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只想與她
門口幽暗藍光里站著的少年,身上有淺淺清輝。
顧星沉出現在那兒。
毫無徵兆。
許罌喊他那一聲不大,在嘈雜的環境裡,也就坐得近的人聽見了。
有背對門口未察覺情況的人還在齊喊「親一個親一個」,把辛辰一個勁兒,往許罌那邊推搡,把現場更加惡化。
許罌正要衝那幾個沒眼色的人發火,便見顧星沉大步走來,她一抬臉,迎面顧星沉身上氣息撞過來,帶著雨夜的微涼和清冽,許罌的腦子一下清醒。
所有人都看見了顧星沉,這個穿著八中校服、背著書包的男孩子。
「顧星……」許罌剛啟唇便覺脖子被大手一勾,一拖,迎面撞上一雙冰涼柔軟的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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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罌瞪大眼睛,眨了眨,顧星沉閉著雙目,他眼皮白淨,睫毛如兩尾黑羽。
——他吻了她!毫無前奏地吻了!
叫「親一個」的回音還餘留在包廂里,此刻沒人說話,除了呼吸聲,就只有走廊傳來的隱約歌聲。
吻過,顧星沉放開許罌,轉頭對眾人說:
「好了,親過了。」-
許罌一直覺得顧星沉很娘,皮膚白,衣服乾淨得不像個男的,寡言,脾氣也好,從不大嗓門吼叫,女孩子都沒他那麼矜持規矩。
這樣有攻擊性的顧星沉,許罌有點兒沒反應過來。
「顧星沉,你、你怎麼來了。」
「來等你,一會兒送你回家。以前我們不都這樣相處?」
顧星沉神色無波,許罌一時語塞。
氣氛微妙緊繃,鴉雀無聲。
許罌在尋思著是不是該撤了,顧星沉卻對大家淡淡一笑:「來,繼續。我應該沒打擾你們玩兒興吧?」
立刻有許罌這邊的朋友,打圓場說沒有。
結果顧星沉真不疾不徐,把書包放在沙發後的台子,在許罌身邊坐下來,安靜地陪著玩兒,從進門到現在,場面處理周全體面。
許罌發現,顧星沉性格清冷歸清冷,但情商並不低。
如果剛才他立馬拉她走,難免惹人非議「玩兒不起」「掃興」什麼的。
他留下,是在這幫狐朋狗友里給足了她面子和台階。
李木跟垂著頭的辛辰交涉了兩句,那幾人就衝著顧星沉眼睛犀利了一下,而後笑嘻嘻舉著杯子來歡迎他。
天兒挺冷,李木赤著胳膊上的刺青,搖著加冰黑啤。
來者不善。
這包廂里都是些日天日地、瞎混混的人,許罌擔憂地看了顧星沉一眼。
——顧星沉就是生活簡單的好學生,應該是沒來過這種場合,而且,她記得他不喝酒的。
許罌心一橫。「行了,要喝跟我喝!李木,你剛不是說沒喝夠嘛,來……」
結果她杯子還沒拿穩,就給奪了走。
「女孩家家,喝什麼酒!」
顧星沉站起來,口吻低沉平緩,有不可商量的力量。
「喲,看不出來挺爺們兒啊小兄弟。剛還在跟許罌妹妹說想見見你,沒想到你就來了。呵呵。」李木不懷好意,舌尖舔了舔尖牙,笑:「來,走一個唄。」
顧星沉淡說:「好啊。」
許罌張張口,就這麼看著男孩子的喉結上下滑動著,那杯黑啤從他淡色的唇流進去,一杯見底。
「顧星沉……」許罌擔憂地輕聲,然後手指被顧星沉攏在一起,握住了。
——他手心乾燥舒適,溫涼如玉。
「好酒量!」李木重重把杯子往桌上一放,一招手把幾個兄弟都喊過來,「小兄弟挺爽快嘛!你來得晚,咱們怎麼也要把你陪高興不是?哈哈。」
顧星沉:「太客氣了。」
許罌是看出來了,李木不安好心,想灌醉顧星沉,看他出洋相。
她一邊忐忑,一邊又被顧星沉冷淡的眼神警告著,一點兒插嘴餘地也無。
一晚上,顧星沉就這麼用力的抓著她的手;一晚上,她也就看著少年為她一杯接一杯,好像他永遠不會停,也不會醉。
