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民國之大導演(17)


  謝老太太要出山幫長孫幹事業的這件事迅速傳遍了大半個北平城,在謝家也引發了震盪,甚至連遠在上海的三兒子都拍了電報,問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是不是兩位哥哥待老太太不夠孝順讓老太太生氣了?

  謝知源把小弟的電報放在老太太面前,委屈說道:「媽,您看,就連小弟都認為是我們慢待了您。」

  老太太瞥了一眼桌子上的電報,不耐煩地撇了撇嘴,「你告訴他,少咸吃蘿蔔淡操心,讓他管好他自己。」

  謝知涯憋悶的揉了揉鼻子,小聲說道:「現在不僅三兒這麼想,外面的人都這麼想,我的親娘啊,您就當為了兒子好,在家裡好好歇著,讓兒子們孝敬您不好嗎?」

  謝知源小心觀察著老太太的臉色,斟酌著開口問道:「娘,是不是我和弟弟有哪裡做的不夠好?您儘管說,我們一定改!」

  「都說了和你們沒關係了!」謝老太太神色越發不耐,勉強耐著性子說:「是我在家中無聊,想出去走動走動。」

  謝知涯終於忍不住了,憤憤不平道:「娘!您太嬌慣瀾兒了!他瞎胡鬧您還由著他!」

  謝老太太狠狠拍了一下桌子,銳利雙眸讓謝知涯後背一涼,在這一刻再次回憶起來曾一度被親娘家暴所支配的恐懼,「誰瞎胡鬧了?瀾兒比你出息多了!」

  謝知涯縮了縮脖子,鼓足勇氣小聲逼逼:「若不是那小子在後面煽風點火,您怎麼會那麼大年紀還不得清閒!娘,您都累了一輩子了,也該享享清福了!」

  謝老太太看著自己這兩個老兒子委屈不解的模樣,自嘲的笑了笑,腦海里再次浮現了昨天和瀾兒的那場對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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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正是那場對話讓她正式做出決定,準備出山。

  「你們都不如瀾兒。」她悠悠嘆了口氣,目露自豪欣慰,「我沒白疼瀾兒,這個家只有瀾兒最懂我。」

  在謝家,謝老太太就是頭號瀾吹,兩兄弟早就習慣了自家母親一天到晚狂吹瀾兒彩虹屁的模樣,所以也沒抗議母親此時的拉踩行為。

  此時還是由作為大哥的謝知源先開口問道:「娘,瀾兒昨天到底給你說什麼了?」

  謝老太太露出一個古怪的笑容,「他問了我的名字。」

  謝知涯先是一愣,而後勃然大怒,「那小子怎麼越來越不懂事了!長輩的名字是能隨便叫的嗎?媽,你這次不能再護著他了,必須要好好給他一個教訓,要不然這小子行事不端遲早要跌個大跟頭……」

  他怒火攻心之下滔滔不絕一時忘記看親娘臉色,謝知源見勢不妙連忙拽了拽蠢弟弟,他這才如夢初醒止住話頭,僵硬對上親娘陰森森的目光。

  謝知涯條件反射抱頭,「娘,別打我臉,我明天還要開會!」

  謝老太太冷哼一聲,鬆開了已經摸到手的拐杖,白了這個蠢兒子一眼,勉強平復了一下心火,繼續開始剛剛沒說完的話。

  「你們還記得我的名字嗎?」

  謝知源瞄了一眼老太太的臉色,小心翼翼開口,「娘姓黎。」

  「是啊,我姓黎,不姓謝。」黎春花目光悠長陷入悵惘的追憶,「可是自從我嫁人後,人們都稱我為謝太太,後來,我又成為了謝老太太。你爹死後,再也無人喊我春花。你們喊我媽,兒孫們喊我奶奶,沒有人喊我名字,大家都尊敬我,但是很少有人問過的我的名字。」

  她高高仰起頭,眼神高傲凜然,似一隻驕傲巡視領地的獅子,「我是黎春花,是山西黎家的大小姐,我三歲會打算盤,十歲跟我爹出門做生意,十三歲下南洋和美國人做生意,我家所有人都沒有我心算的速度快,我爹一直可惜我不是男兒,要不然一定要讓我接管黎家的產業!」

