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來了


  八中學生多,規模大,所以運動會挺盛大的。

  運動場廣播從沒間斷過,一會兒播音樂、一會兒播最新結束項目的得獎情況,其餘時間就是各班級念廣播稿。好多網上找的,署名不同,卻一字不差,學生處勒令,誰抄網上的就扣班級總分。一時,稿子減半。

  七班稀稀拉拉的矩陣里,顧星沉是為數不多堅守陣地的學生之一。

  此時廣播正念著七班的稿子,徐少慶偏頭欣喜道:「星沉,你字兒漂亮,學生會的專挑你的念。真為咱們班爭光啊,班主任肯定高興死了,以前咱們班這種事總比別的班差。」

  他推推眼鏡。

  紙上沙沙的筆尖一頓,而後繼續。顧星沉無動於衷,埋頭寫完最後一句,署名卻不是自己的,交給徐少慶。

  

  徐少慶欣喜,悄悄和旁邊同學說。「顧星沉人真是好,唯一缺點就是話太少,不好親近。」

  同學a:「天才總有些小缺陷嘛,老天爺是公平的。」

  同學b:「缺陷嗎?我怎麼覺得嚴肅正經的男孩子,還挺有魅力的……」

  下場是長跑,顧星沉的項目。

  顧星沉的短跑成績平平,但長跑卻意外的厲害,年級各班一人參賽,共19人,一場下來,竟也跑進了前三。

  第一名、第二名都是體隊的,那些孩子以後吃體育飯的,不能一起比,顧星沉在普通學生里跑的成績算是很不錯了。

  「星沉,你到底咋堅持下來的啊!長跑好累的。」徐少慶笑。

  顧星沉拒絕了送水的兩個女孩子,自己拿了瓶礦泉水喝了一通,他還在喘,看得出很熱,但臉上卻沒有什麼汗珠,也不怎麼紅:「長跑不需要什麼實力,只要堅持,就能贏。」

  徐少慶:「……你跑著就沒一種喉頭髮甜、想吐血的感覺?」

  顧星沉轉頭對徐少慶說:「忍一忍就好了。」

  說得輕鬆一個忍,可哪有那麼容易忍啊,徐少慶腹誹,每次跑,他覺得肺快炸了,就忍不住慢下來吊車尾。

  因為是淫雨天,天色比往常暗得快。

  最後一個項目結束才六點,天就有點兒看不見了。

  s市的天氣一向多變,去年四月中旬櫻花正盛的時候,還下過一場大雪,滿校園的櫻花都給壓折了枝。所以大家見怪不怪。

  田徑場的路燈全部亮起,各班級逃去玩兒的學生基本都歸隊,搬著自己凳子往教室回,一時間,學生烏泱泱的像洪水,往出泄。

  當然,這裡頭可不包括許罌幾個問題學生。

  徐少慶很頭疼,對於許罌、陳星凡幾個,說不上討厭——他們雖然不事學習,但對班上同學還挺好的,但也說不上喜歡,因為總難免麻煩他就是了。

  「許罌的凳子誰拿一下?我拿不下了。」徐少慶說。

  立刻有男生說「我來我來」,然而他剛伸手,許罌的凳子便被一隻比一般男生的手要白一些的手,拿起來。

  顧星沉彎著腰淡淡說:「我拿吧。」

  徐少慶和那個男生都愣了一下。許罌一直欺負顧星沉,顧星沉也愛答不理,十分高冷,這他們都知道。

  可現在是……什麼情況??

  顧星沉在幫許罌?

