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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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屑的哼了一聲,搖了搖鈴鐺,纏在我臉上的頭髮縮了回去,只是全身還被身後的女人緊緊箍住,根本無法動彈。
我大口喘著氣,肺部一陣清涼,死死盯著她:「小慧兒,怎麼會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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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澤慧穿著紅色風衣,畫滿了奇怪的黑色符號,摘下了惡鬼面具,嘴角掛著一絲嘲弄的笑容,又搖了搖鈴鐺:「為什麼不會是我?」
「吱吱」數聲輕響,所有的座椅都轉向屋子中央。每張椅子上面,都坐著一個低垂著頭,長發覆面,身穿白色睡衣的女人,正對著我的那張椅子上,月餅坐在一個女人腿上,被頭髮纏得像個木乃伊,雙目緊閉。
「月餅!」我吼了一聲。
「沒用的。」柳澤慧摸著身邊女人的頭髮,「薩滿巫術無人可破。」
「柳澤慧,你這個……」我罵了一半,又生生把話咽了回去。因為我看到了無比噁心恐怖的一幕!
被她摸著頭髮的女人抬起頭,整張臉坑坑窪窪全是綠豆大小的紫紅色肉坑,鼻翼甚至爛了個洞,幾根鼻毛斜刺著長在外面,毛尖還沾著青白色的鼻涕。
「我要美麗。」女人伸出長滿黃褐色舌苔的舌頭,順從地舔著柳澤慧的手腕,「請給我美麗。」
「乖,很快你就能再次變得美麗。」柳澤慧拍拍女人的頭,「你看,我給你帶來了好多漂亮的頭髮,只要給你接上,就可以變得比以前還要漂亮。」
柳澤慧把女人的頭髮纏在手指上,輕輕扯動。「嘶拉」,一縷頭髮連帶著大片淌著汁液的頭皮被扯落。柳澤慧捧著頭髮,雙手合十,交叉搓揉,再展開手掌的時候,掌心多了一枚頭皮和頭髮纏在一起的發球。
「吃了吧,自己身體的東西,不能隨便丟掉。」柳澤慧把發球捧到女人嘴邊。
女人歪著頭聞了聞,抬頭望著柳澤慧咧嘴笑道:「髮油的臭味,我好喜歡。」
「那就吃吧。」柳澤慧的聲音里透著一股不可抗拒的誘惑。
女人點點頭,接過發球,反手捧到腦後。柳澤慧抓起她的頭髮,女人後腦冒起五六個桌球大小的肉泡,「啵啵」撐裂了頭皮,耷拉的頭皮里,長出另外一張和柳澤慧惡鬼面具極為相似的人臉。
一陣「吧唧吧唧」的咀嚼聲,惡鬼人臉吞食著發球,柳澤慧繼續扯著女人的頭髮搓著發球,不停地餵食。沒多一會兒,女人的頭髮扯得乾乾淨淨,慘青色的頭皮冒出成片芝麻大小的血點。
我的胃無比難受,幾乎要吐出來。更難受的是心裡,我根本無法接受這個事實!
和我朝夕相處了半個多月,把我從地鐵背回下水道,李甜兒所說的秉性純良的柳澤慧,最真實的樣子居然如此邪惡。
我突然有種很可笑的想法:每個人被頭髮覆蓋的後腦上面是否都長著另外一張臉?
柳澤慧餵完最後一顆發球,惡鬼人臉縮回顱骨,女人咂巴著嘴,靠著座椅昏了過去,嘴角居然帶著一絲滿足的微笑。
「她,是個可憐的女人。」柳澤慧拍著女人坑坑窪窪的臉頰,手指一捏,擠出坨油膏狀的白膿,「她曾經很美麗,偏偏青春期長了一臉粉刺,像一張癩蛤蟆皮。她根本不敢抬頭,留著長發擋著臉。同學們恥笑她,曾經的男朋友,根本不願看她一眼。南瓜,你懂麼?這種無視比任何侮辱都要殘忍。」
那個女人醜陋的臉讓我全身發麻,不敢再看。忽然想到我身後的女人不知道長成什麼樣,更覺得後腦發涼。萬一是張更恐怖的醜臉和我零距離面對面,估計我能當場背過氣去。
我緊張的思考著:月餅昏迷不醒,我被制住,身體很詭異的使不出任何力道。柳澤慧顯然不會「哈哈」一笑:「南瓜,我和你開玩笑呢。這些是壞人,都被我收拾了。嚇壞了吧?」搞不好就把我們當成糧食餵給這些女人。我現在要做的事情就是儘量爭取時間,等到身體恢復或者月餅醒過來。
「她輟學回家,四處找治臉的方法,就連韓國最好的美容醫院,看到她都拒絕治療。父母把她放棄了,她走投無路,憑著完美的身材在紅燈區當了一名面具女郎。」
我不太明白「面具女郎」是什麼意思,估計是一種戴著面具,以神秘感吸引男人的妓女。既然柳澤慧願意說,我就乾脆當個忠實聽眾拖延時間。況且她說得越多,我心頭的謎團就會越少。
「她拼命攢錢,不惜一切代價回復美麗,直到有一天,來了一個醉醺醺的客人,是她原來男朋友。」柳澤慧漫不經心的搓著殘留在手指縫裡的發垢,搓成一粒粒小白球,往空中一扔,張嘴接住囫圇咽下。
「她戴著面具極力配合,前男友痴迷著她彈性驚人的胴體,根本看不到面具後面她早已哭得不成樣子。前男友留下來過夜,她幾次想摘下面具,卻沒有勇氣。睡夢中的前男友忽然說起了夢話,失去她之後如何後悔,如何自責。他已經聯繫了一家可以恢復完美皮膚的美容院,怎麼也找不到她……」
我心裡暗想:難道就是這裡?利用薩滿巫術變得美麗?
