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節 失陽夏,而得天下
第八節失陽夏,而得天下
滾滾長江,滿目蒼涼,船頭犁開霧靄瀰漫的大江,向下游駛去,江面上偶有上游漂來的戰場遺屍和軍旗。
下定決心離開武昌的黃興正憂心忡忡地倚靠在船舷上,面江而思。
而船艙內,徐宗漢跪坐在一把古琴旁,彈奏著一曲《高山流水》,居正、宋教仁等人都在聽著她苦中作樂。古琴的音色悠遠曠達,節奏舒緩而心緒不緩。
宋教仁抬頭看了一眼外面沉思的黃興,起身出艙,上前去勸說黃興道:「克強兄,既已上船,就將武昌的一切都拋到腦後吧,且回艙去聽琴解憂。」
第一時間獲取最新章節,請訪問s🎶to55.co☕️m
黃興搖了搖頭,臉上盡顯英雄末路的悲愴,木然無語。
宋教仁也忍不住嘆息一聲,拍了拍他的肩膀,和他一起遠眺大江遼闊的景致。
這時候,船艙內的居正開口道:「宗漢,在南洋的時候,怎麼沒有聽說你會彈琴呀?」
徐宗漢笑了笑:「那時候整日忙碌,大家聚少離多,哪有心思彈琴?去把克強叫進來,我來彈一曲《陽關三疊》。」
居正笑了笑,從船艙內走出來,大聲道:「克強兄,你聽。」
黃興卻搖了搖頭道:「漢陽失於我手,我心甚愧疚,豈有閒情聽琴?!」
宋教仁勸解道:「如今勝負未定,克強兄你也不必自責。」
居正也上前勸解道:「宗漢彈琴用心良苦,怎麼著你也得進去聽一聽,免得辜負了她一番心意。」
「要聽你們聽,我不聽!」黃興猛地怒吼一聲。
宋教仁和居正頓時怔了怔,此時,船艙內的琴聲正激昂而起,聲聲如訴……
居正拉著黃興,大聲道:「你來武漢一月,衝殺在前,親率未經訓練的烏合之眾,抵抗馮國璋的精銳雄師,稱得上是大無畏了,你不負武昌!」
黃興看著居正和宋教仁,一時間雙目通紅,聲音沙啞:「漢口丟了,漢陽敗了,武昌的義士在抱怨,陣亡的士兵在詰問,我為何不死!」
說著,黃興就要掏槍自決。
宋教仁嚇了一跳,急忙按住黃興的手,緊張道:「克強兄!你瘋了!」
「我要為陽夏之敗負責!」黃興大喊了一聲。
「呯!」黃興還是開了槍,虧得宋教仁手疾眼快,及時拍開了黃興的手,因此子彈才打偏了,沒有人受傷。
這時候,船艙內的琴聲戛然而止。
徐宗漢抱琴走來,憤怒地把琴摔在船上,兩眼冒著怒火,吼道:「黃克強,把槍給我!」
黃興此時也是滿眼怒火,瞪著面前的這三個人。
宋教仁見狀,一把將槍奪下,然後遞給了徐宗漢。
「黃克強!」徐宗漢瞪了黃興一眼,道,「我有話跟你說,說完了,你再自決也不遲!」
宋教仁給居正遞了個眼神,然後兩人一起回艙,留下空間給他們夫婦二人。他們都很清楚,以黃克強的倔犟脾氣,真要發起瘋來,除了孫中山,大概也就只有徐宗漢才能阻止得了他。
待這甲板上只剩下徐宗漢和黃興兩人,徐宗漢突然拿槍頂著自己的腹部,道:「你要自殺可以,先朝我肚子開槍!」
黃興一驚,慌道:「你這是要幹什麼?」
徐宗漢氣道:「我要殺掉這肚中的孩子,我不想讓他還沒出世就沒了父親。」
黃興愕然一怔,猛地抱住徐宗漢,輕聲道:「別!」
徐宗漢的眼淚奪眶而出,她哽咽道:「克強,我知道你有多大的壓力,我能做的都為你做了,同志們能說的也都說了。如果你非要以死謝罪,那就先對著我開槍吧!」
說著,徐宗漢推開了黃興,並且將槍扔給了黃興。
黃興握著槍,眼睛看著徐宗漢,一動不動。兩人就這樣站在船頭對峙著,任由呼呼的江風從他們的身旁吹過。
船過江閘,速度漸漸放緩下來。
黃興喟然嘆息一聲,突然憤然舉起槍,對江面鳴槍數聲,口中大聲嘶吼道:「死去的將士們,黃興對不住你們!」
宋教仁與居正聽見槍聲,從艙里倏地衝出。
高壩的江面上,一群白鷗聽到槍聲,都被驚飛,它們鳴叫著盤旋在大江上。
白鷗騰起處露出一塊塊巨大木牌,正是由上游放下漂流匯積於此的各省獨立的「水電報」,連成一片,封鎖江面,蔚為壯觀!
