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連年戰亂使得原本繁華的王舍城破敗不堪,結隊而過的士兵穿著殘破的鎧甲,舉著鏽跡斑斑的武器,如同一群遊蕩在街頭的遊魂。就連戰象也瘦得肋骨幾乎要從軀體裡頂出,有氣無力地甩著鼻子。

  居民們木然地望著軍隊,緊緊摟著孩子回屋,生怕被強行拉走充軍。

  城門外走來兩個衣衫襤褸僧侶模樣的人,滿目瘡痍的景象讓站在後面的僧侶皺著眉頭,走在前邊的僧侶卻單手托缽,面帶微笑,如同走在燦爛鮮花叢中。

  「阿難,你眼中所見悲苦,皆為你所見。若不除目障,難消心中所欲。」托缽僧侶靜靜站著,「就如同我們乞食至此,縱然無人施捨,也不能為口舌之欲而責怪滿城的貧苦之人。」

  「弟子受教了。」阿難若有所悟,雙手合十回道。

  兩個穿著破破爛爛衣服的小孩正在沙土中嬉戲。男孩吸了吸掛在嘴上的鼻涕,專心地堆著小房子。女孩蹲在旁邊,滿是泥垢的臉上,那雙明亮的大眼睛裡面滿含稚氣。

  

  「考兒,這就是咱們倆將來的房子。」男孩指著地上的宮殿,興奮地說,「你陪我住在這裡好不好?」

  「馬辛德,你又開始做夢啦。」考兒噘著小嘴,「上次你還說咱們能吃上餅呢。」

  馬辛德撓著後腦勺嘿嘿笑著:「我答應你的就一定會實現啊。」

  「我才不信。」考兒賭氣地轉過身背著手,忽然又轉頭做了個鬼臉,「那你一定要說到做到哦。」

  「哈哈,一定呢。」

  托缽僧侶和阿難站在沙堆前,笑眯眯地聽著兩個孩子童稚的對話。

  馬辛德看見托缽僧侶行乞,捧了一把細沙,放進托缽里說:「喏,這是麥面,送給你。」

  托缽僧侶點頭,微微一笑,施施然走了。

  「馬辛德,你怎麼可以對僧侶不敬呢?」考兒氣得直跺腳。

  「我施捨的確實是麥面啊。」馬辛德一本正經地說。

  「他給您沙土,你為什麼要微笑接受呢?」阿難有些不解。

  托缽僧侶食指探入缽中,在細沙上畫了個人臉:「阿難,你有所不知,這個小孩以麥面供養我,在我滅度後一百年,他將轉世於巴連邑統領一方,為轉輪王,姓孔雀,名阿育,以正法治化國家,還要廣布我的舍利,造八萬四千塔,安樂無量眾生,所以我笑。只是……」

  托缽僧侶話音未落,軍隊裡突然出現了騷動。隨著馴奴的大聲吆喝,一隻瘦骨嶙峋的戰象瘋了般揚起前蹄,重重踏下,象騎兵被狠狠甩出,摔進部隊裡。戰象更加狂暴,長嘯著衝出部隊,向沙堆奔去。

  馬辛德和考兒傻傻地站著,完全沒有任何反應。托缽僧侶臉色一變,正要衝過去阻止,忽然像是悟到什麼,收住腳步,雙手合十,不停地念著佛號。

  直到狂躁的戰象沖至身前,甩動的象鼻噴出的熱氣撲到馬辛德臉上,他才反應過來。寒光閃閃的象牙上套著金屬尖刺,眼看就要頂入考兒身體裡,周圍的居民開始驚恐地尖叫,士兵們也一片譁然。

  馬辛德長喝一聲,把考兒推開。隨著一聲悽厲的慘叫,尖刺穿進馬辛德腹部,一揚一豁,他的肚子被生生扯開一條恐怖的傷口,鮮血和內臟灑落一地。

  馬辛德的臉色頓時如白紙一般,戰象甩著頭,把他從象牙尖刺上甩下。馬辛德輕飄飄地砸在地上,一蓬沙土揚起又落下,覆蓋在他血淋淋的身體上。

  戰象忽然安靜下來,甩了個響鼻,緩緩走回部隊。所有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恐怖一幕所震撼,呆立著……

  「馬辛德!」考兒哭喊著撲過去,拼命地搖著他的肩膀。馬辛德腹部的創口「汩汩」冒著血泡,身體越來越冷,慢慢僵硬。

  士兵們繼續前行,居民們開始各自忙碌,再沒有人注意馬辛德的屍體和嚎啕大哭的考兒。

  除了托缽僧侶和阿難。

  不知道哭了多久,考兒擦了擦眼淚,抽搐著拖動馬辛德的屍體,卻發現他的左手握成拳,食指伸出,指向沙堆。

  那裡,是已經損毀了大半,馬辛德堆砌的宮殿。

  「馬辛德,我懂了。」考兒悽然笑著,「來世一定陪你住在宮殿裡。」

  「我不下地獄,誰下地獄?於我滅度後,是人當做王。孔雀姓名育,譬如頂生王。於此閻浮提,獨王世所尊!」

  托缽僧侶長吟著緩緩遠走,阿難不解地望著僧侶背影,慢慢跟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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