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

  回到府中,金煥陽呆坐到半夜,僕人都已經入睡,才悄悄地走進後院。很長時間沒有清理,院子裡的雜草長得一人多高,夜風吹過,空蕩蕩的鞦韆「吱呀吱呀」晃動著。

  金煥陽擦了擦眼角的淚水,推開了女兒閨房的門。門栓「吱嘎」作響,屋子裡的塵土蓬起,金煥陽忍不住打了幾個噴嚏。

  「英愛,父親來看你了。」金煥陽抬頭望著閨房正中央的橫樑。

  金英愛被白綾吊住脖子懸掛在半空,青紫色的舌頭耷拉到胸前,頭髮垂到地板,潔白的衣服變成了暗紅色。金煥陽踩著凳子解開白綾,英愛的屍體重重摔落,嘴角帶著笑容,像個熟睡的孩子。

  金煥陽心裡一酸,把屍體拖到後院,拿著鐵杴挖土。金英愛半掩在草叢裡,月光照著她醜陋的臉,鼻尖凝集著幾顆露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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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土坑挖到三尺見方,金煥陽歇了口氣,撫摸著女兒的頭髮:「英愛,為了家族的前程,原諒父親這麼做。像你母親一樣,埋在這裡,繼續保佑家族吧。」

  蛐蛐哀鳴,樹葉顫抖,不忍看到父親埋葬親手吊死的女兒。

  「可是,母親臨死前對你說把她埋在後院,並不是為了讓你享受榮華富貴把我殺死啊。」樹林裡傳來一聲幽幽長嘆。

  「誰?!」金煥陽握緊鐵杴,緊張的四處張望。

  「父親,是我啊。我很寂寞,你來陪我好麼?」英愛的聲音又從閨房響起。

  「我好寂寞啊!」這次是枯井。

  「好寂寞啊!」荒院的每個角落,都是金英愛哀怨的哭聲。

  金煥陽「啊」的慘叫,揮舞著鐵杴四處亂劈,草木橫飛。「啪!」一隻冰冷的手搭住他的肩膀。金煥陽觸電般跳開,回頭看去,金英愛的屍體不見了!

  「父親,我在你身後呢?和我藏貓貓吧?就像小時候一樣。那時候,你和母親多疼愛我。」金英愛扒著金煥陽肩膀,在他耳邊吹了口氣。

  「英愛,我錯了。」金煥陽再也忍受不住恐懼,踉蹌幾步,掉進剛挖出來的土坑裡。

  一張醜陋的臉從土坑上面探出,蒼白的臉上還掛著兩行血淚。金英愛往坑裡推著土,幽幽說著:「母親因為你平定了原州牧的內亂,仰慕你是個英雄,不顧『九尾狐和人通婚活不過三十歲』的禁忌嫁給你,報答你對原州牧的恩德。」

  金煥陽想掙扎出土坑,全身卻沒有一點力氣,他張嘴想呼救,卻被一大捧潮濕的泥土塞住了嘴。

  「父親,你知道麼?從我懂事起,就知道自己長得很醜。雖然你和母親不讓我照鏡子,但是我能從你的表情里看出我的模樣。而且,你忘記了,你的眼睛也可以照出我的樣子啊!」

  「因為感激你沒有丟掉我,我故意裝作不知道,你和母親心裡才會好受些,不那麼愧疚。其實,這些年,一直是我在欺騙你們。」

  土已經埋了一半,金煥陽的身體漸漸沒入土中,只剩一雙眼睛還能看見事物。

  「我還要告訴你一個秘密。母親讓你把她埋在這裡,不知是為了保佑全家榮華富貴,她的狐氣日夜陪著我,直到我十八歲生日那天,容貌就會改變,成為和母親一模一樣的美女。生前我並不知道這些事情,可是你為了保命,串通小昭,讓她假扮九尾狐把我嚇昏,怨氣上不著天下不著地吊死我,又聲稱小昭被嚇死了,讓她偷梁換柱代替我入宮。直到薩滿發現母親屍體,你才知道埋了九尾狐可以保佑家族。」

  一捧土掩住了金煥陽驚恐的雙眼,最後的視線里,他看到女兒變成了和妻子一樣美麗的女子。

  「塵緣兩散,哪裡來,哪裡去吧。」薩滿巫師不知何時從樹林中走出,把破舊的人偶遞給金英愛。

  「大師,我還有一件事情沒做。」金英愛撫摸著人偶的頭髮,「這是母親留給我唯一的東西呢。」

  「她已入宮,代替你承受宮中寂寞之苦,又何必再去尋仇呢?冤讎冤讎,因果循環,是消不完的。」

  「大師,我心意已決!」

  兩年的時間很快過去了,思念亡妻,殉情失蹤的金將軍之女金英愛和來自民間的朴麗秀靠著絕世美貌和曼妙的身材被選作為日神獻跳「喜歌亂舞」的舞者。祭祀當天,兩名女子在祭台上使盡平生所學,引得台下不顧宮廷禮儀,喝彩連連。然而意外發生了,舞蹈跳到最後的「甩袖敬神」,金英愛失足從高高的祭台掉下,她慌亂間揮著長袖,偏巧纏住了橫樑,袖子另一頭套住脖子,打了個結扣,當場脖頸斷裂死去。

  葬了金英愛,朴秀麗冊封為太子妃,於三十歲時身染重病死去。太子悲痛欲絕,按照朴秀麗遺願,將她生前終日抱在懷中的破舊人偶一起安葬。

  這就是朝鮮王朝歷史上著名的「人偶娘娘」。

  朝鮮王朝的女子們羨慕朴秀麗靠著美貌和舞技得到皇帝的恩寵,閨房掛著她的畫像,日夜祈禱能像朴秀麗那麼漂亮。相貌醜陋的女子甚至偷偷請薩滿巫醫把面容整成她的模樣,勤學舞蹈,希望能憑此得到入宮選為妃子的機會。民間類似的歌舞藝團也趁風而起,發展至今竟成了韓國最有名的兩大產業:整容和娛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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