「克強兄,你看!你看!」宋教仁指著江面,大聲叫道。
居正也長吟道:「失陽夏,而得天下!」
望見各省光復獨立的大木牌,雲集鋪排於大江之上,浩然壯闊,漂蕩在陽光下,黃興頓時心境大開,陰霾一掃而空。
袁世凱向朝廷奏請停止用兵,同時派人和黎元洪聯繫。他的幕僚劉承恩,代表他寫信給黎元洪,建議「和平了結」,並且要求革命方面承認君主立憲。
黎元洪於11月11日在武昌接待了袁世凱派來的代表。由於革命軍中有很大一部分人認為革命必須推翻清朝統治,實行民主共和,且目前的革命已經得到各省的響應,聲勢愈來愈大,因此,黎元洪表示不能同意保持清朝皇帝的君主立憲。但是黎元洪又表示希望袁世凱來贊助共和,要他相信這樣做比繼續支持清皇朝更為有利。在黎元洪以他自己和「同志人等」的名義寫給袁世凱的信中說:「將來民國總統選舉時,第一任之中華共和大總統,公固不難從容獵取也。」
同時,革命派的領袖人物黃興也致書袁世凱,竭力頌揚他的才能,並且說,只要他參加起義,推翻清朝,那麼,「非但湘、鄂人民戴明公為拿破崙、華盛頓,即南北各省當亦無有不拱手聽命者」。
黃興之所以這樣推崇袁世凱,是和汪精衛有關係的。已經為清朝的肅親王善耆所收買的汪精衛在武昌起義時仍在獄中受著優待。汪精衛被釋放後,袁世凱的兒子袁克定在北京活動,很懂得這個有名的「革命家」的用處,立即為他的父親加以收買。這時,汪精衛寫信到武昌,說袁世凱不是效忠清朝的人,如南方革命黨肯舉他為第一任共和政府總統,他是願意同革命黨一致行動的。
武昌起義爆發後,英國駐華公使朱爾典同時接到清政府的求援與黎元洪的示好通告。但是由於英國政府的立場仍傾向於清政府,朱爾典指示英駐華艦隊司令溫思樂對清軍「提供所能提供的一切幫助」,同時指示駐武漢領事葛福不與黎元洪接觸。
英國政府此時支持清政府的立場,乃出於對英國在華利益的考慮。20世紀初的日不落帝國,雖不能說日薄西山,但較之維多利亞時代的全盛,已是今非昔比。美國的崛起,從經濟方面超過了英國,而外交方面也不樂觀,德國越發咄咄逼人,在巴爾幹、北非、巴勒斯坦,不斷製造麻煩。英國國內,議會正為了向富人增稅的《預算法案》吵得不可開交。對於中國的局勢,英國實在沒有精力顧及。這樣的利益關係和現實情勢,決定了英國對華政策的基調:穩定壓倒一切。
然而局勢很快背離了英國政府的預期,武昌起義後一個月內,已有十一個省市宣布獨立,起義漸成燎原之勢。朱爾典也認識到了這一點,他在10月30日給英國外相格雷爵士的電報中稱:「運動的廣泛性以及它到處獲得勝利,使得以武力恢復國家原來面目的一切企圖難以實現。」
而袁世凱的復起,正是朱爾典樂於見到的,因為在他看來,袁世凱就是接替清政府扮演英國在華利益代言人的絕佳人選。
11月27日,馮國璋所部攻陷漢陽。黎元洪通過葛福向袁世凱表達停戰意願。最終,在英國總領事簽字擔保後,袁世凱同意停戰,計劃是在武昌召集南北各省代表,會商和平條款。朱爾典十分贊成,他命葛福全力斡旋,同時牽頭會同日美法德俄六國共同向清政府和革命軍雙方施壓,促成和談。
北京,外務部袁世凱官邸客廳內。
剛剛回到北京不久的袁世凱此刻正悠閒地坐在太師椅上,左手嫻熟地把玩著陰陽球。坐在他對面的則是他的好友——英國公使朱爾典。
朱爾典生於愛爾蘭,為農家子弟,清光緒二年(1876年)來華,先在北京領事館任見習翻譯員,曾於各口岸學習領事業務,對中國官場相當了解。1898年升為駐華代理公使,1906年成為駐華特命全權公使。
作為一個英國人,朱爾典的生命中倒有一半以上的時間,是在中國度過的,以至於身上都有了許多中國的痕跡。比如他的名字Jordan,按照通常的譯法應該叫「喬丹」,但是他卻將之翻譯為「朱爾典」——朱顏鶴髮的朱,卓爾不群的爾,雍容典雅的典。十足的中國味道,可謂既達且雅。
朱爾典素來與袁世凱交好,他們的交往可以追溯到甲午戰爭前袁世凱在朝鮮任職期間。在武昌起義之後,朱爾典致電英國外相格雷時就對袁世凱大加讚賞,希望讓袁世凱當大英帝國在中國利益的代言人,並且誇口說:「在中國人民與滿清王朝之間,沒有任何人能夠比袁世凱更適於充當調停者的角色……」