別人喝酒都呼朋喚友嗓門兒震天,而顧星沉,還是那麼乾淨斯文。
不管對方挑釁多少,他都從容地把那些辣喉的東西灌下去。李木得刁難,他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但顧星沉的掌心越來越用力,許罌知道,他一定在忍。他明明不喝酒的。
從沒一次,讓許罌那麼討厭這種胡鬧的遊戲,希望快點結束。
看一眼顧星沉握住許罌的手,辛辰喪了一口氣。
捫心自問,如果換做自己,能做到跟顧星沉一樣嗎?不,他一定會進門就把許罌拉走了,根本不會顧及體面不體面。
因為,假如自己收到那樣一條簡訊,他一定忍不了的。
所以,這就是他輸給顧星沉的地方?-
終於,聚會結束了。
自始至終,顧星沉拉著許罌的手都沒放開,手心已經有薄薄的一些汗。
出了ktv,顧星沉沒說話,也不攔計程車,就拉著她走進夜晚霧氣般的微雨里。
許罌不知道顧星沉是不是醉了,他臉很白,動作有些緩,但眼睛看起來很清醒,步履也很穩,透著股堅韌。
許罌提了一口氣,在胸口徘徊了好久,琢磨著開口喊了他名字。
可同時,後面也有人大著嗓門喊了句——
「顧星沉!」
回頭。ktv門口站著剛出來的李木一群人,辛辰喝醉了,被一個姐姐扶著,是那個姐姐喊的,樣子看起來很憤怒:
「顧星沉,你那麼好的條件幹嘛找許罌談啊!」
「你剛轉來還不知道吧,許罌在學校很浪的!和好多男孩子都談過!」
心頭罵了一聲操,許罌正要怒沖沖開口,卻聽旁邊的男孩子用淡漠到極致的聲音說:
「那又怎樣?只要她喜歡我,願意和我在一起,其它的她愛咋咋。」
心間的怒火剎那熄滅了,許罌心頭甜絲絲的,被顧星沉並不溫柔地拽著,扯進微微涼的霧氣里。
「顧、顧星沉,你剛說真的?」
「你,你真不在意?」
「我真可以愛咋咋?」
少年走得快,許罌跟得吃力,說話也磕磕巴巴,但她沒想過住嘴,一直叭叭叭地問他。
「你剛剛,是對我表白對吧?」
「我接受你!百分百接受!」
「啊,你慢一點,我跟不上,我腿短~」
「星沉?」
「星沉!」
「星沉……」
「喂!721!」
顧星沉終於停下步子。
許罌喘著氣,撐在膝蓋上仰看顧星沉背影。——高個子,右肩掛著書包,後頸窩的髮際線、肌膚很乾淨,很難想像這麼一個規矩清秀的男孩子,剛剛在那種亂七八糟的地方拼酒。
許罌有些內疚:「你,還好嗎顧星沉。」
顧星沉不說話。
許罌:「第一次喝酒吧。害你喝這麼多,我真的……」
「以後女孩子家家不要到處亂喝酒!看你剛才,像個什麼樣子!」
顧星沉冷漠強勢地打斷,微微側臉,以餘光俯視她,「以後我不在,一口酒也不許喝!」
那個「對不起」卡在喉嚨,許罌擰起眉頭看了對方一會兒,抱怨:「我承認高中生安排這種局是不對,可是顧星沉,你這麼說是不是有點兒過了?一輩子那麼長,你不在我就不許喝,那你難道要天天跟著我嗎?」
「那你意思要天天跟人喝嗎?」
「我——」
顧星沉聲音冷得掉冰渣,許罌有點兒慫下去。
「……我我也不是這個意思。可你那話也太霸道了吧……朋友在一起聚,總有些情況嘛……」
許罌說著說著沒了聲音,自知理虧,咬了咬唇。
幸而顧星沉沒有追究,他就拉著她,在路邊攔了一輛計程車,把她塞進去。
連個「再見」都沒說,他轉身就走了。看樣子,是氣得不輕!
許罌莫名有點兒怕他,咬咬唇,也不敢吭聲。
家裡管得不嚴,她不怎麼怕父母,父母一說教她就嬉皮笑臉跟他們犟,可奇怪了,她卻莫名地就是有點兒怕生氣的顧星沉。
顧星沉不罵她,他一生氣只拉著臉,很嚴肅很嚴肅,冷冰冰地,看得她渾身發涼又發毛。
許罌就打心眼兒里,有點兒怵-
這幾天父母出差不在,許罌樂得放縱,根本不怕這樣子回家有問題。
計程車開了有七八分鐘了,許罌松垮垮肘著窗戶,看飛梭的路燈,腦子裡總閃過顧星沉一語不發、抿著唇臉色發白的樣子。
細細一想,今晚顧星沉喝了好多酒……
他真的沒問題嗎?