  黎春花頓了頓,兩兄弟竟然有點不敢對上母親咄咄逼人的目光,女人揚眉展笑,就像少女時期那樣意氣風發笑道:「我已經做了四十年的謝家夫人了!我是黎春花,是晉商之後,不是誰誰的妻子,誰誰的母親,更不是誰誰的奶奶!」

  謝知涯驚愕的看著自己母親,他們做了幾十年的母子,可是直到今天他似乎才真正認識她。

  「可……可……」他「可」了半天,迎上母親生機勃勃重煥青春的雙眸,卻又不知道要說什麼好。他把求助的目光投給垂頭不語的大哥,想要大哥勸勸母親,她都快六十歲的人不應該太操勞,要是累出病來就是他們不孝了。

  黎春花冷冰冰說道:「我心意已決,你們不必再勸。」

  謝知源飛快抬起頭,眼中晶瑩閃爍,滿是心疼。

  「爹死後,若不是娘站出來支撐家業,料理生意,還忙裡偷閒教養我們兄弟,我們哪裡能擁有今天?娘為我們兄弟,為謝家犧牲良多,如今娘既然想走出家重現黎氏的輝煌,我斷然沒有阻攔的道理。」

  男人孺慕地望著她,「娘,這次輪到我們幫您了。」

  黎春花一怔,眼角慢慢溢出了眼淚,她仰起頭,不讓眼淚流出來,慢慢說道:「好,我總算沒白養你。」

  ……

  動員起奶奶、媽媽和溫招娣、兩個妹妹這幾個女人投身事業只是樂景計劃的第一步,他的最終目標是要幫助謝家溫家的所有女眷都勇敢走出家門,樹立職業理想和規劃,成為不依附任何人的獨立女性。

  而奶奶黎春花的大力支持則是意外之喜。樂景本以為他會花很長時間才能說服老太太,卻沒想到不過短短几句話就能讓老太太如此輕易地同意了他的提議。

  果然在丈夫死去後,支撐起家業並獨自拉扯三個孩子長大的黎春花骨子裡就不是什麼安分的女人。

  她的身上,有山西女人的韌勁和剛強,也有屬於晉商的野心。

  ……

  蘇和光蹲坐廁所門口,可憐巴巴地看著趙藏玉一邊哼歌一邊刷牙。

  「趙哥,我覺得這樣不行,不對勁,按那小子的搞法,咱們會越來越惹眼的,這不利於組織的隱藏需要啊。」

  趙藏玉「呸」了一聲牙膏沫,恨鐵不成鋼的別了眼這個小蠢蛋,「你知不知道什麼叫做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燈下黑你懂嗎!誰能想到謝家少爺通共呢!」

  「可是謝家不會來查我們嗎?萬一要是查出來什麼蛛絲馬跡……」

  「安心啦安心,說實話,我們就是組織里的邊緣人物,什麼機密都沒接觸過,就算調查我們也調查不出來啥東西。」

  趙藏玉耷拉著眼皮遮住了其中的精光,他咧開嘴,露出一個狐狸般的狡猾笑容,「但是等我們抱上謝大少爺的大腿後就不一樣了。一來,謝少爺野心勃勃一心想要幹大事,我們跟著他也能青雲直上,接觸到之前接觸不到的圈子,為我們的事業結交更多朋友。二來,藉由謝家的人脈,我們完全可以打入敵人內部,打探出更多珍貴且關鍵的情報!」

  男人雙眼微闔,一臉陶醉,顯然已經陷入了自己升職加薪成為黨中大佬走向人生巔峰的美妙幻想中去了。

  「趙哥,那個……」

  趙藏玉不耐煩的睜開眼,「嗯?你又咋了?」

  蘇和光忍笑指了指下方,「你……閉閉嘴,擦擦衣服,牙膏沫掉到你衣服上了。」

  趙藏玉:……

  難得見一向油滑的趙哥尷尬的模樣,蘇和光肚皮都快笑破了。

  不過趙哥剛剛在口裡說的那個美好未來,也讓蘇和光心生憧憬。

  但凡謝聽瀾有一分事業心,在謝家的幫助下就能輕易把公司做大做強,成為全國一流公司也不是什麼難事。

  而從謝聽瀾這些日子采新聞拍電影兩手都要抓的動靜來看,他對於未來的事業無疑是很有野心的。

  蘇和光早就對之前藏頭藏尾的潛伏工作感到不滿了,在他看來,共.產.黨人就要勇於發聲,要毫不留情刺破社會的毒瘤,要全心全意為勞苦大眾謀福祉。所以他很樂意為謝聽瀾的野心貢獻力量。

