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懵懂


  老街的夜,千篇一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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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寧謐里有稀疏犬吠,摩托車從窗外街道駛過,碰到坑窪一抖,卡塔一聲響。

  窗下,顧奶奶借著街上的路燈光漏進來的光,縫縫補補。

  老人習慣了節省,屋裡沒開燈。

  她推推老花眼鏡,枯槁的軀幹,在窗下縮成皺巴巴的一團。

  二樓傳來細微的腳步聲,她探頭望了望,猜想是顧星沉洗完澡要看書了,於是蹣跚起身去關掉了電視機——長虹牌的,市面上都幾乎看不見的老古董了。

  _

  毛巾被抓起來,在少年濕漉漉的短髮間來回摩擦了幾下,便被疊好,放在一邊。

  顧星沉在書桌坐下,黑色衛衣靠近脖子的地方被打濕了,顏色更深一些,襯得他皮膚很白。

  剛看了一會兒物理書,腳邊就有毛絨的東西蹭過來。

  顧星沉彎腰一撈。

  「說過多少次了小罌,我洗了澡就不許蹭,看,我滿腿都是你的毛。」

  貓兒:「喵~」

  「還好意思撒嬌,正罵你呢。不聽話,犟得很。」

  貓兒咕嚕咕嚕,費力地僵著腦袋舔顧星沉手背,貓兒舌頭上的倒刺颳得顧星沉皮膚又麻又痛。

  顧星沉點了下貓兒的小鼻子,剛把它放地上,可貓兒立馬又粘上他腿蹭。

  不得已,顧星沉又把它捉住,次舉正中貓兒下懷。它太想被捉了,巴不得自己小腦袋被握在少年乾淨修長的手指間,讓他玉石般細膩溫潤的大拇指指腹,揉搓它的小貓臉兒。

  「是不是你們叫小罌的,都不聽話,嗯?」顧星沉低聲自言自語。

  「一玩兒起來好多天不理我,今天好不容易碰見,你卻轉頭又走了。我以為就這樣了,你卻又發個簡訊給我,說放學一起走。我還沒高興上,就發現你爽了我約。我等到大樓熄燈,你還是沒來。」

  「一條簡訊不發給我,也一個電話也沒有。」

  「我等著你,像個傻瓜……」

  少年的眼珠紋理幽深,檯燈的白光落進他眼睛裡,碎成無數星子,那裡有星辰瀚海。

  他眼眸流轉間,便有波光跌宕。

  然而貓兒根本聽不懂,還是一個勁兒舔他的手指,溫順地撒嬌,惹得顧星沉笑了一下。

  「還是你這個小罌乖。」-

  顧星沉睡前看了下手機,還是沒有許罌的消息,就把手機調了靜音,睡覺。

  可睡到凌晨,他莫名就醒了。

  睜眼的瞬間,床頭手機的屏幕剛好暗下去。

  他伸手,拿過手機,再摁亮。睡意立刻一散!

  ——13通未接來電!

  收件箱還塞著幾條簡訊。

  【接電話!】

  【我】

  【在你家外面】

  【快出來】

  【!】

  【等著你】

  【[親親]】

  發件人:許罌-

  街道空曠,站著一排舊路燈。

  「許罌!」

  顧星沉喊了一聲,焦急地穿梭在路燈下找人,忽然耳旁有腳步迅速靠近。

  他一回頭,胸膛便被重重一推搡,撞到路燈柱上。他來不及吃痛,脖子就被雙肌膚滑嫩的手臂一纏,同時一雙柔唇朝他熱烈地吻來。

  空氣有淡淡香水味。

  接吻的瞬間,顧星沉就認出了是誰。

  一吻分開,許罌放開少年的嘴,嗔:「怎麼才來啊你,等得我都困了!」

  顧星沉一時沒說出話,還在喘粗氣。

  不敢相信,眼前的許罌是真的!

  其實,顧星沉早就習慣了許罌的呼之即來揮之即去,並沒有奢望過,許罌會為他主動付出什麼。

  顧星沉緩了一下,臉變得嚴肅:

  「深更半夜一個人亂跑什麼?遇到壞人怎麼辦!」

  天知道他看見她簡訊,說在街上等他,有多擔心!