  在兩人的目光中,顧星沉面不改色,走在學生隊伍里。

  他指尖摩挲了下椅子光滑的漆面,不受控制地,想到了許罌脊背上滑嫩的肌膚。臉,不自覺紅了一下,然後心頭有一些甜絲絲的味道,化開。

  ——她的味道,只有他知道-

  最近校領導批示,這星期開始,高二的走讀生也必須上晚自習了,以前是高三才必須上。

  所以顧星沉不能直接回家了,徐少慶幾個邀約了顧星沉,一起去學校的第三食堂吃晚飯。

  徐少慶他們都吃的麵食,臊子麵、擀麵皮、炒麵筋……總之有個面字,只有顧星沉吃的米飯。

  「星沉,你來北方不吃麵咋行?咱們這兒的人做面可比做大米飯拿手多了。」

  「就是啊。」

  「從小吃米飯,習慣了。」顧星沉正垂眸看著手機,沒有許罌的消息,他把手機放在桌上,「習慣種得深了,難戒。」

  就像許罌,知道她壞,可在一起那麼久,習慣了,很難不去想她。

  北方的飯菜口味與n市差別還蠻大,顧星沉吃不大慣,幸好他不挑食。

  拿起筷子,輕輕在餐盤子裡扣了扣,弄整齊,才動筷,顧星沉坐姿端正,吃飯一點兒聲音沒有。

  同桌的四個男生唏哩呼嚕地狼吞虎咽了一陣,面面相覷,不約而同覺得自己挺粗鄙,蹩手蹩腳地慢下來。

  正吃著,桌上手機就震了一下。

  徐少慶:「星沉,你電話。」

  顧星整齊地放好筷子,才拿起手機。

  是條簡訊,不是電話。

  手指剛點開,一張照片就跳出來。顧星沉平靜的眼眸驟然一盪,眉攏了起來。

  照片下面還有兩個字——

  「我們」-

  從食堂出來,夜雨霏霏,小昆蟲圍著白色矮路燈打轉。

  顧星沉短髮被沾濕,與徐少慶幾個男孩子一起走著。

  徐少慶幾個都是班委,基本圍繞學習、運動、廣播稿和下周英國高級學校師生來八中的交流活動展開。

  都是青春期的男孩兒,他們幾個平時偶爾還討論下女孩子身材,但今天顧星沉在,總覺得在這麼幹淨純潔的學霸面前討論這些,好像不太好。

  顧星沉寡言,就一路聽著,一句話沒說。腦子裡,全是照片的畫面,和那兩個字,「我們」。

  「星沉你怎麼了?是不是不舒服啊,眉頭皺得這麼深。」

  「沒什麼。」

  顧星沉把徐少慶讓他幫忙拿的書,遞還給他,捋了捋掛在一邊肩膀上的書包。「我有點兒事,不回教室了。」

  「啊?你不上自習啦星沉?現在走讀生也要上的。」

  「我知道,我會給徐老師打電話請假。」

  「哦。」

  徐少慶幾個看著顧星沉的背影逐漸消失在夜幕里。

  「長得帥,連走路都自帶濾鏡啊,唉。」

  一男生看看自己,軟踏踏地校服,滾胖滾胖的身體,仔細嗅嗅領口,還有點兒汗臭味兒,皺了皺眉:「顧星沉身上好乾淨,他媽媽肯定很勤快!」

  「張老師說的,『自律的人會安排自己。』感覺學霸很自律唉,難怪滅絕那麼信他,請假只需要個電話。」

  幾個男生說說笑笑,往教室去——

  水魔方ktv的包房。球形彩燈折射彩光,桌上橫七豎八被碰倒了幾隻未喝完的啤酒瓶,滴滴答答,沖地上滴著啤酒。

  包房裡烏糟糟近二十多人,一半兒是許罌和她朋友,還有一些新加入的,是張浩然剛剛招惹過來的。

  氣氛自剛才起就有點兒莫名的微妙,但誰也沒說破。

  那些體格要成熟一些的青年學生,是和八中隔了一條馬路的那個破工商學院的大學生。

  許罌倒是沒想到,辛辰的表哥竟就是工商學院小有名氣的那個富二代痞混混。難怪說辛辰骨子裡有點兒騷邪氣,原來,是從他表哥那兒耳濡目染來的。

  那幾人總故意提辛辰的優點,意在捧辛辰給她聽。許罌才知道,原來辛辰家境並不差,只是家教比較嚴格,堅持窮養,讓他騎車上學,實際上在家裡也是個嬌生慣養的大少爺。

  難怪,一點兒挫折都經受不起……

  隨便,反正她不關心。

  辛辰一直沉默,與許罌隔著幾個位置,垂著頭不知道在想什麼。