「她終於忍不住,把前男友叫醒,摘下面具告訴他真相。前男友無比震驚,更加自責,認為造成現在的一切都是他的錯。就這樣,這個可憐的女人居然相信了他的鬼話,把積蓄交給了深愛的男人,在租來的房子等著恢復美麗的時刻。過了兩三天,男友拿著一份美容合同回來,興奮地對她說已經聯繫了半個月後的手術時間。因為醜陋和自卑,她很少出門,為了省錢每天只吃男友帶回來的泡麵。直到有一天,男友沒有回家,她餓的受不了,戴著口罩和墨鏡去超市買食物,回家時她看見男友和一個漂亮的女人有說有笑拎著各種名牌商品進了賓館。」
柳澤慧講到這裡,深深吸了口氣:「南瓜,你記得我說過麼?九尾狐是好的,人是壞的。」
雖然當前的形勢很危急,我還是不由自主的點了點頭。背叛,是人類最不能接受的傷害;背叛,似乎又是人類與生俱來的天性。我心裡堵得難受,再看那個女人,似乎也沒有那麼醜陋了。
「她又回到超市,買了很多菜,做了一頓豐盛的晚餐。男友回來時,責怪她花錢太多,溫柔的和她聊著天,規劃未來。她去廚房拿調料,出來時手裡拿著一把鋒利餐刀,插進男友脖子。我在地鐵站發現她的時候,她安靜地坐著,包里放著一個塑膠袋,密封著冒著熱氣的人心。」
我心裡一陣痛快,竟然覺得那個女人做得對!這種男人,就是該死!
「這裡的所有女人,都有著悲慘的命運。我從地鐵把她們救回來,用薩滿巫術治好了她們的缺陷。南瓜,你覺得我做的對麼?」
「你做得對。」我心裡升起一陣莫名的仇恨,完全失去了思考能力,心裡只有一個念頭:柳澤慧是對的,對付惡人,就要以惡治惡!
「哈哈……」柳澤慧仰頭大笑,長發凌亂的甩動,髮絲遮擋著大半邊臉,隱約能看到她已經滿臉淚水。笑聲在屋裡迴蕩,我越聽心裡越難過,不受控制的跟著笑了起來。
「那你能不能告訴我!」柳澤慧忽然收住笑,目光像兩把錐子插進我的眼窩,「當年為什麼只有我被扔在下水道,天天吃噁心的蟲子,陪著一個噁心的老不死?」
我的眼球強烈刺痛,眼膜像被尖銳的鋼針慢慢插破,眼前一片血紅:「我……我不知道。這種選擇,咱們誰都無法控制。」
和柳澤慧生活的半個月,我對這件事絕口不提。我曾經設身處地的想過,如果當年留下的嬰兒是我,有勇氣活到今天麼?但是我忽略了看似單純的柳澤慧,在陰暗潮濕的下水道生活了這麼多年,埋藏在她心中的仇恨有多強烈。
「你們倆,剛來到韓國,我就知道了。」柳澤慧從風衣里取出一把彎月形的刀,彈著刀尖,「李甜兒那個老不死也不知道一件事,咱們身上藏著一個秘密。現在,我需要拿走這個秘密。」
我沒有一絲一毫的恐懼,甚至不想知道到底是什麼秘密,只覺得這麼多年我一直欠著柳澤慧,哪怕是殺了我,也沒什麼遺憾。人生有幾個二十年?她的二十年,根本不叫做人生。
「你不會疼的。」柳澤慧走到我身邊,吻著我的額頭,厚厚的嘴唇彈性溫暖。
鋒利的刀尖順著臉滑到脖子,割開上衣,刀尖頂著兩根鎖骨中間的位置刺入。我眼睜睜看著刀尖刺進表皮,根本不想反抗,身體輕飄飄的很虛無,有種輕鬆到極致的酥麻。
「你只做錯了一件事,再強烈的仇恨,也不是隨便傷害生命的理由。」
兩道尖銳的破空聲響起,柳澤慧扭腰躲過,向門口退去,揚起的風衣甩出一片艷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