  顧星沉緊緊抓著許罌的手,還在後怕。

  「還說呢,就數你對我最壞了……」

  許罌一點顧星沉的下巴,媚眼如絲,話語曖昧。

  她直把少年看得目光閃爍了一下,而後伺機而動,腳尖一墊,將紅唇湊到少年頸側最敏感肌膚處,輕輕吻了一下:

  「星沉,我們去開房,做愛吧……」

  她蓄謀而來,雙臂纏上她的少年。

  遠處的燈漏來一束冷白,在顧星沉臉頰和肩頭灑下幾點清輝。

  他眸光動盪,呼吸也急了一下,眼睛裡有火焰燃起。

  過了一會兒,他一扣她後腦勺,就低下唇。

  許罌閉目等著吻,卻不想顧星沉只是嗅了嗅她的嘴巴,冷冰冰說:「你喝酒了?」

  顧不上勾引,許罌立馬一個激靈,慫了,吞了下唾沫。

  「……一、一點點啦。」

  顧星沉臉色難看。「我上次不是告訴過你,我不在不許喝嗎!」

  「……可、可我上次也說了,有時候是有一些情況……」許罌聲音低下去,不敢辯解了。

  「藉口!」

  顧星沉聲音很冷,他很生氣,許罌感覺出來,於是垂頭咬唇,她確實也為今晚的行為解釋不出個一二。

  許罌小聲抱怨:「我吃了一個小時口香糖,還特意噴了香水,你還能聞出來。顧星沉你是狗鼻子嗎……」

  「原來你爽我約,就是跟人吃喝玩樂去了,還一喝喝到大半夜!」

  顧星沉完全能想像,那群草天日地的不良學生在一起玩是什麼樣子,越想越氣,盯著許罌恨不能燒出個窟窿。

  「喝到大半夜不說,還一個人跑來找男人開口就揚言開房做愛。」

  「許罌,你可真敢!」

  「你看你從頭到尾,哪裡像個學生!」

  許罌手腕被捏得痛,扭捏著掙扎。「我又沒找別人,我找你還不對嘛……」

  「那除了我,你還想找誰?」

  「……沒想找誰啊。」

  他啥意思啊,覺得她前男友多、濫情嗎?呸,不是這意思是什麼意思?

  他分明就是這意思。

  許罌撇撇嘴,感覺自己說什麼好像都不討顧星沉的好,乾脆就不說了。

  識時務者為俊傑,她好不容易拉下臉來,裝作可憐的樣子,大眼睛濕濕的盯著少年。

  顧星沉憋了好一會兒,吐出兩個字:「不乖!」

  許罌眨眨眼,像只挨了主人罵的小狗,拉拉少年的手指搖了搖。

  「好嘛,我錯了嘛~嗯?」

  「別生氣啦?」

  「你這樣子好兇哦……」

  「比我爹媽還凶。」

  「要不,我乾脆當你女兒算了……」

  許罌一服軟,顧星沉那怒氣就像被扎了個洞,發不出來了,但也不想說話。

  許罌:「你怎麼了?」

  「……沒什麼。」顧星沉臉側開。

  明明就是「有什麼」,還裝……

  許罌心裡嘀咕,嘴裡還是耐心地哄:「你不開心?」

  「沒有。」

  明明就有嘛。許罌皺皺眉、眨眨眼,不明白顧星沉哪裡鬧情緒了。

  不過,有情緒的可不止他呢!

  誰還沒點不高興了?

  許罌撇撇嘴,似笑非笑:「中午你旁邊的女生,有點兒多哦?」

  「哪裡多了,明明沒幾個。」顧星沉淡淡說。沒追在她身邊獻殷勤的英俊男孩子多。

  「都『幾個』了,還不多?」偶爾的光線漏下來,許罌嬌俏的臉蛋兒意味深長的:「難怪別人說男人是下半身思考的生物!上面的腦袋都是用來騙人的。」

  顧星沉看她一眼,皺著眉:「你想說什麼?」

  「不想說什麼啊……」許罌一挑眉,雙臂纏上顧星沉的脖子,「就問問學霸哥哥,用哪部位思考呀?」

  她眼神曖昧得不得了,使勁往他懷裡蹭,她的腿擦著他的腿內側,痒痒的。

  顧星沉呼吸有點兒重,有一股滾熱在身體裡沸騰,快把他燒起來了,眼睛裡看著少女嬌俏的笑臉,腦子裡卻浮現一些夢裡不堪入目的畫面。

  他側開臉,推開她,自己走開些。

  「餵……」許罌詫異了一下,沒想到自己居然又被拒絕了。

  女人的思維總是發散的,她左纏右纏走在顧星沉身邊:「你走什麼啊顧星沉?你在心虛?」

  顧星沉:「我沒有!」

  「你都生氣了,還說不是心虛!」

  顧星沉:「……我沒生氣。」

  許罌沒了耐心:

