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簡陋的房間裡,每一樣家具都透著年代的古舊氣息。桌、椅、床、櫃,安分地放在各自的位置,整齊乾淨,沒有任何裝飾。這個房間裡似乎每一個東西都有著它獨特的用處,找不出一件多餘的無用品。

  屋裡面那套紅木雕花長椅上對坐著兩個人。

  紅木方桌中間,放著一個白瓷碗,碗裡盛著滿滿一碗清水。茅杉坐在寬大的長椅外緣,腳平放在地上,背挺得筆直,看了一眼桌上的瓷碗,望向對面同樣把背挺得筆直一言不發的茅大山。

  「爺爺......」

  「把腿盤起來,閉上眼。」茅大山突然開口,打斷了茅杉的話,語氣平緩卻聲如洪鐘。

  茅杉依照茅大山的吩咐,拖了鞋和襪子,往長椅裡面挪了點,閉目盤膝而坐。

  「畫符講究心靜與心淨,要心止如水,聚精會神,心神合一,萬萬不能存有雜念。所以,你就先從打坐開始練習吧。」茅大山看著對面閉著眼睛的茅杉,周身迅速縈繞了沉靜淡然的因子,繼續說道:「心靜則雜念消除,邪念無以生,惡意無從起,空白一片,神靈易近......」

  茅杉雙手放在膝蓋上,手心朝上,一面靜靜地聽著,一面調整氣息出入。打坐對於從小修行的她來說,簡直跟吃飯睡覺一樣容易,不等茅大山說完,她整個人都已經沉靜了下來,甚至能感覺到桌上白瓷碗中的清水,偶爾一次的漣漪晃動。

  茅大山眼裡似是泛著光,嘴角微微上揚著,看著眼前的孫女,感覺與之前的她有幾分不同,但是又說不出哪裡不同。

  心中不去想任何事情,感受著四周的一物一息,徹底地放空自己,從忘我到無我。不知過了多久,茅杉清晰地感覺到茅大山開門出去了,但是心中卻無任何波動,似乎這世間的一切,都不再與自己有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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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山轉,轉青山,比翼雙.飛手兒牽;魚兒軟,桃花淺,綠水人家總相連。

  「小崽子,先吃點東西。」過了好一會兒,茅大山提著兩個塑料口袋回來了,他把口袋放在紅木桌子上。袋子裡裝著兩個白色的紙飯盒,一盒米飯一盒菜,正往外冒著熱氣,袋子上蒙著一層水蒸氣凝結成的小水珠。

  茅杉聞到了飯菜香味,才感覺到自己肚子已經空了。她睜開眼睛,側了側身子,把鼻子湊到口袋旁邊深深嗅了一口,挑了挑眉,用手托著腳緩緩放下,又穿上鞋起身活動了幾下腿腳,才轉身去洗手。

  「爺爺,您吃了嗎?」茅杉扳開一次性筷子,正要開動,突然想起了什麼,抬頭問茅大山。

  「剛剛在外面吃了。」茅大山蒼老的面孔上帶著些許笑意,他對茅杉打坐的表現十分滿意。

  中午休息時間,茅大山一聲不響地坐在長椅上閉目養神,偶爾抬起眼皮看一眼對面一直埋頭看手機的茅衫。茅大山忍不住在心中感嘆現在的年輕人除了玩電腦就是玩手機,可是他看不見的是,茅衫手機上點開的各種資料與陳年新聞。

  在查閱了關於趕屍的雜七雜八描述與記載後,茅衫又把過去百年間的相關新聞以及道家發生過的所有記錄到網上的大小事件都搜出來瀏覽了一番,希望能找出點蛛絲馬跡來緩解自己心中的疑惑。

  她能搜到的資料畢竟是有限的,無奈之下,只得給白小典發了一條簡訊尋求幫助。

  心裡隱隱覺得有一團迷霧需要等著她去解答,可是總找不到牽線的開頭。

  下午,茅大山讓茅杉繼續打坐練心。茅杉在打坐前,悄悄扒拉出手機,設了個鬧鐘。

  打坐的感覺,綿遠而又熟悉,微微煽動的鼻翼,像是帶來了千年的寒風,吹刮進心裡。千山鳥飛絕,萬徑人蹤滅。

  這短短的幾個小時裡,茅衫把心沉到了湖底,帶著獨釣寒江雪的心境,探究著自己,一往無前的夢魘。

  四點,茅杉的鬧鐘準時響了起來,她緩緩睜開眼睛,茅大山正坐在對面的長椅上定定地注視著她。

  「爺爺,我還有事,得先走了,我明天會早些過來。」茅衫慢條斯理地揉著自己的雙腿。

  茅大山點點頭沒有說話,端著桌上的清水起身進了衛生間。

  離開公安局前,茅衫又去了一趟白小典的辦公室。

  「拿去,你要的。」白小典從抽屜里拿出幾張訂在一起的a4列印紙扔給茅衫。

  「就這麼點兒?」茅衫接過列印紙在手上掂了掂。

  「只能弄到這麼點兒,權限只有那麼大,本市以外的,一時半會兒調不出來。不過調出來了也沒什麼用,我之前早就看過了,要是有線索,也不至於現在案子還沒進展。」白小典似笑非笑地看著茅衫,早跟這傢伙說自己已經看過了,看過了,沒有發現,沒有線索,沒有新大陸,可她就是不信,非要自己親眼看看。

