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我剛陪完
顧星沉和她坐那麼久,沒有一點交流。
許罌心情如浪潮,從動盪到平息,最後想:「顧星沉都無所謂,我應該更無所謂。」
她真無所謂了。
不留意旁邊。
有人見許罌不說話:「許罌,你不舒服嗎?」
許罌支著頭,眼皮微抬,彎了下唇,「沒啊。」
「你臉色有點兒白。」
「凍著了吧?你穿好少。」
「當明星還是辛苦,為了漂亮上鏡,冬天也不能穿太多。」
許罌聳聳肩,不置可否。
又有人聊:「我看你節目裡說,你最近為了減肥都吃素?」
「拍戲控制體重,沒辦法咯。」
許罌笑眯眯,有點不正經的調調,「所以,我萬分感謝同學們讓我有機會吃好的啊。」
淡淡的香水味,隨著旁邊女人托腮偏頭的嬌俏動作,一絲絲傳到顧星沉鼻腔里。
她嗓音婉轉,有一種熱情的活力。
說話的時候,漂亮的指尖像藝術品,輕輕擺弄著筷子。但,一點兒吃飯的意思都沒有。
顧星沉垂下眸,目光滑過許罌尖尖的下巴,細瘦的手腕,還有單薄的衣衫。最後,落在她乾淨的碗裡。
他眉毛,皺了一下。
大隊長火鍋店在八中附近很有名,來這兒包桌的還有別的班級。
飯吃到後半段,不同班級的學生開始亂躥,熙熙攘攘三五成群,端著酒杯喧喧鬧鬧。
顧星沉一直在位置上坐著,不時有本班和外班的人來跟他聊天、敬酒,基本上是當年的學霸階級,而且是現在也混得比較出挑的。
但都聊不了幾句。他們有點兒拘束,許罌看出來了,大部分人對顧星沉有些敬畏。
顧星沉雖然脾氣好,人溫和,但他不太笑,有種不怒自威。
有天生的,脫離普通人群的距離感。
再者,現在顧星沉的生活閱歷和思想層次,遠超同齡人,一般同學真不太敢跟他靠太近。
——這種男人,是天生的孤狼。
——只是顧星沉這一匹,比同類要溫柔些-
晚上唱歌的地方,就在街對面的「陽光空間量販ktv」。
吃完飯,穿過馬路就是。
大包廂,燈紅酒綠的,桌上酒瓶瓜果亂糟糟。幾個人在大合唱《小蘋果》,五音不全,但大家很開心。
許罌坐在一群人邊上,白嫩的手指夾著支細煙,高跟鞋旁邊,橫七豎八擺放著幾件喝空的啤酒瓶。
顧星沉坐在離她幾個位置的沙發,跟男生們在一起。
他雖然有種天生的距離感,但並不招人反感。
相反,他成績好,做事厲害,低調又不張揚,衣服又總是那幾套,乾淨整潔但一點不愛打扮,這種男人很容易被同性接受。
許罌跟人碰杯喝酒的時候,眼睛在晦暗的光線里往旁邊掃了一眼。恰好看見,那隻乾淨修長的手從桌上拿了酒杯。接著是男人們碰杯的喧鬧,唯獨沒有顧星沉的聲音。
酒喝多了,人容易脫。
徐少慶誇讚顧星沉,說他「一身正氣、作風優良」,是很少見的好男人。
然後就有喝醉的男人,惡劣地玩笑著問顧星沉:
「星沉,你這麼一身純正,是不是『小電影』都不看啊?每天只讀書或者工作,所以才這麼厲害。」
許罌略略無語。這都t麼問題……
然而,顧星沉竟然回答了。
他說:「看。」
許罌當即被蜂蜜水噎了一下!一掀眼皮盯過去。
那醉酒的男同學正給顧星沉推薦「老師」,而顧星沉竟然也沒拒絕,用深沉而平靜的嗓音說:「好啊。」
宋小枝發現許罌不對勁,她一直盯著男同學那邊皺眉頭。她湊過去問許罌怎麼了,許罌揮揮手說沒事。
在放下杯子的時候,許罌瞟了眼男生那邊。
顧星沉在一群穿著夾克、羽絨服的男人里,衣著商務,斯文英俊,很顯眼。
許罌想,果然,顧星沉跟大部分男人也沒什麼兩樣!
