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三個字
那個咖啡廳不遠,在靠近金融城的一個新商圈。
商業還沒起來。現在晚上九點多,稀稀拉拉幾個人,太安靜了,連近處路過的人的腳步聲都能聽見。
許罌趕緊把口罩拉高,又把帽檐扯下來。只露一雙烏溜溜的眼睛在轉,警惕被人偷拍。
顧星沉看見地上許罌的影子。有些鬼祟。
他們從觀光電梯,直接到了3f的咖啡廳。不大。原木的古歐洲風設計,有羅盤和書架子。
人不多,就兩三桌客人。許罌掃了一眼,應該都是附近的高管或者什麼人物,都穿戴著奢侈品,舉止優雅地交流著什麼。
但他們沒在下面,顧星沉帶她上了旋轉樓梯,上面是單獨的閣樓,有一架子外文書,和一張咖啡桌。桌旁的落地窗外,有路燈微雨的夜色。
這不像顧客的待遇。閣樓的布置,很私人。
顧星沉隨手把西服外套放在旁。
「隨意坐。」
「好的。」
他們相對坐下,隔著一張桌子,抬眼,就能看見彼此。
談話間短暫的目光相接,一觸即分。不著痕跡。
waiter是個皮膚半醬黑的吉普賽的小伙子。說英語時口音很重,但速度快。
許罌英文不好,就看著、聽著,然後注意到顧星沉擱在桌上的手臂。
——白襯衣袖子與原木桌的褐色紋理相撞,像冰奶塊與咖啡的碰撞,極致的清冷風雅。
waiter跟顧星沉很熟稔,態度也很恭敬。許罌偶爾能聽懂幾個單詞。
服務生沒問許罌點什麼,和顧星沉交涉完就走開了。
然後顧星沉目光順勢落到前面,就和許罌的視線,撞了個正著。
彼此短暫得停頓,許罌略略不自在,低臉別了別耳發。
「你應該不是客人吧。這兒……挺像你私人空間。」許罌看了眼書架。
「是朋友的店,我順便入了些股份。」
果然是老闆。許罌倒不奇怪,高奕說,顧星沉留學時就自己掙學費。他們玩兒錢的,思路多。
顧星沉衣著雖簡單,但都是高奢品。
想他這種職位,在公司是占股份的,所以許罌想,顧星沉應該過得還不錯。
顧星沉這種男人,看起來斯文英俊,溫和也有修養,沒什麼脾氣,還會做飯。應該是現代的女性最理想結婚對象了。許罌想著,憶及一些往事,讀書時顧星沉的追求者還是不少。
不過……
她更兇殘,沒人敢動她嘴裡的奶酪。
落地窗一半映著室內許罌的側影,一半透著,外頭的寥寥夜色。雨突然轉大,在玻璃上沖刷出一道道蜿蜒水跡。
閣樓的空氣,混著咖啡和奶糖的氣味,又苦、又甜。
短暫的沉默後,氣氛變得微妙。
許罌看著對面。那裡坐的,是她闊別九年的舊情人。
那一場,痛徹心扉的分手,激烈,匆忙。
本應有很多話要質問,或者解釋。
可是,都九年了。
時過境遷,物非人也非。
年少幼稚的愛情,在成年人的世界裡又算得了什麼?
