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兩枚桃木釘迎面飛來,眼看就要刺入我的肩膀,在空中改變了軌跡,微微上偏,扎進環抱著我的女人身體。身後女人一聲悶哼,雙手軟軟的垂落,脖頸被她的額頭無力的頂著。

  「快起來,都這麼大歲數的人了,還能被最簡單的魅音蠱惑。」月餅扒拉著滿身斷髮,又甩出三枚桃木釘,呈「品」字狀飛向柳澤慧。

  柳澤慧順手抓起吃完發球還在昏睡的女人,桃木釘沒入她的身體,女人腦後的惡鬼臉突地凸起,頭皮橫著裂開猙獰嘶吼,黃白色的腦髓液汩汩向外冒著。

  「你居然能破薩滿巫術?」柳澤慧背靠著牆,脫下風衣隨手一扔,覆蓋著死去的女人。

  我這才回過神,心說難怪剛才迷迷糊糊,原來是中了魅音。所謂魅音,是一種很奇妙的法門。施術者通過幾個音節的組合排列,不停重複,使聆聽者意識模糊,不受控制的隨著施術者意識思考,陷入其中完全不能自拔。

  魅音的組合有許多種,源自於中國古老的五聲音階「宮商角徵羽」,歷史中最著名的例子當屬「四面楚歌」。項羽被韓信大軍十面埋伏於垓下,項羽大軍兵困馬乏,但困獸猶鬥尚可一戰!韓信從張良手裡得一樂譜,是略作改動的楚地民歌,連夜召集士兵四面吟唱。項羽軍隊皆為楚人,聽到楚歌,誤以為楚地已經失守,軍心渙散,紛紛投降夜逃,楚軍這才大敗。據說那首楚歌,由精通道術的張良增添了魅音,不戰而屈人之兵。

  許多音樂人在譜曲的時候,偶然會用音符排列出魅音,做成的曲子無一不是廣為傳唱的世界名曲、流行音樂。我們聽音樂的時候會被某些曲子吸引,完全融入音樂循環播放,其實是被「魅音」影響。

  短短几秒鐘,我的腦子異常活躍,瞬間冒出無數信息,煩躁不已。月餅防範著柳澤慧,走到我身邊,用個什麼東西在我太陽穴輕輕一刺。輕微的疼痛之後,我的心頭一片清涼,總算恢復了正常。

  

  「你丫再他媽的晚一步,我就被生生豁開了知道不?」我這才感到胸口被柳澤慧劃得那一刀傷口很深,火辣辣的疼得直抽涼氣。

  「對不起,剩下的事情交給我。」月餅摸了摸鼻子,滿臉歉意。

  月餅這么正經的狀態,我倒沒話說了,點了點頭沒吭氣,夾著桃木釘準備隨時動手。

  「沒想到柳澤慧這麼厲害,」月餅低聲說道,「我有些輕敵,一會兒要是……」

  「滾!」我沒好氣的回道,「就是打死我也不會先逃!」

  「那你別拖我後腿。」月餅伸了個懶腰,突然閃電般向柳澤慧衝去。

  「你丫是豬嘛?還分前後腿?」我向兩側甩出桃木釘,提前封鎖了柳澤慧閃躲的路線。

  柳澤慧站著一動不動,冷視著月餅越沖越近。月餅在距離還有三四米的時候,硬生生收住沖勢,蹲身屈膝用力蹬地,右手屈肘向她腹部擊去。柳澤慧微微甩頭,頭髮暴漲,如同綢緞纏住了牆頂的吊燈,輕飄飄飛起,懸在半空,又在我身後落下。

  我剛想轉身防禦,背部遭到重擊,收不住勢子,連滾帶爬的竄到了月餅旁邊。月餅青著臉,手臂軟軟垂落,牆上現著剛給他手肘擊中破開的窟窿。

  「骨折了?」我剛問了一句,胸口如同巨浪翻騰,嗓子一甜,「哇」的一口血吐了滿地。血珠落進我進屋時灑的石灰粉,「嗤嗤」作響,冒起刺鼻的白煙。

  「沒,撞到麻筋了,有些不利索。」月餅活動著胳膊,「你怎麼樣?」

  「血都吐了還能怎麼樣?」我的狠勁上來了,「咕咚」把滿嘴的血咽了回去,「自家東西不能浪費。」

  「專心!我左你右。」月餅向一旁閃去。我一時間也來不及分左右,順著他相反的方向沖向柳澤慧,兩面夾擊。

  柳澤慧搖了幾聲鈴鐺:「你們贏不了。」

  我心說能不能贏不是嘴上說說,兩個大老爺們連個女薩滿巫師都收拾不了,還不讓黑羽嘲笑一輩子?