看起來,倒挺正常的……
許罌看看計程表,剛跳了個字數,她眉頭一挑,改了主意。
「不好意思師傅,不去春風度,麻煩原路返回!」
回到剛才分別的馬路,下車,拍好計程車門,許罌攏了攏領口保暖,四處望顧星沉的影子。
果然看見了顧星沉。
他正扶著路燈,彎著瘦削修長的背脊,像是痛苦,蹲了下去。
「顧星沉!」
許罌嚇了一跳,趕緊跑過去扶顧星沉胳膊。
顧星沉抬起臉,額頭冒出一排密密的冷汗,一看就是隱忍著身體的痛苦。「你怎麼又回來了……」
他看起來那麼堅韌,可嗓音那麼低、那麼輕,仿佛風一吹就要散。
許罌的心,就狠狠抽了一下子。
「笨蛋!」
許罌蹲下身把顧星沉胳膊架在肩上:「顧星沉你簡直神經病,難受就說呀、站不住就讓我不要走呀!你逞什麼強、裝什麼沒事……」
奈何少年看著瘦身體卻結實,個子又高,根本紋絲不動,反而帶得許罌也跪在地上,撞在少年胸膛上。
許罌氣急了,不輕不重地捶了他胸口一拳:「你怎麼一點兒也不愛惜自己!我真討厭你,受虐狂!」
顧星沉好像真的很不舒服,連生氣都沒力氣。
他看著她,眼神憂鬱迷離,嗓音很輕:「許罌。」
「我在、我在……」
路燈下許罌的眼睛亮亮的,哪裡還凶得起來,聲音能軟出水,「星沉,你哪裡不舒服,我馬上送你去醫院。」
「……我不去醫院。」他呢喃時垂下臉來,唇瓣若即若離擦著她的,帶著醉意與迷情,「就你給我治治……好不好。」
許罌心口亂跳,不及反應,顧星沉的吻便落下來。
——他的唇好舒服。溫潤,柔軟,還有一點兒涼。
他的手指反覆撫摸她的臉頰,然後滑入她頸側的肌膚和耳垂,就不肯移開了,指腹反覆的摩挲著那片雪嫩。
書包輕聲落在一邊,幾本書,在他們的腳邊散落。
顧星沉單膝跪著,棲身把她罩在路燈下,抵死吸吮她唇,像條渴水救命的魚。
許罌背抵著路燈柱子,婉轉承受這個從溫柔逐漸兇狠的吻,
他吻得狠了,一路從唇瓣纏到她舌尖,好似要一路吻進她心裡。
許罌心潮蕩漾,不能自已。
她吃痛,哼哼唧唧喊他名字,求著他輕一點、他弄疼她了。
可他不聽啊,還變本加厲,從唇到臉頰,到脖子,像永遠不能滿足的沉默野獸。
酒精辣在喉頭,顧星沉碰觸到許罌肌膚的手指陣陣發麻。
許罌的柔唇像一把火,烙在心底,他覺得自己快瘋掉了。
——只想與她放縱。
——哪怕最後被她焚成一捧灰!——
老街,夜深人靜。
許罌從顧星沉的書包里找到了鑰匙,蹩手蹩腳地開了門,搖搖晃晃把顧星沉扶進去。他奶奶好像還沒出院,家裡沒人。
燈開,屋裡亮起來。
許罌是真沒勁兒把顧星沉扛上樓,就放在了沙發上,去樓上拿了被子下來給他蓋上。又找了一套睡衣,打了熱水,擰好了毛巾替他擦臉。
頭頂吊著老式的電燈泡,燈光有些昏黃。
許罌沒照顧過人,生手生腳的,期間打水還給弄翻了一次,重新給打的。
臉擦到一半,許罌就停下來,眼睛有些離不開顧星沉安睡的眉眼,食指,輕輕地描摹他眉眼和唇。
有時候,許罌會忍不住想,她和顧星沉是真荒唐、糜爛。
他們都還這么小,就早戀,還做了那些事,有時候許罌良心發現的時候會想,她就罷了,從小爛泥扶不上牆,不良少女無所謂,可是顧星沉呢,他是乾乾淨淨的三好學生啊,她是不是把他給害了?
還有,顧星沉那麼理智、聰明的人,是怎麼想的,居然會和她這框爛泥在一起?
不要臉的說,許罌也覺得自己挺壞的。所以……顧星沉是哪根筋不對,喜歡她呢?
匪夷所思。
匪夷所思……
許罌托腮想了一會兒,夜更深,也更靜。
顧星沉安靜的躺著,屋裡屋外,寂靜無聲。仿佛他的宿醉、難受,與全世界毫不相干。無人關心,無人在乎。
許罌坐在邊角磨損了的小凳子上,清醒地感受著少年的寂寞……
眼睛,有些酸。
「笨蛋,以後別什麼都忍著。」
「我承認你那樣子是有一點帥,但也請你……好好愛惜自己。」
許罌自言自語著替少年掖好被角,打了個哈欠。
靠著顧星沉胸口,睡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