亂紛紛地想了這些,許罌決定落入俗套,用了最老套的台詞開場。
「這些年,你過得還好嗎?」
顧星沉沒有立刻說話,只是看著她。他個子高比許罌高很多,所以看她的眼神,總是俯視的。
那雙眼睛,沉默,漆黑。
「挺好的。」
許罌垂下眼躲開顧星沉視線,過了一會兒才醞釀出個輕鬆的笑容:「抱歉啊,我沒想到高奕的上司是你。之前那些……真是冒犯了。」
「無妨。」
許罌聳聳肩,儘量讓氣氛平常。
「你知道,我向來這方面不是很注意。你千萬別當真。就當做……開了個玩笑吧。」
顧星盯著她看,沉沉默了兩秒以後,才回答。「不會。」
「總之,牽扯你被網上罵得那麼慘,我很抱歉。」許罌說,「今天冒昧來找你,是想請你幫我一起澄清一下。一來還你個清白,二來這事兒鬧得挺大的,可能對我前途有影響。」
顧星沉眼皮動了動,看向許罌。「你說,我都配合。」
顧星沉的爽快讓許罌稍微鬆了口氣。
她把pr團隊的大致要求說了下,顧星沉是個聰明人,一聽就懂。所以她大致說了之後,只強調關鍵點:「大概就是這樣。只要你一口咬定不認識我就行,剩下的我團隊會處理。你看這樣行嗎?」
然而剛剛說都配合的人,現在卻盯著她,不吭聲了。
許罌眨眨眼。
從小,她什麼鬧哄哄的場面、棘手的人,都不怕。唯一怕的,就是顧星沉不說話。
他不表達自己,她就看不懂他在想什麼。
成年後的顧星沉,安靜地坐在對面,看起來是個很簡單的人,但仔細捉摸他,才發現深沉得不可窺視。
顧星沉不接話,氣氛又開始怪異。沉默到冰點臨界值的時候,顧星沉才彎唇笑了下。七分冷淡,三分溫和。
「讓我當做不認識你嗎?」
「嗯。發微博澄清,然後,我團隊會操作。」
「明白了。」
得到應允,許罌提在胸口的那口氣,才泄了。也回以淡淡的微笑,算是禮尚往來。
有一扇窗開著,風很涼,顧星沉看著對面的女人,她穿得很少,脖子和鎖骨下大片雪嫩的肌膚,風一來,吹動她髮絲在那裡輕撫,也冷得她,不自覺地抱住胳膊輕輕摩挲。
目光暗下去,顧星沉的手在從桌上放下去,手指握了又松,鬆了又握,他摸到自己外套,但最後還是放棄了。
他垂下眼,不再看對面。
等咖啡的時候,他們又聊了下其它。比如外面的雨,彼此的工作種類和大致內容。
那些不愉快的過往,彼此都很默契地沒有提。所以氣氛還算平和
他們仿佛第一次見面的陌生人,又或者很久沒碰面的、關係普通的朋友。
聊著些淺顯、呆板的話題。
客套,又不失禮貌。
有種,匪夷所思的和諧。
許罌慢慢享受這虛假的和諧,扮演著平靜輕鬆。而對面的男人似乎也安於如此。
waiter端來咖啡,許罌捧著多奶的卡布奇諾,微微詫異。咖啡是顧星沉給點的,他竟然還記得她愛喝奶味的東西。
許罌正想著,對面突然有咖啡杯摔落桌上的聲音。
液體飛濺起。
服務生嚇得一疊聲說sorry。顧星沉左手腕的腕錶已經髒了,他安慰了服務生,然後將表解下來,交給他去清理。
許罌看看他手:「燙到了嗎?」
「還好。」
潔白的袖子沾得星星點點,顧星沉整理了一下。許罌眼神一愣,然後眼睛睜了睜,盯著那裡。
——男人乾淨好看的手,腕上有一道很深的傷疤。蜿蜒著,十分嚇人。
怵目驚心。
許罌登時四肢百骸一涼,頭皮也開始發麻。腦海里止不住想像,那麼長那麼深的傷口,鮮血橫流的瘋狂樣子。
顧星沉終於覺察到對面的目光,抬眸見許罌臉色慘白,盯著他手腕,驚恐無措。袖子被快速扯下來,顧星沉迅速把手放到桌下,不讓那醜陋羞恥的東西暴露出來。
他呼吸有些許亂,唇線緊抿著,在忍耐。
但看見就是看見了。
滿目的惶然,許罌滿腦子都是那道疤!鑲在白皙皮肉里,深得悚然。像撕裂一切美好的刀子。
虛偽的和諧被撕破,剩下的,是裡頭鮮血淋漓的事實。
每一件,都讓人害怕去回憶。
許罌頭埋得低低的。
有些東西,被塵封許久,連自己都以為過去了,可真到面對的這一刻,什麼自我催眠的沒事,全部崩塌。
「抱歉……我想先走了……」
說完,許罌抓起包,衝出咖啡廳的時候捂住了臉。心口透不過氣。眼睛發酸。
做不到。
她還是做不到。她不恨他,原諒他,但是……要面對,還是好難。
忘不了那些深刻的痛。
他可怕的樣子。
後來幾年,時常在她噩夢裡重複。
雨有點大。