  「南瓜,小心腳底!」月餅突然向上躍起。

  我正要依葫蘆畫瓢,腳踝被一叢東西緊緊纏住,整個人收不住勢,直接來了個前撲,鼻子撞到堅硬的地面,酸得如同灌了幾瓶子醋。我踢蹬著腿,才看清纏著腳踝的是頭髮。那兩排坐在椅子上的女人們,僵硬的站著,頭髮像千萬條蛛絲漫空飛舞,潮水般湧來。

  月餅也好不到哪裡去,頭髮飛向空中,繞著他的腿一圈圈纏住,一直纏到脖子,生生拽回地面摔倒。我用力掙著,頭髮越勒越緊,幾乎把肉勒進骨頭。忽然我身體一空,整個人被頭髮倒吊著掛在房頂的金屬裝飾杆上面,腦袋瞬間充血,險些暈過去。

  月餅像個蟬蛹被吊了起來,額頭滴著血:「讓你先逃,偏要幫忙。這下連個出去報信的人都沒了。」

  我用力掙扎,在空中盪悠著絲毫不著力,又飛來幾縷頭髮把我的手腕纏住扯向兩邊,整個人成了倒著的耶穌受難姿勢:「我哪想到月公公您老人家陰溝里也能翻船?」

  我們倆心照不宣的鬥嘴,其實是為了分散柳澤慧注意力,拖延時間找到辦法。柳澤慧收回鈴鐺,又拿出那把彎刀,悠閒地站在我們倆下面,仰著頭嘲弄的笑著:「我是不會給你們時間的。從你們身上找到那個秘密,再用你們當誘餌,引出那兩個人。月無華,你以為我不知道,你們三個假冒租客,搬到我們隔壁?」

  「月餅,隔壁那兩男一女是你們?」我心說他媽的整了半天就我一個局外人,想起每晚隔牆傳來的曖昧聲音,我心裡又是一緊,「你們晚上沒幹嘛吧?天天晚上整那麼多動靜!」

  「都什麼時候了你還有心思想這個?」月餅的表情恨不得一口咬死我,「為了掩飾身份,晚上調到成人娛樂台。三個人輪流跟蹤她,剩下兩個在首爾尋找布置薩滿巫術的地方,直到有把握了我們才露面。也就你,天天對她晚上出去早晨回來不起疑心!月野發現她在首爾地鐵九號線終點站用人疾偶布下巫局,犯了五罪的人都會成為她做巫蠱的材料。」

  「你們還真是心大,就這麼瞅著我和薩滿巫師住了半個多月,還能不能愉快的歷險了?」我心裡還沒想出辦法,只得信口亂說。

  「不過南少俠居然能守身如玉,倒是很出乎我的意料啊。」月餅額頭的血越流越多,順著倒垂的頭髮滴落,活脫脫一個人體拖把。

  柳澤慧「噗嗤」笑了,隨即又惡狠狠地說道:「這就是友情?祝你們在地府里也是好兄弟!」

  刀光一閃,幾叢纏繞的頭髮裂開,鮮血從月餅左臂冒出,染透了半邊臉。

  「臨死前不能抽根煙真彆扭。」月餅望著落在石灰里的zippo火機,「被吊起來的時候火機掉了。南瓜,你那裡還有麼?」

  我心裡一動,這時候月餅絕不是想抽根煙那麼簡單。柳澤慧又是一刀,纏在月餅右臂的幾縷頭髮沾著血珠晃悠悠漂落,落進石灰。血液融進石灰,冒著熱氣。

  我靈光一閃,終於明白了月餅的想法,可是還缺一樣東西!