金玉在外,敗絮其中。
下流-
等大家喝醉差不多,聚會也結束了,三三兩兩商量著怎麼乘車離開。
也有一部分人單獨私約,搓麻將、打牌,或者約會。
有當年畢業分手的情侶,單獨離開。並且,就在許罌和顧星沉面前,摟著走開。
他們目光追隨情侶從面前走過,然後消失在門口,收回來的時候,彼此猝不及防就撞在了一起。
許罌微驚,尷尬得不想再呆。
宋小枝被他老公接走了,陳星凡倆人又沒來,許罌單獨走。
她拿了沙發上的包,離開了ktv。
馬路邊風有點大,吹得許罌酒意有點兒發作,冷得哆嗦。
她迷迷瞪瞪著眼睛,想找個代駕,可等了幾分鐘也沒見掛著牌子的司機出沒。
過年期間,出來跑業務的少。
「倒霉!」許罌跺腳。
路燈下,顧星沉站著看了一會兒許罌,他的影子,就落在她背後一步的距離。
「找不到代駕?」
熟悉的聲音從背後傳來,許罌嚇得一顫,立刻回頭。
顧星沉站在鵝黃的燈光里,背後是城市安靜的夜晚,還有春節張燈結彩的熱鬧。
他短髮很黑,皮膚白淨,西服外面罩著薄呢大衣,一身純淨的灰色。
「你……」許罌措手不及,張口卻不知道說什麼。
明明一晚上,他們都沒有說過一句話。
那界限,劃得涇渭分明。
「我替你找吧。」顧星沉拉開步子走過來,脫掉了大衣,罩在凍得不斷哆嗦許罌身上,「剛好,我手機里有這類人。」
風很大,顧星沉背著風站著她面前,吹過來的立刻小了些。許罌凝著眉頭,往上盯著男人看了一分鐘。
顧星沉任她看,只是俯視著她,眸子平靜深沉。
然後許罌笑了下,有些諷刺的意思:「我以為,我們已經是永遠不可能認識的陌生人了。」
她拉下身上的大衣,還過去。「你的外套已經不屬於我。自己收好吧!」
顧星沉沒什麼表情,他只看了許罌一會兒,沒有接。「我以為,哪怕我們分手了,也可以繼續做朋友的。許罌。」
「……」許罌微訝。沒來料到顧星沉竟然會這麼說。
見許罌不說話,顧星沉袖下的手指微微動了幾下,他又補充了一句:「你還是自由的。我不會幹涉你什麼。」
他說:「就普通朋友。」——
後來,還是顧星沉給找到了代駕。
他打了通電話,交給了別人處理,然後說代駕過來得二十來分鐘。大冬天,風很冷,他們就去車裡坐了下。
許罌不懷疑顧星沉的辦事能力,他從小就獨立,做事情細緻。所以她也就不操心,安心等著人來。
車裡空間密閉狹小,他們一起坐在第二排。
太安靜,也太近。
許罌覺得自己渾身的細胞像有觸角,旁邊男人一舉一動牽動的空氣,都觸及她的神經末梢,尤其敏感。
闊別九年之後,這是他們第一次,如此靠近地、心平氣和地呆在一起。
許罌忽然想起初中的時候,經常譚叔在前面開車,她和顧星沉這樣坐在第二排。
有次譚叔菸癮犯了,下車去買煙抽,他們也是這樣坐了好久。然後顧星沉突然湊過來,親了她的嘴巴……
那時候顧星沉還小,他的吻,還沒那麼欲。
他只是用微涼的嘴唇碰了她一下,就分開了。然後有些緊張,怕她會生氣。
結果她當然生氣了,發了很大脾氣。
許罌想起初中的時候,她真的不是很喜歡顧星沉。
尤其初一和初二的上學期那段時間,他又白又矮又安靜,像個女孩子。