  他旁邊,李木看一眼陳星凡、江寰、金宇仨都被朋友拖著聊天喝酒,分不開身,覺得時機到了,於是手裡夾著煙,端了杯酒,越過幾雙腿,在許罌旁邊坐下。

  「許罌妹子,聽說……你跟我表弟談過?」

  許罌興致懨懨,沒看他。「談過。咋了?」

  李木搖著酒杯里的兩塊浮冰,叮叮輕響,眼睛斜勾著許罌,笑得有點兒邪氣。「不咋。我能咋呀?」

  許罌抱了胳膊、翹了二郎腿,也斜看他,沒給正眼:「你是不能咋。」

  李木表情就僵了一下,他留過級,現在大三卻已經二十四,比許罌足足大了六七歲,所以完全沒想到自己竟被個小姑娘無視了。心裡有點兒上火。

  「咋我是不能咋,但討個說法還是可以的。」

  「呵!」許罌無語地低笑了下,偏頭斜他,對方來者不善,她也戲謔回擊:「大哥哥,小姑娘談個戀愛分手還要什麼說法?不想談,就分了唄。誰保證談戀愛還要給對方天荒地老負責到底了?那還要結婚證幹嘛?」

  李木笑得很難看,瞅著許罌抿了口酒。「小妹子,有時候不知天高地厚真的不好。」

  他接著說,「我聽說,你移情別戀一個轉校生,劈腿了,是吧?」

  許罌瞟他,眼神多了點兒警告的意味。「酒好喝嗎?」「好喝就少說點兒話,尤其,不好聽的話。謹言慎行啊,大哥哥。」

  李木沒想到走一趟高中生群體,竟還棋逢對手。滿嘴髒話、凶神惡煞的人他見過,但那種人並不可怕,許罌這種陰嗖嗖平靜地綿里藏針警告你又不撕破臉的,才是混架子。

  李木身體往後揚了揚,打量了許罌,把酒杯往桌上慢悠悠地一放。

  「他叫顧星沉,是吧。」

  聽見顧星沉的名字,許罌漂亮的眼睛一翻,有了些怒氣。

  李木轉著酒杯。「我倒真想當面見見,到底何方神聖。不過那種乖學生,看著我們這種有刺青的,腿都得打顫吧,呵呵。」

  許罌抱著胳膊,瞟一眼李木胳膊上那有些褪色的虎頭刺青,翻了個白眼兒暗罵「土鱉……」——

  細雨紛紛,夜色濃。

  八點半ktv迎來黃金時段,人多起來。兩個服務生穿著旱冰鞋,推著客人的零食果盤穿梭在長廊與大廳,然後兩人不約而同地,看向和前台同事問話的那少年——

  黑色帆布鞋,深藏青色長褲,身上只穿著一件同色的單薄毛衫,裡面是白襯衣,手裡抱著一件故意脫下來以掩飾身份的校服外套。個子不低,肩上還掛著只書包,短髮被夜雨沾得有些濕。

  那一身乾淨的書卷氣,跟ktv的嘈雜糜爛格格不入。

  「許罌?哦,您稍等,我系統里找下。」前台在系統上看了看,「許罌,a9102大包。」

  「謝謝。「

  顧星沉在前台查到了許罌的名字找到包廂號碼,舉步繞過迷宮一樣的長廊,來到a9102。

  手剛碰到門,就聽見裡頭有男女拿著話筒起鬨笑鬧的聲音,像是玩真心話大冒險,推開門,一股濃酒味和吵鬧聲音豁然湧來,刺得鼻腔和耳膜有些不適。

  「親一個嘛小罌,看辛辰臉都紅了。」

  「就是就是。」

  「玩遊戲而已。要玩兒不起就沒意思了哈。」

  更多人一起叫囂著「親一個親一個」。

  滿耳朵大嗓門吵鬧,許罌說了兩句沒人聽見,有些煩,旁邊江寰、陳星凡、金宇仨都給人灌醉了,現在的人多數是李木那邊的,鬧起她來毫不手軟。

  許罌正想拿麥克風說話,這時候房間的門徐徐開了。

  ktv走廊上明亮的燈光泄進來,一個少年站在光影中。

  個子高高,穿著八中的校服,包房裡烏七八糟的燈光落在他身上,也掩不住那一身乾淨純正的味道。

  嘈雜的環境,像被注入清流。

  漫不經心了一晚上的許罌,心頭一跳,彈簧一樣站起。有點兒慌,像搞小抄被教務處抓住了一樣。

  許罌聲音卡在喉嚨,過了幾秒,直到少年淡如水的目光掃過安靜如雞的一群人,最後準確地找到她,定在她臉上,許罌才小聲喊出他名字。

  「顧,顧星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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