  「趕緊!」月餅臉色因為失血過多變得異常蒼白,「在上面,甩給我!」

  我看到屋頂的一樣東西,連忙用力掙著手腕。捆著手腕的頭髮受力「咯咯」作響,深深勒進肉里。我感覺手筋幾乎要被切斷,大喊一聲,拼了全身力氣,右手終於扯到褲兜,掏出Zippo點著,向月餅腦門甩去:「交給你了!」

  柳澤慧也意識到我要幹什麼,臉色一變甩出彎刀擊向火機。月餅腰部一晃,身體呈反弓型,猛地把身體悠了起來,盪鞦韆一樣搶在彎刀前面,用腦袋把火機撞向屋頂的感溫滅火器。

  「嘩!」無數條水柱噴灑而出,密密蓬蓬落在地上,石灰遇水,冒著白騰騰的嗆鼻熱氣,屋子裡溫度頓時升高了許多。

  白氣籠著柳澤慧的身體,只聽見她一聲慘叫,向門口跑去。捆著身體的頭髮遇熱焦曲,我全身一松,直挺挺的大頭朝下砸向地面。當下也顧不得手腕疼痛,急忙雙手撐地就地滾向窗台,背部頂著牆緩解了落勢。

  月餅在空中來了個180°翻轉,落地騰起,揉身追擊柳澤慧。兩人在門口相遇,拳來腳往打得眼花繚亂,再加上滿屋子石灰冒出的白氣,很有些武俠片的場景。

  也就幾十秒的工夫,柳澤慧倒飛而出,撞在鏡子上面,撲倒在地。

  「你怎麼知道薩滿巫師的弱點?」柳澤慧吃力的抬起頭,面色死灰,雙眼沒了神采。

  月餅把衣服撕成布條,纏著雙臂的刀傷:「我們做了詳細的調查。薩滿巫師的巫蠱術是利用死人器官施術,就像她們。你用死人頭髮給她們接發,陰氣順著頭髮入體,逐漸被你控制。需要常年低溫,所以隱居在白頭山。薩滿受到巫蠱術的反噬,懼怕高溫,更何況還有消陰去邪的石灰。」

  屋子裡白氣散盡,溫度起碼有三十多度。那些長發女人們直挺挺躺在地上,暴露在空氣里的皮膚冒著米粒大水泡,柳澤慧全身抽搐,輕聲哭泣著。

  「我已經封住了你的神門穴,你現在是個平常人。」月餅啞著嗓子說道。

  危機過去,我的心情徹底放鬆,看到這個場面有些不忍。我想起和柳澤慧在紅燈區賓館裡,她好奇地看著花灑噴著熱騰騰的水,滿臉驚奇,伸出手指碰了碰水柱立刻縮回,用舌尖舔了舔:「這水是熱的?我不習慣熱水,還是用冷水就好。」

  原來,她並不是不習慣熱水;原來,她的好奇都是裝出來的。

  「南瓜,你最優秀的品質,就是你願意去相信每一個人。」月餅丟給我一根煙,「這點,我做不到。」

  「我這是愚蠢。」我接過煙,才想起火機剛才扔了出去。

  「嗯,你確實不聰明。」月餅摸了摸鼻子。

  「你們?」柳澤慧抬頭看看我,又看看月餅,「你們這是在幹什麼?」

  月餅揚了揚眉毛笑道:「事情解決了,聊聊天,抽抽菸,一會兒吃烤肉喝酒。你有興趣麼?一起去吧。我還有許多問題等你解釋。」

  柳澤慧睜大了眼睛,咬著嘴唇,警惕地縮起身體。

  「相信我,五罪之人雖然不一定要死,但是他們也不是什麼好人。」月餅懶洋洋的打了個哈欠,「而且,這半個多月你並沒有傷害我的兄弟。忙了大半晚上,累死了。」

  我吸了口沒點著的煙,強壓著難過:「小慧兒,你不是壞人。如果我是當年丟在下水道的嬰兒,不敢保證有勇氣活到現在。」

  柳澤慧雙手絞著頭髮,胸口劇烈起伏。我們倆靜靜地望著她,這個時候,不需要我們再說什麼,天堂地獄,就在她一念之間。

  「對不起!」柳澤慧靠著牆站起,深深地鞠躬,「兩年前,我在地鐵終點站遇到一個人,他告訴了我很多事情,改變了我的意識。我會把那個秘密告訴你們。」

  「小慧兒,不用著急。南瓜,你餓不餓?」月餅往門外走著,「月野和黑羽應該解決了地鐵終點站所有的巫蠱術,邊吃邊聊吧。」

  「燒酒沒有二鍋頭帶勁。」我嘟囔著跟了出去。

  出門前,我回頭看了一眼,柳澤慧靠著牆發呆。又看看把我箍在座椅上的那個女人,果然是烤肉店遇到的紅髮女人。

  頭髮半遮著她的臉,我終於想起她是誰了。面部經過整容變化極大,但是眉宇間依稀能看清她曾經的模樣。難怪她認識我,真沒想到,好多年沒見,居然是用這種方式再次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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