正當袁世凱和朱爾典小聲地談論著他們的交易的時候,北洋之虎段祺瑞興高采烈地走了進來,稟告道:「大帥,有好消息,馮國璋已經攻下漢陽了。」
袁世凱聞言,頓時覺得眼前一亮,他伸出右手猛地一拍大腿,笑道:「哈哈,好啊,馮國璋沒有讓我失望!」
還沒等他從勝利的喜悅中緩過來,段祺瑞又有些喪氣地道:「不過,張勳卻把南京城丟了。」
袁世凱聞言先是一愣,但是,隨即卻用右手又猛一拍大腿,更加得意地道:「哈哈哈,好啊!太好了,這可真是天助我也!」
看著袁世凱有些反常的舉動,段祺瑞不解地問道:「大帥,您……您這是怎麼啦?」
袁世凱並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先站了起來,一邊在客廳內緩緩地踱著步子,一邊教導段祺瑞道:「芝泉哪,記不記得我經常跟你們說的話,政治的得失絕不是一城一池的得失,有的時候,盟友的失敗反而會變成我們的資本。若是馮國璋拿不下漢陽,則不能挫革命黨人之凶威;然而若是這時候張勳不失掉南京,則也不能奪朝廷之膽呀。」
說完,不等段祺瑞回話,袁世凱又指著牆上地圖道:「如果這些革命黨的軍隊不堪一擊,隨便派個人過去,就能將他們擊潰,你覺得朝廷還會有求於你我麼?那麼,這天下終究還是滿人的。同樣的,如果咱們手中的北洋新軍不堪一擊,那麼這天下就會變成革命黨人的天下。只有當朝廷和革命黨勢均力敵,互相頂著的時候,你我才有飯吃啊。」
段祺瑞恍然大悟,道:「標下明白了,大帥的意思是要養寇自重,借黨人來壓朝廷,然後再拿手中的軍隊來壓黨人,以此從中漁利。」
袁世凱露出讚賞的表情,對段祺瑞誇讚道:「北洋三傑,唯有芝泉你堪稱智勇雙全,不過還需磨礪啊!」
朱爾典笑了笑,繼續他們剛才的話題,為袁世凱出謀劃策道:「袁大人,只要你和革命黨和談,我們英國就好介入了,到時候,我們一定會力主讓袁大人你來收拾中國局面。」
袁世凱坐回到椅上,眯著眼睛,未置可否。
段祺瑞想了想剛才袁世凱的那番話,忽然想起一件事,臉色微變道:「糟了,大帥,馮國璋正準備一鼓作氣攻下武昌。」
「什麼?馮國璋這個混蛋!」袁世凱不禁跳了起來罵道,「這麼大的事怎麼也不向我匯報?芝泉,你馬上去給這個混球發電報,讓他暫緩攻打武昌!」
「是,大帥,標下這就去辦!」段祺瑞匆匆離去。
第二天清晨,漢口迎賓館馮國璋指揮部內,一名參謀急急忙忙地跑了進來,口中嚷道:「北京急電,北京急電,大帥命令停止進攻武昌,準備與民軍和談。」
「真是扯淡!現在我軍攻下武昌猶如探囊取物一般,還和這些亂黨談什麼談?」馮國璋以為自己聽錯了,一把奪過電報,仔細查看。
參謀小聲囁嚅道:「電文如此……」
馮國璋白了他一眼,厲聲道:「要是譯錯了,就要了你的腦袋!」
正說著,又有一名參謀慌慌忙忙地跑了進來,還沒看到馮國璋,就喊道:「大帥又來了兩封加急電報!」
馮國璋頓時充滿期望地問道:「電報上怎麼講?是不是讓我揮師前進,一舉攻下武昌城?」
參謀搖了搖頭,有些畏懼地看了馮國璋一眼,道:「大帥說堅決不准進攻武昌城,外交使團已介入和談。」
馮國璋頓時傻了眼,不解地道:「外交使團?從什麼地方冒出來的外交使團?」
參謀回答:「是英國的朱爾典公使主張議和。」
馮國璋沒頭沒腦地一拍桌子,鬱悶道:「還真要議和?大帥這葫蘆里到底賣的是什麼藥啊?」
「統領忘了朱蒂皇了嗎?」一位幕僚話中有話地說。
一句話點醒了馮國璋,他一拍腦門子,萬分悔恨地說:「唉,這小子壞了我的大事!當初應當宰了他!」
攻陷漢口後,11月27日馮國璋又指揮北洋軍攻占了漢陽。此一役後,馮國璋被清廷封為二等男爵。
正當長江一鼓可渡、武昌唾手可得之時,袁世凱為了借用革命力量迫使清帝退位交權,密令馮國璋「按兵不動」。馮一時摸不著袁世凱的意圖,並對袁產生懷疑,於是親自赴京托人向隆裕太后啟奏,請求撥給餉銀四百萬兩,可獨力平定「叛亂」。太后表示,四百萬兩餉銀一時難以籌劃,但可以先撥發三個月的餉銀,並準備臨朝時召見馮國璋。不料袁世凱搶先一步見了太后,使馮國璋的如意算盤成為泡影,甚至還差一點被袁世凱幹掉。
不久,段祺瑞迅速抵達漢口,接替馮國璋的職務指揮北洋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