  她又靠到茅衫耳邊,用手背拍了拍茅衫的胸脯,「誒,悄悄地看,悄悄地銷毀,內部資料,你懂的。」

  「你放心吧。」茅衫拿著列印紙對白小典輕輕揮了揮,「謝謝了。」說完便大步走下樓梯。

  醫院二樓的走廊里,茅杉坐在長魚的診室門口。已經到了下班時間,長魚的診室外還坐著幾個病人。她索性從外套口袋裡掏出一個紙卷,拉開,在大腿上撫平,仔細地看了起來。

  這是白小典之前給她的那幾張列印紙,上面列印出了本市近幾年所有的可疑的失蹤人口資料。之所以說是可疑的,是因為白小典已經幫她把什麼八旬老人阿茨海默症患者自己走丟、前科一大堆問題少年再次離家出走、眾目睽睽跌下山崖屍骨未寒之類的案子先濾掉了。

  寥寥幾頁資料,茅杉沒用上半小時便看完了。

  確實如白小典所說,除了之前在長魚租的郊區洋房裡出現的那兩個變成殭屍的男人都有一個共同的特點,便是失蹤前都在同一家小館子裡吃過晚飯,且都喝醉了,其他人都沒有任何特別的地方。而且,那兩個喝醉的男人,都是兩年前的案子了,白小典去過案宗上記載的地址找那家小館子,結果那裡早拆了,商場都建起來了。

  一無所獲,茅衫有些泄氣,發泄似的把手上的資料揉成一個小球,突然想起了什麼,又把紙球打開來,對半撕開,疊在一起,再撕,再疊,再撕,直到手上只剩下一把碎紙屑,才放心地把所有紙屑扔進走廊入口處的一個垃圾桶中,然後回到之前坐的地方繼續坐著。

  她頭靠著牆,眼睛微眯,長長的睫毛輕輕搭在眼皮上,沉穩的氣質,加上那張俊俏的臉蛋,常常隨意一坐,都像一尊精琢過的雕像,讓人忍不住顧盼幾眼。

  茅衫的神思逐漸飄渺起來。她突然有個荒誕的想法,她很想帶著長魚去到曲山看看,那煙雲如織的後山,幽然靜謐的塔亭,再抿一口香醇馥郁的離花釀。她可以執子之手,再與子偕老,看不見的長情,聞不到的蜜意,都可以盡數留在曲山,留在她生長的地方。而曲山的生活,也正貼合長魚的溫婉素雅,長魚一定會喜歡的。

  茅衫還在遙想著,走廊盡頭的窗戶吹進了些許冷風,一路從她敞開的領口灌進去,打斷了她的幻想,驚得她打了個寒戰,把她拉回了現實中來。

  有些事恐怕終其一生都無法實現,而有些事,在自己還有能力抓住的時候,一定不能放走它。

  終於,最後一位病人從診室出來了,茅杉這才站起來,扣上了駝色呢子外套,推開診室的門。

  「長魚,可以下班了嗎?」茅杉滿臉柔情地看向裡面的人。直直的視線像是與陰霾抗衡的陽光,照進人的心底里。

  「恩,你真準時。」

  茅杉抿著嘴笑笑,沒有說話。她並不打算告訴長魚,自己已經在外面走廊坐了快一個小時。

  外面又開始下起了小雨,氣溫變得有些低,車窗上起了一層白色的霧氣。茅杉打開空調,將擋風玻璃上的霧氣吹散。

  茅衫還在回味著在走廊上幻想的一幕幕場景,覺得甜滋滋的。可是轉眼瞥到身邊坐著的安靜的長魚,心裡又是一陣抽疼。

  她總覺得自己抓不住,這個像風一樣的女人。

  路過小區外的蔬菜店,長魚下車去買了些蔬菜和小蔥,茅杉愛吃紅燒肉,家裡的小蔥用完了,所以她特意又添置了些。

  買完回到了小區,兩人在地下停車場下了車,茅杉伸手想去幫長魚拿裝菜的口袋,不經意間,碰到了長魚的手,冰涼的觸感刺激了茅杉一下,她不禁扭頭看向長魚。一臉關切,眼前的人只穿了一件中長款的修身薄外套和一條牛仔褲。