她那時一直打算換個男朋友,只是每次想換的時候,他總能靠個第一或者什麼的,讓她很有面子……
「代駕馬上到了。是以前認識的一個朋友,安全你不用擔心。」
男人低沉醇厚的嗓音把許罌從回憶里喚回。她看向旁邊,高大成熟的男人,完全不是回憶那個矮矮的男孩兒了。他高大帥氣,渾身充斥著成熟男人的符號。
然後許罌想起了剛才顧星沉說的做朋友…
顧星沉垂眸看了下腕錶上的時間,推開車門,下車。
「你去哪兒?「許罌脫口,撐著座椅傾身,「去酒店的話……我送你啊。」
顧星沉站在車旁,回頭來,略略彎了下唇,眼睛因為俯視的角度,眼睛半睜著,有些清冷、慵懶。「不用。我叫了車。」
許罌見馬路邊果然停下一輛打雙閃的車,「哦。」
顧星沉走了一步,又停下來,回頭:「之前的話……就當我沒說過。」
他很平靜,緩緩說了兩個字,「珍重。」
許罌看顧星沉去了那輛車旁邊,拉開了車門。
城市夜空下的馬路,蒙著一層灰色的死寂。
不知開往何方的車輛,和一個,孤身的清冷男人。
有淡淡的澀味在喉頭涌了下。許罌覺得自己大概老毛病要犯了,一個衝動起來,就不顧邏輯和理智。
許罌推開車門顧星沉跑了幾步,喊:「我接受!」
午夜的冷空氣被猛地吸入咽喉,又冰又刺,但這一刻卻並不難受,甚至,有些輕快,顧星沉鬆開車門,回頭。
許罌站在寒風裡,穿得美,也穿得少。所以凍得抱胳膊縮著脖子,有些可憐樣,跟他說:
「我接受,顧星沉。」
「我們以後……還是朋友。」——
顧星沉沒有去酒店,直接讓司機開去的機場。
路上,他閉目揉了下鼻根,把一天的工作壓縮到半天,又南北的飛,鬧哄哄地喝酒,他精神有些疲倦。
司機是個年輕人,從後視鏡里看了眼後排英俊的男人,斯文嚴謹的樣子,特別有高級知識分子氣質。起了聊興。
「先生,大過年還東奔西跑呢?不回家陪老婆孩子?」
顧星沉從後視鏡里看見司機的眼睛,和他一樣的有些疲倦。
顧星沉反問他:「你不陪麼。」
「這不出來掙錢嘛。不掙錢,怎麼養老婆孩子啊。」
司機又問他。「你呢?」
顧星沉默了一下,眼睛在幽暗裡有清淺的笑意:
「我剛陪完。」-
司機又絮叨了兩句。
顧星沉沒再搭話,他垂眸拿出手機,點開微博,私信。
把三十那晚的私信又看了一遍,尤其,那個「乖寶寶腦公」。
顧星沉不知道這個野生粉是誰。
但是,這聲乖寶寶腦公,在萬家團聚的特殊的日子,勾起他無盡的貪婪渴望。他幾乎要克制不住。
想她。
瘋狂地想。
她的香水,她的櫻唇,她身上火一樣的溫暖……
收到私信那晚,他輾轉在床上,就想好了這個圈套。只等同學聚會這一天猝不及防地出現,讓許罌沒有時間逃離。
如果不適合做戀人。
那就,做朋友好了。
路燈光影落進車裡,在顧星沉的西服領口和挺拔的鼻樑上,不斷地迅速划過。
做朋友。
偶爾地,互相問候。
真好……
顧星沉看著車窗外,萬家團圓的燈火,眼裡有隱忍住的渴望。
他淡色的唇微彎,有一些滿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