  而且,從這段日子的觀察來看,謝聽瀾雖然是世家公子,但是卻罕見的真心實意同情社會底層百姓,他並不為自己享有的權勢和地位而驕傲。相反,他反而把這視作更大的責任和義務——這點從他解救人人漠視的妓.女,給她們拍電影發聲可以看出。

  說實話,蘇和光也是在那時徹底對謝聽瀾改觀的。

  謝聽瀾和蘇和光以往認識到的所有公子哥都不一樣。雖然他也是大官僚大資本家的後代,可是他天生關心擔憂底層人民的命運,天然想要幫助無產階級。

  特別在蘇和光親眼見到謝聽瀾在郊外租的房子後,他就徹底對謝聽瀾這個人心服口服了。

  他沒想到謝聽瀾竟然會選擇住在一月一大洋的「乞丐房」,蘇和光在報社的住所都比謝聽瀾的環境好!

  一個錦衣玉食的大少爺放棄一切財富和特權,過著底層老百姓那樣的生活,只為用鏡頭記錄下底層老百姓的真實生活,這樣的人不得不讓蘇和光敬佩。易地而處,他不知道他能不能做到謝聽瀾的程度。

  也是從謝聽瀾身上,蘇和光體悟到了一句話:人的高貴來源於他的心靈,而不是源於血脈和家世。

  「趙哥……」蘇和光直起身,眼睛好像小狗一樣亮晶晶的。

  趙藏玉沒理他,稀里嘩啦漱完口,才問:「什麼事?」

  蘇和光壓低聲音,眼神興奮中透露著緊張,神秘兮兮說道:「經過我這段時間的觀察,我認為我們有很大的可能可以把謝聽瀾發展成我們的同志。」

  他期待的看著趙哥,心臟激動得嘭嘭直跳。

  趙藏玉一邊洗臉不咸不淡的嗯了一聲。

  蘇和光沒想到趙藏玉的反應這麼平淡,不服氣地小聲逼逼道:「……你這是什麼反應?我覺得這是一個很好的主意啊!你難道不覺得嗎?」

  趙藏玉哼笑出聲,直起身,用毛巾擦了擦濕漉漉的臉頰,然後轉身拍了拍這小子蠢兮兮的臉,「這些事不用你操心,時機到了組織上自然會下發任務,然後派人和他接觸。目前我們的唯一任務就是隱藏起來,你就別想那麼多了。」

  傻小子哦,你真當策反那麼容易嗎?謝聽瀾同情無產階級和他要背叛家庭秘密參與革.命是兩碼事,他出身那樣的家庭,於情於理都不會做出後者近乎眾叛親離的決定。

  蘇和光眨了眨眼睛,有點沮喪的「哦」了一聲。

  趙藏玉沒耐心哄孩子,背對著蘇和光掛上毛巾時,突然冷冷提點了他一句,「你也該收收性子了,你這個性子搞潛伏,很容易暴露的,到時候被抓事小,暴露出組織機密,牽連到其他同事的話……」

  蘇和光流暢無比的接話道:「放心吧,一旦被抓,我會第一時間自盡的。」

  少年此時臉上的表情是驚人的成熟,再也不見平時的咋咋呼呼毛毛躁躁,他眸光沉靜堅定宛如萬年不化的冰石,傳遞著亘古不變的力量:「早在入黨宣誓的那一天,我就已經做好了覺悟。」

