個大老爺們兒怎麼這麼脆弱啊,娘死了你……」

  「討厭。」

  「我可真是無聊透頂了才會大老遠來找你。你這麼不愛惜自己,就乾脆自己等死好啦!」

  「哼!」

  許罌喋喋不休地發脾氣抱怨,顧星沉垂眸喝了她遞過來的粥,而後抬起眼睛。

  他的眼睛很不一樣,明明極致的冷漠疏離,又有種難言的溫柔感。

  「許罌。」

  「嗯。」

  「如果我死了,你會很難過嗎。」

  許罌也愣了一下,過了一會兒才擰著眉頭嬌聲嘀咕:

  「才不。我立馬找一個跟你差不多的男人談戀愛,忘了你。」「所以你最好好好給我活著,而且要活得好好的。」

  「……」

  顧星沉不說話了。

  許罌剛剛抱怨了一通,也發泄完了那點兒本來就不多的怨氣。

  兩人安安靜靜,一個喂,一個吃,眼神無聲交匯,許罌向來十分厚的臉皮竟不自覺有些熱,心裡癢了癢,她目光落在顧星沉淡色的唇瓣,特別地……想親一下。

  「你家裡人呢?」顧星沉服了感冒藥,許罌接過水杯,放在床頭,回頭問,「為什麼只有你一個人?」

  「那天和你聯繫完,我奶奶突然發病,我送她去醫院辦了住院,她現在在醫院,我當天就安排好了,應該沒問題。」

  許罌沒來得及問顧星沉父母,因為太生氣。「是,你把別人安排好了,你自己呢?要死不活躺床上。」

  「回來路上淋了點兒雨,只是有些著涼而已。」顧星沉輕描淡寫說。

  許罌斜瞟他一眼:「知道自己是容易感冒的體質就小心點兒嘛~~」「難怪你不回我簡訊,原來——」

  許罌忽然想到了什麼,及時住嘴。

  「你給我發簡訊?」

  以前在一起的時候,許罌勒令顧星沉發簡訊必須秒回,久了便養成了習慣,所以顧星沉一聽,習慣性地趕緊下床去拿書桌上的手機。

  許罌吸了一口氣,同時腦子靈光一現、想到了主意,飛快從顧星沉手裡搶了手機。

  顧星沉生病人有些虛弱,搶不過總活力四射、活蹦亂跳的許罌。

  叮叮叮,許罌趕緊翻到簡訊息,又叮叮叮,刪掉那條【再理你我就是小狗!!】

  顧星沉很不滿,咳嗽兩下皺著眉說:「你刪了什麼?」「手機快還我!我要看!」「許罌,別動!」

  少年手伸過來的時候,許罌已經事兒已經幹完了,靈巧地把手機往背後一藏,揚著下巴又神秘又得意:

  「不告訴!就不告訴你!」「就急死你顧星沉,哈哈。」

  還略略略地吐了下舌尖兒。

  ——如果沒人聽到,那這話可不算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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