  「少裝點兒逼吧!真受不了你了!你生沒生氣我還不知道嗎顧星沉!」

  「……」

  「你就是個色坯子!」

  「斯文敗類,衣冠禽獸!」

  「你不就喜歡那些。」

  許罌叉腰站定,對著顧星沉的背影口不擇言。

  少年的步子在路燈下頓了下,他黑色的衛衣,整齊的短髮,露出那一段脖子的肌膚白皙乾淨。

  顧星沉的背影,看起來很有種乾淨的味道。

  許罌小跑上去。

  「顧星沉!」

  「我不信你看見比我漂亮的女生不會多看兩眼。」

  「你敢說,如果美女對你拋媚眼,你就一點兒不心動?」

  「就比如今天中午坐你對面那個乖乖牌女生。」

  「她跟我完全不一樣。乾乾淨淨、清秀脫俗的,網上的感情專家說男人都有獵奇心理。」

  「你敢說如果她親你一下,說要跟你做愛,你會像剛才拒絕我那樣果斷拒絕她嗎?」

  「你敢說嗎——」

  顧星沉突然停下,盯著許罌。

  許罌縮了縮脖子。

  他一扣她後腦勺,重重堵了她嘴巴一下。

  顧星沉難得一次很粗魯。

  算不上是吻。

  「你再亂說,我生氣了!」顧星沉咬牙。

  許罌慫,眨眨眼。

  顧星沉冷冰冰發作的時候,她還是怕的。儘管,她現在真想惹他。

  顧星沉:「我不會讓別人親我!也不會和別的女生做什麼,你別胡猜!」

  顧星沉:「還有,以後少看些亂七八糟的專家,有那時間多看點書!」

  顧星沉氣得想吃了許罌。

  拿她沒辦法了,真是,許罌總愛欺負他。

  他其實一直只是只紙老虎,只在最無可奈何的時候,才虛張聲勢,嚇唬嚇唬她,希望她乖一點,乖一點點就好。

  許罌看了一會兒少年乾淨認真的眼睛,不再嬉皮笑臉,她捧住他臉頰與自己額頭相抵:「星沉,那你誠實點兒說,你想要我嗎?」

  許罌如願感覺到少年呼吸顫了一下,焦躁的心,終於穩當了一些。

  「我給你呀,就今天晚上……」

  顧星沉眸子深下去,現在這一刻,他懷裡的女孩徹底展露了本性,她危險,又迷人,她對他毫無保留,用自己作餌,釣他上鉤。

  他像一條傻魚,為了這點甜頭,心甘情願送命。

  顧星沉簡直快要忘記蘇野的警告,沉下去了。

  這時,許罌卻說:「對不起嘛,這兩天太忙把你給冷落了,我不是故意的。別生我氣啦,我今晚都補償給你,嗯?」

  在最神志迷離的時候,這話如一盆冷水當頭落下,顧星沉一下清醒了。

  「補償?」

  「嗯嗯!」

  許罌搖著尾巴,等待好評了,結果沒想到少年那似火的眼睛,居然冷下去,變得冷淡。

  晚風吹拂來時,顧星沉嘆息了一下。

  「許罌。只有被傷害的人,才需要補償。」

  他說,「我不希望你補償我,不論現在,還是未來。」

  打一巴掌,給個甜棗,他不接受。

  呼之即來,揮之即去,他不接受。

  許罌眨眨眼:「你、你能不能說明白點兒?你知道我成績不好,別老跟我繞彎兒。」

  顧星沉看著許罌良久,她不打電話、不發簡訊,渾像把他忘了一樣。

  她身邊有享受不完的新鮮事、新鮮人,她一玩兒起來,根本不會管他,以前一直如此,現在,仿佛也是。

  他只能等著,等她玩兒累了,等她想起來,回來找他,她稍微哄一哄,他又受不了,痴心巴巴地等。

  偶爾,也等不到,比如上次分手,她說乏味了。

  就這場戀愛,她不談了。

  那天的滋味,顧星沉現在也不想回憶。

  顧星沉不說話,許罌小聲喊了一下:「喂,顧星沉?你想什麼呢……」

  嘆了一口氣,顧星沉又忽然看開——大晚上跟個沒心沒肺的白痴較這個真,真是累。

  算了!

  顧星沉手扶著許罌的脖側,大拇指摩挲她的臉頰。

  「傻子,你以為和我做愛是什麼?單方面的滿足我那點兒齷齪,補償我那點兒貪婪色心?」

  顧星沉垂眸,無聲笑了一下。

  「我告訴你,許罌,我沒你想的那麼下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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