  趙藏玉頓了頓,轉身看了他一眼,微微頷首。

  「記住你今天的話。」

  ……

  蘇和光滿心期待謝聽瀾把報社做大做強,卻沒想到第二天早上就被謝聽瀾的騷操作給迎頭痛擊,雄心勃勃的小船剛揚帆起航就被大浪吞沒了。

  謝大少:「我決定在咱們報社新成立幾個部門,分別是財務部、宣傳部和電影部,把咱們報社打造成一個影報集團!從今天起,咱們報社正式改名為:北平開明影報集團。」

  嗯,截止到目前,這個提議還算正常,雖然會讓人開始懷疑是不是步子邁的太大了,但是年輕人嘛,有野心是好事,謝大少身後有謝家兜底,步子邁再大都不會扯到蛋。

  然而,在謝大少請出幾個女人,並一一介紹她們的新身份後,蘇和光就眼前一黑,臉色發青,欲哭無淚,覺得前途無望,對謝大少的好感都快煙消雲散了。

  「這是我奶奶黎春花女士,從今天起她就是咱們報社的財務部部長了,你們平時的經費申請和報銷都要找她。」

  穿著蒼青色真絲旗袍的老太太慈眉善目,雙手撫在小腹對他們微微一笑,說不出的雍容華貴大方得體。

  老太太用著混雜著不知道哪裡口音的不純正京片子說道:「老身黎春花,以後就您們多關照了。」

  謝大少繼續介紹:

  「這是我媽溫曼蓉女士,從今天起就是咱們報社的宣傳部部長,不僅負責咱們報社報紙的營銷發行,還要負責電影的推廣和運營。」

  穿著黃褐色寬鬆旗袍的中年女人表情僵硬,站在高貴典雅的婆婆身邊有點縮手縮腳的,注意到底下其他員工各異的目光,她扯起嘴角,乾巴巴地敷衍說:「我是謝家二夫人,以後就請你們多指教了。」

  樂景:「這是我表姐溫招娣,你們可以叫她溫小姐。從今天起,她就是電影部的一名普通員工,負責和演員的交流和對接,平時有什麼雜活也都可以找她,就把她當成公司的一塊磚,哪裡需要哪裡搬。」

  身穿鵝黃色樸素旗袍的嬌美女子對他們盈盈一笑,羞澀地低頭說:「你們好。」

  樂景:「這是我大妹謝夏笙,今年高二,這是我小妹謝碧雪。今年初三,她們平時要上學,周末的時候會來報社進行實習。」

  謝夏笙雖然是姐姐,卻比妹妹謝碧雪矮了半頭,大概是因為生謝碧雪的二姨娘是山東人,所以二妹妹繼承了山東人個子高的基因吧。

  此時這兩姐妹冷漠地對未來的前輩同事們點了點頭,臉上寫滿了不情願。

  如果在平時,溫曼蓉早就要呵斥她們不懂禮數了,可是現在溫曼蓉自己還一肚子氣,哪還管得了那麼多?要不是老爺有命,婆婆強壓,她才不會來這裡丟人現眼!

  蘇和光有點麻木的看著這些個鶯鶯燕燕,失魂落魄,倍受打擊。

  他沒想到創業剛開始,被他寄予厚望的謝聽瀾就開始任人唯親,開始把公司發展成家族產業了,真是太不像話了!

  若他推薦的是優秀人才,蘇和光也不會多說什麼。

  可是,這些人一看就是養尊處優的太太和小姐,是斷然和優秀人才沾不到邊的。

  他無精打采的在座位上落座,覺得自己真傻,竟然還想推薦謝聽瀾這樣亂彈琴的糊塗人進組織,多虧趙哥點醒了他。趙哥果然也早就看清了謝聽瀾的不靠譜了吧。

  趙哥驚喜的聲音突然響起:「您姓黎,莫非是山西黎家的那個黎?」

  「沒錯。」黎老太太好奇問道:「您認識我家?莫非是故人?」

  趙藏玉臉頰微紅,「不敢說是故人……說來慚愧,我爺爺當初暗戀過你,您嫁人的時候,他哭了一夜呢!」

  樂景立刻插口道:「真巧,我爺爺已經去世了,你爺爺還在嗎?」

  趙藏玉:???

  蘇和光:???

  黎老太太:???你這個逆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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