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回到七樓的家裡,維薩累得幾乎虛脫,就著涼水吃了藥,扒拉了幾口飯,又是一陣劇烈的咳嗽,差點把剛吃的東西都吐出來。到衛生間沖了把臉,猛地抬頭,被鏡子裡的人嚇了一跳。成片的毛細血管密布在額頭,如同一叢根須,向臉上蔓延。兩腮深深凹陷,顴骨支楞著一雙無神的眼睛,嘴唇乾裂出道道血口,白色的死皮被唾液濕成一團團小球,粘在嘴角。摸著乾枯沒有光澤的臉,手指與臉皮摩擦「沙沙」作響,像是摸著一張砂紙。

  「明天一定要去醫院,不能再扛了。」維薩只覺得體力越來越弱,進了臥室一頭栽到床上,連平時睡前玩手機的興致都沒有,很快睡著了。

  

  「嗚……嗚……」低哀的狗鳴聲從床底傳出,影子化成的黑狗輕輕探出頭,膽怯地左右張望,又很快縮了回去。它在床底繼續哀鳴,爪子撓著地面,似乎拒絕爬出來。

  「吱吱」聲響起,它全身向後緊繃,四肢死摳著地面,腦袋卻不自然地向前探伸,脖子被拽得很長,好像被人用繩子勒住脖子,強行拉了出來。

  它匍匐在冰冷的水泥地上,仰頭望著熟睡的維薩,眼中滾動著兩團淡淡的白氣,如同兩滴眼淚。

  維薩翻了個身,把被子蹬掉,露出豐滿圓潤的大腿。黑狗像是見到了骨頭,猛地往前一衝,又忽然意識到什麼,控制著身體,強忍著衝上去的欲望。

  但是,它的眼睛變得越來越紅,兩抹貪婪的凶光迸射而出。終於,它撲上床,伸出無數道黑氣組成的舌頭,沿著維薩的腳踝舔到大腿根部。

  一遍一遍……

  維薩的腿上浮現出青色的毛細血管,絲絲白氣從毛孔中滲出,鑽進黑狗的嘴裡。

  窗外,中國少年默默地站著,推開窗戶,跳了進來。

  黑狗受到驚嚇,瞬間化成一團黑影,飄在屋頂,過了兩三分鐘才又重新聚成狗的模樣,站在維薩身上,呲出黑色的牙齒,喉間發出兇狠的「嗚嗚」聲。

  「既然不願意去做,何必要為了一個人勉強去做?」少年試探著伸出手,想摸摸狗的肚子,表示友好。

  黑狗「汪嗚」叫著,張嘴咬下。狗嘴觸到少年的手,化成團團黑影穿過手背,在手心又重新聚起。

  少年收回手,望著白氣從手心冒出,向黑狗飄去:「我不想傷害你。但是……」

  話音未落,兩枚桃木釘從少年手中飛出,刺入黑狗雙眼。一聲悽厲的哀嚎,黑狗揮舞著爪子大聲慘叫,身體驟然縮小又瞬間膨脹,化成一大片影子向窗外竄去。

  少年一把抓住影子,死死摁在牆上,又摸出兩枚桃木釘,把它牢牢釘住!影子在牆上拼命掙扎,變幻出無數張不同女人的臉,最終定格成一個蒼老的狗臉,悲傷地看著少年,低聲叫著。

  「這麼多女人被注了煞運,丟了元氣。」少年揚了揚眉毛,原本對黑狗的憐憫表情瞬間變得冷酷,「做任何邪惡的事,都要付出代價!」

  一團糯米灑出,狗臉像被潑了沸水,「嘶嘶」冒著煙,痛苦地扭曲。終於,變得越來越淡,消失了。屋子裡瞬間瀰漫著精子的腥膻味。

  少年拔下牆上的桃木釘,走到維薩身邊,摸著她的頭髮,忽然把手指放入嘴裡咬破,血珠滴在維薩嘴唇上,慢慢滲了進去。

  「因果循環,報應不爽。你雖做了錯事,但是好心腸讓你有了回報。沒想到應你『舍』因的『得』果居然是我。遇見你,助你,是我的命。」

  幾乎要遍布維薩全身的青色血管消退了,皮膚恢復了光澤,乾瘦的軀體圓潤起來,乾裂的嘴唇紅艷了。

  維薩眼皮不停地眨動,眼看就要甦醒。少年微微一笑,在她額頭輕輕一吻,從窗戶中躍出,消失在孟買如墨的夜色中。

  伸了個懶腰,維薩張開眼睛,有些茫然。她看了看手機,發現居然從夜總會回來到現在,睡了足足兩天!

  「華花真是個好人,沒有趁我喝醉了……」她感激中帶著遺憾,「這麼好的男人,可惜結婚有孩子了。」

  她隱約記得自己做了個很美麗的夢:在芬芳的鮮花叢中,她是熟睡的公主,英俊的王子騎著白馬,風度翩翩地走來,俯身吻著她的額頭,用愛把她喚醒。只不過王子不是華花,而是瘦瘦的中國男孩。細碎的覆額頭髮里,藏著一雙細長的、滿是笑意、足以融化堅冰的眼睛。

  「好像在哪裡見過。」維薩輕輕摸著額頭,心裡很暖很踏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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