  「長魚,怎麼穿這麼少?」幽黑的眼眸里滿滿都是疼惜。

  「上午明明有太陽的,沒想到晚上會降溫。」

  茅杉把菜提在左手,右手拿過長魚的手,緊緊地握了握,想用自己手心的溫度去暖和這一雙冰涼的柔荑。她還是覺得不夠,長魚的手仍然好冷,想了想,握著長魚的手,揣進了自己的褲兜里。

  「這樣感覺好點了沒?」茅衫自然地問道。

  長魚一時忘記了回答,愣愣地看著茅衫的側臉,那長長的睫毛,高高的鼻樑,還有那隨著關心而輕啟的朱唇,心口像是被輕輕掰開了一個小口子,不斷地在往裡面填塞著蜂蜜。腳下的步子已經跟不上大腦,不經意地絆了一下腳。

  感覺到了長魚的踉蹌,茅杉轉頭看著她的眼睛,「好點了沒?」她又重複了一遍。

  不出二十厘米的距離,長魚看著眼前的漆黑雙瞳,原本看不見底的墨黑,卻泛著點點光斑。張嘴想回答卻說不出一個字,只得機械地點了點頭,覺得自己的臉開始發燙,立馬把臉側向一邊,感受著茅杉手心傳來的一股股暖意。

  茅衫看著長魚紅透的臉頰,心裡像貓抓一樣,很想捧過來輕輕嘬一口。她突然停下腳步,而長魚心思不在這裡,徑直往前走,手卻被茅衫拉著,身體隨之側了回來。茅衫上前一步,看著長魚,吞了一下口水,停了幾秒,微笑著牽著長魚繼續往前走。

  「走吧,回家去。」

  就這樣被茅杉牽著,一直走到家門口,長魚才輕輕將手從茅杉褲兜里抽出來,打開手提包拿鑰匙。

  廚房裡,長魚心不在焉地做著飯。客廳里,茅衫若有所思地盯著電視機。

  餐桌上,兩人沉默著吃過晚飯,等長魚洗完碗,茅杉抱起自己的睡衣準備回去。

  「長魚,那......我就回去了......」

  「......」

  茅杉慢吞吞地邁出去了一條腿。

  「要不......你今晚還是在我這兒睡吧,我......還是有些怕。」長魚說完心裡就有些無語自己說出口的話,到底怕不怕,恐怕也只有自己才知道了。

  「好。」茅杉趕緊收回腿,轉身,把睡衣抱回臥室。

  晚上,茅杉穿著綠白格子睡衣,翹著腿躺在床上玩手機,偶爾悄悄斜眼瞟一眼靠在床頭看書的長魚。

  香薰機冒出一縷縷細膩的煙霧,散發著陣陣葡萄柚的味道,清新幽靜的氣息充滿整個臥室,圍繞著臥室里的人。

  「茅杉,你還用燈嗎?」長魚把書合上放在床頭,清淡的聲音響了起來。

  「不用了。」茅杉翻身把手機放到旁邊床頭柜上,拍了拍枕頭,扯過羊絨被搭在身上,然後重新躺好。

  「啪」地一聲輕響,長魚關了燈,房間裡陷入一片黑暗,小小的空間裡,隨著燈的熄滅而變得安靜起來。席夢思床墊輕微地動了兩下,又恢復了平靜。茅杉知道,是長魚睡下了。

  困意襲來,茅杉半眯著眼睛,望著長魚的背影捨不得睡去。屋裡沒有了燈光,窗外的街燈頓時顯得明亮了,灑上陽台,漫進了臥室。屋外淅淅瀝瀝的雨聲,屋內偶爾香薰機中水波滾動的聲音,眼前心愛的人兒的呼吸聲,無一不在宣告著這一切的醉人,與來之不易。

  半睡半醒,思緒飄忽,茅杉似乎沉入了一片暖暖的迷境中,而所有的溫暖,皆源自這位躺在自己身邊的美人。這一刻,她只想拼命地抓住這溫暖的源頭,不讓一絲一毫的暖意從指縫中溜走。茅杉伸出手,環上了身前人的纖腰,身體湊上前去,貼著她的後背,隔著被子,將她抱在懷裡。

  羊絨被因為她的動作,滑到了床邊。

  長魚被茅杉的動作驚醒,迷迷糊糊感覺到一股股溫熱地鼻息噴在自己的頸側,她覺得有些癢,略微側了側頭,睜開眼,看了眼窗外,朦朦朧朧的紗簾混著窗外昏弱的光線跌入雙眸,漸漸地變得越來越模糊,所有東西的輪廓融在了一起,她閉上眼,又睡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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