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庚寅年,甲申月,己亥日。

  宜:沐浴 修飾垣牆 平治道塗

  忌:嫁娶 祈福 餘事勿取

  昨天是「乞巧節」,也不知道南瓜給月野打電話了沒有。來了印度這麼久,要找的那個人始終找不到,卻遇到這麼多稀奇古怪的事情,難道這真是我的命?

  布德警官下了車,我真懷疑德里大學女宿舍樓的冤魂就是他觸發的,因為事情從前到後仔細推理,只有他的可能性最大。但是他為什麼要告訴我呢?說不得要去那家瘋人院轉一圈了。

  臥鋪車廂的服務果然好,除了背著槍巡邏的警察有些違和,我甚至以為自己在坐飛機。不過有一點很奇怪,這列車廂為什麼只有我一個人?難道除了我,再沒有人有錢坐臥鋪?

  這根本不可能。

  除非我剛才的感覺是對的。布德下車的時候,我就感到有一股奇怪的氣上了車,陰冷、毫無生命。

  上車那個東西分明是個死人,又一個「借屍還魂」的冤魂上了車?

  乘務員把蘇打水拿過來了,她的臉色不太好看,雙目神渙精散,眉宇間有一抹黑氣,指甲上的陽白若隱若現,這分明是遇鬼之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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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決定看個究竟。

  走出車廂,狹長的車廊里空無一人,仔細感覺著那股氣,是從我右側散出來的。以防萬一,摸出兩枚桃木釘,含了片苦艾,走到那節車廂,我看到了一個「人」。

  之所以這麼說,是因為我確定不了那是不是個人。

  一個老者,起碼五十多歲的年紀,全身只穿了一條短褲,彎彎曲曲的披肩長發已經花白,雪白的鬍子垂在胸前,臉上滿是皺紋,身體乾瘦得只剩下皮包骨頭,全身被白粉塗滿了奇怪的花紋,活像一具長著頭髮的乾屍。

  在我注意他之前,他始終閉目盤著腿坐在車鋪上。可能是發現了我的存在,他睜開眼看了看我,點了點頭。

  我不知道該如何回禮,按照印度教的標準禮節,雙手合十點頭致意。沒想到他居然滿臉憤怒,說出一連串奇怪的話。我有些尷尬,有些想念南瓜。他那種「逢人就能聊起來」的性格倒是能解決這種問題。

  乘務員聽見老人的呼喝,急匆匆跑過來,一邊向老人道歉,一邊懇求我回自己的車廂。

  我不好意思拒絕,只好回到車廂,越想越不對。雖然我看清了他的模樣,但是又似乎沒看清。老人身上籠著一層平常人肉眼根本看不見的灰氣!

  這種現象說來也不稀奇,許多要死的人,身上都會出現灰氣,又稱為「死氣」。可是老人看我的時候,眼中的神采卻沒有絲毫死兆。

  除非是另外兩種可能!

  他是在死人堆里長大的,或者是吃死人肉長大的!

  無論哪種可能,都引起了我的興趣。而且為什麼我向他行禮,他會這麼憤怒呢?

  今天的黃曆忌「餘事勿取」,但是我打定主意,多管一次閒事,把這件事情弄明白。

  火車到了北印度的恆河岸邊,我決定先不去瘋人院,跟著老人下了車。

  恆河北岸的樹木繁多,正適合跟蹤,我和他保持著五十米左右的距離,確保不會被發現。

  走了三四公里,樹木越來越茂盛,老人走得很慢,邊走邊呼喝著我根本聽不懂的話。

  蚊蟲像旋風一樣往身上撞,為了不暴露蹤跡,我沒有點艾草驅趕。就在這時,我忽然聽到了恆河岸邊傳來幾聲同樣的呼喝,聲音里還透著發現什麼東西的興奮。老人聽見呼喝聲,跪在地上,雙手舉天,高聲吟唱了許久,才循聲到了恆河岸邊。

  躲在灌木叢里,我看到有幾個和老人同樣裝束的男人,正從河裡撈著什麼東西。

  直到那個東西被拖上岸,我才看清楚,是一具被河水浸泡的腐爛的浮屍。

  今晚半弦月,就著月色,我看到那幾個人用石頭砸著浮屍的四肢,敲斷後像捧著一截藕,「咯噔咯噔」吃了起來。

  我感到陣陣噁心,嘴裡直冒酸水。這是我第一次真正看到吃死人的人,就如同一群飢餓許久的野獸,圍著獵物撕咬。

  他們啃完浮屍的四肢,相互拿著骨頭敲擊,好像在做遊戲。下面的舉動讓我知道判斷錯了。

  酥脆的骨頭碰撞幾次後斷裂,他們連忙含住斷口,「咕咚咕咚」吸著骨髓。

  吸乾淨骨髓,他們咂巴著嘴,用斷骨的茬口挑開浮屍的肚子,掏出內臟,繼續啃食。拽出肺葉的時候,一個年輕人用牙齒咬斷了連接的肺管,我甚至聽見了「噗嗤」一聲,憋在肺管里的屍氣冒了出來。

  老人的地位看上去很高,始終坐著。直到幾個人合力把屍體的頭顱割下,在腦殼上鑿了個洞,拿著樹枝攪拌了半天,遞到他手裡,老人這才像捧著椰子喝汁一樣,捧著腦殼「汩汩」吞咽著腦漿。

  我看得全身發麻,不知道南瓜在的話會不會立刻吐出來。

  大約一個小時,整具浮屍被他們吃了個乾淨,只剩下破碎的骨頭。他們把骨頭團在一起,堆上木頭,點了一把火。

  老人撕扯掉粘在顱骨上的頭皮,捧到恆河邊上沖洗,又小心翼翼地捧了半腦殼河水回到火堆旁,眼眶和鼻子的黑洞裡時不時灑出一些。

  老人說了一串話,才喝了口腦殼當碗盛的河水,又分給其餘人喝。

  把水喝完,所有人圍著火堆載歌載舞,像是一種古老神秘的宗教儀式。

  火堆慢慢熄滅了,這些舉止怪異的吃屍體的人從灰燼中篩出骨灰,塗抹在身上,躺在恆河岸邊酣睡過去。

  詭異恐怖的一幕讓我全身發冷,雖然他們吃人肉不符合人倫天性,但是又好像沒做錯什麼。

  我到底應該不應該阻止?

  我很少對自己的行為產生猶豫,這一次卻真的猶豫了。我決定繼續跟蹤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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