許罌沒有方向地跑了一段路,癱軟在路邊的花壇旁。微卷的長髮被沾濕,她捂住臉,低低地哭了。
背後有急促而沉重的腳步聲靠近。越近,越慢,直到停在她背後。
寬大的外套落下來,把許罌從頭罩住。雨滴,立刻被隔絕在外。
「別哭。」
許罌被裹在外套里整個抱住,濕潤的頭髮,抵著男人的下巴。顧星沉的懷抱,比少年時更寬厚。他在她頭頂呢喃,嗓音很啞。
「對不起。」
雨冰涼,許罌發著抖,抬起頭看顧星沉。
遠遠有路燈光落過來,顧星沉的臉是模糊的。
許罌笑容有點冷,說話的瞬間,眼淚滾下來。「顧星沉,這句對不起我等了好久。九年了!你欠我的。」
顧星沉沒看許罌,也不讓許罌看他此時的臉。他攬著許罌肩膀的手臂力量很重。「是我欠你。對不起,所有都……對不起。」
對不起
對你的欺騙,設計,囚禁……
對不起
明明很愛你,卻把你愛得萬分痛苦。
我一直,不是很好的人——
顧星沉在門上摁了手指。指紋鎖,一碰就開了。
玄關的燈亮起來,昏黃的一束。顧星沉一手攬著有些精神恍惚的許罌,一手拿了新的毛絨拖鞋給她。
「站不穩就靠著我。」他說。
但許罌沒有搭理,她完全不是咖啡廳里時那溫柔客氣的樣子。
她高傲冷艷,一身的刺。一路上一語不發,沒給他一點兒好臉色。
許罌搖搖晃晃彎下腰,脫了鞋子,但並沒聽話地穿他給的拖鞋,光著腳就往裡走。儘管這裡她還是第一次來。但他們的相處模式里,許罌一直是沒有忌憚的。
她想怎麼壞脾氣,就怎麼壞脾氣。從小她就愛欺負他。
顧星沉眉頭皺攏,「回來。不穿鞋會感冒,聽話!」
他拽她手腕一扯,拉到懷裡禁錮著,然後蹲下身,讓許罌坐在自己手臂上。不顧她的反抗,顧星沉強行給套上了毛拖鞋。
「我不穿你的東西!變態。」
「要罵我也把鞋先穿好。」
穿好後,顧星沉覺得許罌站不穩就沒放手。許罌不太正常,恍恍惚惚的。
顧星沉拽著去沙發先坐下,又去飲水機到了熱水,給她放到茶几上。
然後去浴室放好了熱水。
「去把濕衣服換了,好好把身體泡熱。別感冒。」
「換洗的衣服在浴室門後的柜子上。」
許罌當他是空氣,起來往浴室方向走。
顧星沉在沙發坐下,許罌走開後他才抬頭,目光一直追隨許罌的背影,到浴室門口。
但沒想到許罌在門口便開始脫衣服。薄薄的黑色連衣裙,一剝就落地。
猝不及防。
顧星沉瞬間偏開臉。
浴室的水聲響起來,聽動靜,她明顯是連門都沒關的。
心跳得有些躁了。顧星沉揉了揉眉心,從茶几抽屜里拿了一包煙,撕開,去陽台的冷空氣里抽。
腳邊是那盆被他照顧得很好的綠蘿,在夜風裡搖曳,剮蹭著他腳踝,微微的癢。顧星沉卻想起了方才女人的長髮,搖曳在雪腰的背影。
顧星沉抽菸的姿勢很文雅,沒有痞氣,端端正正地站著,臉上也沒什麼享受的表情。
只是煙霧從他淡色的唇里出來時,有些迷離慵懶的味道。
他抽了兩根,終於把腦海里不斷浮現的旖旎揮散去。
散掉了煙味,顧星沉才進屋子。
然而浴室卻很異常,沒有一點聲音。門果然打開著,裡頭照明燈、暖燈全打開,光線極其明亮,從門口投射出來。
顧星沉試著在門外喊了兩聲,裡面卻沒回應。
想起許罌恍惚的樣子,他有些擔心,猶豫了一下,還是抬步走了進去。
浴缸被放得滿滿的清水,還在不斷往外溢。
許罌仰靠著邊沿,竟是睡著了。眉頭難受的蹙著,嘴裡胡亂說著什麼。
顧星沉碰了下許罌額頭,才發現她居然在發燒。
想起剛才她亂七八糟的生氣,原來是燒糊塗了。許罌從小有個毛病,一發燒就脾氣差,神志恍惚,愛說胡話。事後卻並不一定記得幹了些什麼。
她一直是嬌生慣養的,臭毛病真的不少。
顧星眼珠動了下,平靜的目光略有浮沉。
清澈的水下,女人美好的身體,雪嫩無暇。成熟女人的誘惑,被波光淋漓的水面映射、蕩漾。所有風景,毫無保留。
顧星沉的眼睛,越來越暗,清冷的眼睛裡有一些火星子在躥。
她的風景,少年時代,他看過。現在,只是,似乎現在的韻味有一些不同。
——成熟了,特別的……性感。
然後,顧星沉垂下眸,無奈地苦笑。
她總是這樣。
毫無戒備,在一個覬覦貪婪的人面前,肆意綻放她有多美好。
心那麼大。
絲毫不覺察,他其實跟別的男人一樣,居心叵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