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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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進食檔時,幾個職員裝扮的人已經吃完結帳走人,就剩下這父子倆一人一碗麵地吃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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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年男子臉上帶著一層厚厚的紅蘚,這是海邊人常年吹海風所留下的特有標記,身前那碗面倒還剩了大半碗,顯然是沒什麼興致吃。
對面的孩子大約十二三歲的年紀,穿著破破爛爛滿是油漬的校服,亂蓬蓬的頭髮一綹一綹地糾纏著,顯然好久沒有洗頭了。孩子一雙大眼睛泛著黯淡的死氣,身體更是瘦得嚇人,骨骼幾乎要掙破皮膚,活像一張人皮披在骷髏身上。
孩子捧著比臉還大的湯碗,把殘湯舔得乾乾淨淨,咂巴咂巴嘴,一臉的滿足:「爸爸,我還想吃一碗章魚燒。」
爸爸不耐煩地把面前的大半碗面往孩子面前一摔,湯油濺了半桌,拍著孩子腦袋罵道:「天天就知道吃吃吃,又不會賺錢!你要是女孩,我還指望著你將來做個應召拍個AV賺錢,偏偏是個男孩,養著有什麼用!」
孩子猝不及防,被爸爸一巴掌拍得半邊臉浸入半燙的麵湯里,我看著都覺得疼。
奇怪的是孩子抬起頭,臉上滿是油湯,眉毛上沾著一根醬菜,卻像是覺不出疼,可憐巴巴地望著爸爸:「自從媽媽死後,好久沒有吃到這麼好吃的料理了。爸爸,我真的好想吃一碗章魚燒。」
爸爸勃然大怒:「把這半碗面吃完就回家!別想什麼章魚燒了!要不是鄰居告訴我你天天在溝里摳螺吃丟了我的臉,我根本不會帶你來這裡吃飯!」
孩子撇了撇嘴,似乎想哭,卻又直勾勾地盯著半碗面,狼吞虎咽地吃了起來。
對於失去母愛沒有父愛的他來說,爸爸能夠帶他吃一碗麵,已經是很卑微的幸福了。
我看得心頭火起,卻又不知道該做什麼。打那個男人一頓?只能解決我的憤怒,對孩子來說,卻於事無補,回到家中,他還會得到更狠的毒打。
當我們能不滿足於現狀,想盡辦法透支錢財購入代表虛榮的奢飾品;當我們對著一桌美食大流口水山吃海喝卻剩下大半桌;當我們為了什麼情調走進咖啡屋點一杯昂貴的果子狸咖啡(貓屎咖啡)只為了獲得所謂的蓬勃情慾(據說貓屎咖啡可以激發強烈的情慾,故受到熱戀男女、情人間的追捧。印尼峇里島所貓屎咖啡達到了五百美元一公斤,在美國更是被炒到了一千一百美元的天價)時,可曾想到,有個孩子,僅僅為了一份章魚燒,被父親喝來斥去!
我掏出錢:「再來一份章魚燒,給那個孩子。」
老爺子把錢往回一堆:「鳥山君,一郎這碗章魚燒算我送的吧。」
「嘿嘿……」鳥山像是受到了極大的侮辱,拎著一郎的脖頸,對著後腦勺用力拍下,「那還不如把章魚燒換成錢送給我啊。」
一郎正狼吞虎咽地吃著,被父親拍得一大口面全吐在碗裡,脖子裡發出輕微的「咯噔」聲。
「爸爸,面不能吃了。」一郎木然地抬起頭,眼中的死氣更濃了,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那就回家吧。」鳥山踹了一郎一腳,從兜里掏出一把滿是魚腥味的鈔票,手指蘸著吐沫數了幾張,扔到桌上。
我目送父子倆掀開厚厚的布簾,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唉!一郎的最後一頓飯也不讓吃飽,死後會下地獄的。」老爺子嘆了口氣,將面裝進隨攜食盒裡,「你的面好了。」
我想到一郎眼中的死氣,追問道:「您剛才說什麼?」
「哦!」老爺子突然醒悟過來,連忙擺了擺手,「沒什麼,沒什麼。」
這句奇怪的話讓我疑惑不已,我拎著食盒,出門上車,正好看到父子倆坐上一輛送魚的小貨車,慢吞吞開走。
手機從醫院出來的時候忘在月餅的病房了,我估摸了一下時間,還是踩下油門,跟著小貨車出了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